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5章 早就消失了
第二份來自彼得斯堡,上午八點十二分,一個加油站的監控拍到一輛符合特徵的車輛加了油。邁爾斯調出了那張截圖,畫質比費城那張還差,只能看出車身顏色對得上,但看不清車牌和車裡的人。
第三份來自埃佩克斯,北卡羅來納州,上午十點零五分。一個州警在路邊處理另一樁交通事故時,看見那輛車從對向車道駛過。他後來在報告裡寫了一句「車上至少三人,前擋風玻璃有反光,無法辨認面容」。
三份目擊,時間跨度將近四個小時,位置跨度從維吉尼亞中部到北卡中西部。這意味著那輛豐田塞納一直在沿著I—95往南開,速度不快不慢,保持在限速上下,像任何一輛正常的長途旅行車一樣,不引起任何注意。
「他們真的很能藏。」邁爾斯說這話的時候正在吃第二根牛肉乾,咬得很小口,腮幫子一動一動的,眼睛沒離開屏幕。
「不是藏。」林恩坐在后座,把三份報告又翻了一遍,「是混。他們不是在躲警察,他們是在變成車流的一部分。你在這個級別的交通流量里找一輛銀灰色的豐田塞納,就像在一碗米飯里找一粒沒煮熟的米。你知道它在,但你不可能一粒一粒地翻。」
卡特發動了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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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我們就得換思路。」他說,聲音很低,像從胸腔里直接擠出來的,「不是跟著他們的尾巴走,而是要猜到他們會在哪裡轉方向。」
「墨國邊境。」邁爾斯說,「德雷克說了,方向明確。」
「墨國邊境很長的。」卡特從後視鏡里看了林恩一眼,「從德州到加州,兩千多英里。如果他們在北卡或者南卡就轉西,那他們的目標可能是德州。如果他們一路開到佛州再轉,那可能是亞利桑那或者加州。不同的路線,不同的時間窗口,我們需要縮小範圍。」
林恩靠進椅背,閉上眼睛。
韋恩的心臟藥還剩不到十七個小時。劫持發生在凌晨四點,現在是下午兩點不到。如果對方的目標是墨國邊境,按正常車速,從北卡到德州邊境最少還要十到十二個小時。加上他們已經開過的七個小時,總時間會超過二十個小時。韋恩的藥撐不到那個時候。
除非他們不打算讓他活著過境。
或者他們有藥。
林恩睜開眼。
「邁爾斯。」
「嗯。
「」
「你之前在里奇蒙查過沿線的醫院和藥房嗎?」
「查過。從德拉瓦到維吉尼亞,所有的大型藥房和醫院藥房都過了一遍,沒有韋恩那種藥的現金購買記錄。但是—」邁爾斯的手指在觸摸板上劃了一下,「但是有一種可能,他們沒有用現金。如果有人用醫保卡買了藥,那不會觸發我們設的關鍵詞,因為那不是異常交易。」
「查韋恩的家人。」林恩說,「他妻子,他成年的孩子,他任何可能持有他醫保卡副本的親屬。看他們有沒有在最近二十四小時內買過同一種藥。」
邁爾斯的眼睛亮了一下,手指已經動起來了。
「韋恩的妻子名下沒有醫保記錄顯示購買這種藥,但我需要查一下家庭保險計劃里的附屬成員一這裡有個女兒,三十五歲,住在波士頓。她名下有一條記錄,三天前,在波士頓的一家CVS,取了九十天的用量。」
林恩和卡特同時沉默了半秒。
三天前。
「把那個藥的名稱、劑量、生產批號發給我。」林恩說。
「你不覺得這只是巧合嗎?」卡特問。
「我不覺得任何事是巧合。」
邁爾斯把信息發到了林恩的手機上。林恩看了一眼,轉發給了德雷克,附了一句話:
查這個批號在從波士頓到長島沿線所有藥房的分銷記錄,看有沒有同一批號的藥在其他地方被買走。
發完之後,他把手機攥在手裡,看著窗外。
北卡的路比維吉尼亞更寬,更平,兩邊的樹更低矮,能看到更遠處的田野。有些田已經收了,光禿禿的,只剩下土黃色的茬子:有些田裡還站著沒來得及收的玉米稈,枯黃枯黃的,被風吹得東倒西歪。遠處偶爾能看見一兩間農舍,白色的外牆在午後的光線里亮得刺眼。
卡特把收音機打開了,調到一個本地新聞台。播音員正在說一個關於州長預算案的事兒,聲音平穩得像在念購物清單。林恩聽了幾句,伸手把收音機關了。
「我需要安靜。」他說。
卡特沒說話。
邁爾斯也沒說話。
車裡只剩下發動機的嗡鳴和輪胎碾壓路面的聲音。那種聲音在高速上待久了就會變成一種背景,像心跳一樣,你不刻意去聽就意識不到它的存在。
又開了一個多小時。
過了北卡州界,進入南卡。路牌上的地名開始變得陌生,不再是新聞里常聽到的那些城市,而是一些小地方的名字,佛羅倫斯、聖喬治、沃爾特伯勒。每個名字聽起來都像某個已經去世的人的姓,寫在褪色的路牌上,被太陽曬得發白。
下午三點十二分,邁爾斯的電腦第三次發出了那種急迫的蜂鳴。
