第747章 被認真對待
尾燈在夜裡畫出一道紅色的弧線,越來越遠,越來越小,像兩顆正在墜落的星星。
林恩站起來了。
他跑。
跑上岔路,跑了大概五十米,那輛車的尾燈已經在幾百米外了,正在拐第二個彎。他舉起槍一他知道射程不夠,他知道就算夠了他也不能對著一輛移動的車開槍,因為他不知道韋恩在裡面的具體位置,因為子彈穿過車體之後會發生什麼誰也無法預料。
但他還是舉了。
準星里的紅色尾燈越來越遠,越來越小,最後消失在一個山坡的後面。
林恩把槍放下了。
他站在空曠的縣道上,站在月光和風聲里,站在佛羅里達某個他不知道名字的地方,周圍全是棕櫚樹和灌木叢,頭頂有星星,東邊的天空有一層淡淡的灰白色,那是幾個小時後太陽會升起來的方向。
他的手機震了。
卡特。
「我們攔下那輛豐田塞納了。空的。裡面一個人都沒有。車頂上那個包裹裡面是個假人。」
林恩閉上眼睛。
「韋恩在這邊。」他說,「剛跑。往西去了,我沒截住。」
電話那頭沉默了三秒。
「追嗎?」
林恩睜開眼,看著那輛車消失的方向。岔路在前方不到一公里的地方分了岔,一條往西南,一條往西北。他不知道那輛車走了哪一條。他甚至不確定那輛車現在還在公路上,還是已經拐進了某條沒有名字的土路,朝著某個他在地圖上找不到的地方開去了。
「追不上了。」他說。
聲音很平,平得不像他自己的。
卡特又沉默了幾秒。
「那現在怎麼辦。」
林恩站在路邊,把槍的保險關上,插回槍套。夜風吹過來,把他額前的頭髮吹到一邊,露出來的額頭被月光照得發白。
「停下來。」他說,「讓所有人停下來。把韋恩的準確描述和這輛新車的特徵發到所有渠道。邊境口岸、機場、港口、灰狗車站。能發的全發。」
「然後呢?」
「然後我們等。」
他把電話掛了。
天快亮的時候,卡特的車才到。
林恩在路邊等了將近四十分鐘。夜風從東邊吹過來,帶著沼澤地里那種潮濕的、混著腐爛植物的味道,他的外套已經不夠暖了,但他沒縮著。他就站在那裡,看著岔路盡頭那片黑漆漆的灌木叢,看著月光慢慢變淡,看著東邊的天空從灰白變成淺紫再變成橙紅。
卡特把車停在他面前,車窗搖下來,邁爾斯從副駕駛座探出頭。兩個人臉上都是一樣的表情一不是沮喪,是那種跑了整場比賽卻在最後一步被絆倒的、還沒來得及消化完的空白。
「上車。」卡特說。
林恩拉開門坐進后座。座椅還是溫的,靠背上還留著他幾個小時前靠出來的凹痕。
邁爾斯回過頭來,眼鏡片上反射著清晨的第一縷陽光。
「我發了。韋恩的描述,福特探險者的特徵,所有能想到的渠道。聯邦那邊的系統,州警的協查網,甚至包括幾個我私下有聯繫的在墨國邊境工作的記者。」
「記者?」卡特從後視鏡里看了邁爾斯一眼。
「他們有時候比官方渠道快。」
林恩沒說話。他靠在后座上,閉上眼睛,不是想睡,是想把那輛車拐進岔路那一刻的所有細節再看一遍。尾燈。引擎聲。輪胎捲起的碎石。韋恩低著頭的輪廓。那個女人餵他東西時手的動作。
「你看見餵藥了?」卡特問。
「看見。」
「那就說明他們確實需要他活著。」
「或者需要他在到達某個點之前活著。」林恩睜開眼,看著車頂棚上的一塊灰色污漬,不知道是咖啡還是別的什麼,「過了那個點就不一定了。」
車裡安靜了一會兒。卡特把車開回了高速,往北開,去最近的鎮子。林恩不知道那個鎮叫什麼名字,也不在乎。他現在腦子裡只有一件事一那輛車往西去了,西邊是墨國邊境,但他們不可能在邊境線上把每一輛車攔下來檢查。佛州到德州的海岸線太長了,長到任何執法系統都像一張滿是窟窿的漁網。
鎮子很小。
一條主街,五個路口,一個加油站,一家沃爾瑪,三家快餐店,和一排長得一模一樣的汽車旅館。卡特把車停在那排汽車旅館最邊上的一家門口,空地上的碎石子被輪胎壓得咯吱咯吱響。
林恩下車的時候腿有點僵。坐了將近二十個小時的車,站了四十分鐘,又坐了半個小時,他的膝蓋用一種鈍痛的方式提醒他他已經不是五年前那個可以在車裡連坐三十六個小時眼皮都不眨一下的人了。
他們開了三個房間。
邁爾斯在走廊里就站不住了,靠著牆根把鞋脫了,光著腳踩在旅館走廊那層薄薄的、
圖案已經磨花的地毯上,拎著電腦包像拎著一袋土豆一樣往房間走。
「兩個小時後叫我。」他說,門在身後關上了。
卡特站在自己房間門口,手搭在門把手上,沒擰。
「你真的覺得協查有用?」
林恩看著他。
「有用。」他說,「但不是現在。要等墨國那邊先反應。」
卡特的下巴繃了一下。那種繃法林恩見過很多次,是那種想說什麼不好聽的但是看在對方已經很累的份上暫時咽回去的表情。
「你先睡。」林恩說,「兩個小時後我敲門。」
卡特進了房間。門關上的聲音很輕,但走廊里那盞感應燈還是亮了一下。
林恩的房間裡有一股舊地毯和空氣清新劑混在一起的甜膩味道。窗簾是米色的,很厚,拉上之後能擋住大部分光,但擋不住全部。邊角處漏進來幾道細細的亮線,在對面牆上畫出幾道平行的光痕。
他沒脫鞋。
他在床邊坐了一會兒,然後躺下去,把枕頭墊在腦後,睜著眼睛看著天花板。天花板上有水漬留下的印子,一圈一圈的,像某種緩慢生長的年輪。
手機在口袋裡震了一下。
格溫。
你追到沒。
林恩看著這三個字,打了一行「沒有」,又刪了。又打了「追丟了」,也刪了。最後打了一句「還在追」,發了出去。
發完之後他把手機扣在胸口上,閉上眼睛。
睡著之前腦子裡閃過一個畫面。維多利亞的臉。不是今晚看見的那個餵藥的女人的臉,是維多利亞在餐廳里笑著問他「你會不會接觸到那類案子」時的臉。那個笑容在記憶里停留了不到半秒,然後被另一個畫面蓋過去了一那輛福特探險者的尾燈在夜色里越來越小,越來越小,像一個正在關閉的紅點。
兩個小時後來叫他的人不是林恩。
是卡特來敲林恩的門。
林恩開門的時候卡特已經換了一身衣服,不知道從哪裡弄了一件深灰色的POLO衫,領口的扣子沒系,露出一截鎖骨下面的皮膚,被走廊的燈光照得有點蒼白。
「邁爾斯還沒起?」林恩問。
「起了。在房間裡打電話。」
「打給誰?」
「墨國那邊的線人。他大學的時候在墨國待過一個學期,西班牙語說得比英語還溜,認識一些邊境兩邊跑的人。」
林恩走進邁爾斯的房間時,他正盤腿坐在床上,電話夾在耳朵和肩膀之間,兩隻手在電腦上操作,嘴裡同時蹦著西班牙語,語速快得像機關槍掃射。他說的不是那種課堂上學來的禮貌用語,是帶著俚語和吞音的、真正在街上才能學會的那種。
林恩在旁邊站著等。
邁爾斯又說了大概兩分鐘,最後用一句很重的預期收了尾,掛了電話。
「說什麼了?」卡特靠在門框上。
邁爾斯揉了揉眼睛,眼鏡被他的手指推歪了,他也懶得扶正。
「我朋友在墨國那邊做自由記者,主要在塔毛利帕斯州跑。他說最近三個月那邊的情況不太正常。」
「哪方面不正常?」
「人。多了很多從北邊過來的人。不是走線的移民,是有組織犯罪那邊的人。以前墨國這邊的販毒集團跟美國那邊的街頭幫派有合作,但一般是錢和貨的往來,人不會大規模流動。最近三個月,有人在幫人從美國往墨國轉移。不是一兩個,是一批一批的。」
林恩的眼神變了。
「什麼人?」
「我朋友不太敢細問。但他的原話是—不是普通罪犯」。」
房間裡安靜了兩秒。卡特從門框上直起身子,走到床邊,低頭看著邁爾斯的電腦屏幕。
「他用了不是普通罪犯」這個說法。」邁爾斯又重複了一遍,「跟你上次在電話里跟我說的一樣。」
林恩站在房間中間,陽光從窗簾的縫隙里漏進來,照在他的鞋尖上。
「你朋友在塔毛利帕斯哪個城市?」
「主要在新拉雷多和雷諾薩之間活動。這兩個城市都在格蘭德河邊上,對面是德州。
「」
格蘭德河。墨國和美國之間的天然邊界。河不寬,有些地方甚至不到一百米。一個會游泳的人十幾分鐘就能過去。
「他願不願意幫我們做地面觀察?」林恩問。
邁爾斯猶豫了一下。
「他說願意,但有個條件。他不要錢,他要信息。關於這些人在美國這邊到底幹了什麼的信息。他說他當了快十年的自由記者,見過太多人被從北邊送過來之後就再也沒有消息,他想知道他們到底是什麼人。」
林恩看了卡特一眼。卡特微微點了下頭。
「可以。」林恩說,「但要等到合適的時機。現在告訴他太多,他萬一被人盯上,第一個遭殃的是他自己。」
邁爾斯點了點頭,把朋友的話轉述成一條消息發了出去。
手機響了。
不是林恩的,不是邁爾斯的,是卡特的。卡特看了一眼來電顯示,走到窗戶邊接起來。他聽的時候不怎麼說話,只偶爾「嗯」一聲,聲音很低,聽不出什麼情緒。
掛了電話之後他站了大概五秒鐘沒動。
「德雷克。」他說,「墨國那邊的官方回復到了。」
林恩看著他。
「怎麼說。」
卡特轉過身來,臉上的表情沒什麼變化,但嘴角有一點點往下的弧線,像吞了一口什麼不太好吃的東西。
「支持。」
「然後呢。」
「然後沒有了。口頭支持。不提供人手,不提供地面協助,不提供情報共享。他們說這是美國境內發生的案件,受害人是美國公民,嫌疑人從美國境內逃出,墨國沒有義務參與追查。但是—」他停了一下,「他們表示理解我們的關切,願意在收到正式外交請求後考慮給予適當便利」。」
「正式外交請求。」邁爾斯重複了一遍,語氣里的諷刺像一層薄薄的油浮在水面上,「等那個批下來,韋恩的骨灰都涼了。」
林恩沒說話。
他走到窗前,把邁爾斯沒拉好的窗簾又拉開了一點。窗外的陽光一下子湧進來,照在他的臉上。汽車旅館的停車場對面是一家墨西哥餐廳,外牆刷成了亮黃色,門上的鐵藝柵欄已經生了鏽,一輛送菜的廂式貨車停在門口,兩個工人正從車上往下搬一筐筐的辣椒和西紅柿。
「你們不覺得生氣嗎?」邁爾斯看著林恩的後腦勺。
「生氣什麼。」
「墨國那邊。嘴上說支持,實際什麼都不做。要不是他們的地盤上亂成那樣,這些人也不會覺得往那邊跑是個好選擇。」
林恩從窗前轉過身來。
他臉上沒有憤怒,甚至沒有失望。那種表情更像是一個你已經聽過無數遍答案的問題被再次提出來時,你連重複一遍答案都懶得的那種平靜。
「邁爾斯。」他說,「墨國有些地方已經不是普通的犯罪問題了。你知道每年有多少起兇殺案在墨國發生嗎?去年超過三萬。你知道有多少失蹤人口嗎?十幾萬。你知道有多少警察在執勤的時候被殺嗎?去年三十多個。在一個警察被殺都不會上新聞頭版的國家,你覺得他們會為了一個美國富豪的案子調動多少人手?」
邁爾斯張了張嘴,沒說出話。
「我不是在為墨國開脫。」林恩的聲音很平,平得沒有一絲波瀾,「我只是在說一個事實。當犯罪率超過某個臨界點,政府的應對能力就會崩潰。不是因為他們不想管,是因為他們已經管不了了。販毒集團在有些地方有自己的法庭、自己的稅收、自己的無線電通訊系統,他們比當地的警察更有效率。在這種地方,你不可能指望官方的協查通報會像在維吉尼亞一樣被認真對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