「有了。」他說,聲音比平時高了半個調,「南卡州警在I—95的五十三號出口附近設置了一個臨時檢查點,因為前面發生了一起多車相撞的事故,所有南向車輛都要減速通過。他們的車牌識別系統在下午兩點五十八分捕捉到了一輛銀灰色豐田塞納,無前車牌,後車牌被泥蓋住,車上—
」
他停了一下。
「車上至少四人。」
卡特的手在方向盤上緊了一下。
「確認嗎?」林恩身體前傾。
「確認。識別系統拍到了前擋風玻璃,副駕駛座上有人,后座也有人。但玻璃反光,沒有清晰的面部圖像。系統自動標記了這個車牌為無法識別」,然後放行了。因為那個檢查點的目的是處理事故,不是搜捕。」
林恩咬了咬牙。
「離那個檢查點最近的是什麼地方?」
邁爾斯在地圖上畫了一個圈。
「沃爾特伯勒。一個小鎮,1—95的西邊,大概十五公里。從那以後,他們有三個選擇。第一,繼續沿I—95往南去喬治亞。第二,轉I—26向西去哥倫比亞,然後從那裡上1—20
往西去德州方向。第三,繼續向南到薩凡納,然後轉I—16向西。」
「哪個可能性最大?」卡特問。
邁爾斯轉頭看了林恩一眼。
林恩沒立刻回答。他看著地圖上那三個選項,腦子裡在過時間、距離、燃油、韋恩的心臟藥,還有那輛豐田塞納車頂上那個不知道裝著什麼的包裹。
「如果他們要去德州邊境。」林恩慢慢地說,「從南卡走I—20是最直接的。I—20從哥倫比亞一直通到德州西部,穿過亞特蘭大、伯明罕、傑克遜、達拉斯,然後轉I—10到厄爾巴索。全程大概一千八百英里,從南卡開到厄爾巴索至少要二十六個小時。韋恩的藥不夠。」
「所以他們不是去德州。」卡特說。
「或者他們不需要韋恩活著到。」邁爾斯把聲音壓得很低,像是怕后座有人聽見似的。
車裡安靜了三秒。
「他們需要他活著。」林恩說,「至少目前需要。如果他們要殺他,在長島就可以動手,沒必要冒著被抓的風險開一千多公里。他們要的是一個人質,不是一個屍體。」
「那他們去哪裡?」卡特問。
林恩看著地圖。
「佛州。」他說,「從I—95一路往南,到佛州,然後從佛州往西。佛州到墨國邊境最近的地方不是德州,是德州和墨西哥灣之間那塊一墨國的馬塔莫羅斯。從傑克遜維爾到馬塔莫羅斯大概一千二百英里,比到厄爾巴索少了六百英里。如果他們在路上不耽擱,從長島到馬塔莫羅斯全程大概二十二個小時。韋恩的藥剛好夠。」
邁爾斯已經把路線算出來了。
「如果他們在南卡沒有轉西,繼續沿I—95往南,到佛州的傑克遜維爾大概是晚上七點左右。從傑克遜維爾到馬塔莫羅斯還需要十到十二個小時。他們會在明天凌晨兩三點到達邊境。」
「那我們也差不多。」卡特說,「如果我們在傑克遜維爾之前追上他們,一切好說。
如果讓他們過了傑克遜維爾—
「7
「我們就只能在邊境截。」林恩說,「或者更糟,在墨國境內追。但那樣就涉及跨國執法,要走外交渠道,等手續批下來,他們早就消失了。
。」
卡特把油門踩深了一點。
車速表的指針慢慢過了八十,八十五,九十。路邊的樹開始變成模糊的綠色和灰色的條紋,像一幅被橫向拉伸過的水彩畫。風從車窗縫裡灌進來,發出尖銳的口哨聲,邁爾斯伸手把窗戶升上去,風哨聲停了,車廂里只剩下發動機沉悶的咆哮。
接下來四個小時,他們一直在追。
不是肉眼看見的那種追,是在數據和時間的夾縫裡追。邁爾斯每隔半小時刷新一次沿線的監控信息,每刷新一次,那輛豐田塞納的位置就往前推進一點。南卡,喬治亞,佛州邊界。他們的路線被一步步確認—他們沒有轉I—20,沒有在薩凡納停下來,沒有離開I一95。他們一直在往南,往佛州的方向,像一枚被發射出去的彈頭,沿著最直的線往終點飛。
傍晚六點四十七分,天開始暗了。
太陽在左側的車窗外慢慢地沉下去,從一團橙紅色的火球變成半圓,變成一條細細的亮線,最後完全消失在地平線下面。天空的顏色從橙到粉到紫到深藍,一層一層地往上漸變,最上面的天已經快黑了,有一顆星亮得最早,孤零零地掛在那裡。
卡特打開了車燈。
光柱照在前方幾百米的路面上,把白色車道線照得像兩條發光的蛇,蜿蜒著伸進黑暗裡。
邁爾斯在吃第三根牛肉乾,腮幫子比上次鼓得更高,嚼得很慢,像嘴裡有什麼需要仔細分辨的東西。
「傑克遜維爾還有多遠?」林恩問。
「大概六十英里。」邁爾斯說,電腦屏幕的光把他的臉照得像一張沒有血色的面具,「按現在的速度,一個小時之內到。」
「他們呢?」
邁爾斯的手指在鍵盤上跳了幾下。
「最新的信息來自傑克遜維爾北邊的一個收費站的識別系統。四點三十一分。他們在我們前面大概兩個小時。」
兩個小時的差距。跟早上一樣。
追了一整天,距離沒有縮短。
林恩靠回座椅,把手機拿出來。信號不太好,格溫發來的那條「你先看」的消息還在對話框裡掛著,他沒有點進去。霍爾發來的郵件他已經看完了第三遍,能記住的部分比第一遍多,但依然沒有找到明顯的那根線那個聯邦代表參與的閉門會議,是誰組織的,為什麼連議題都沒記錄。
他把手機塞回去。
車窗外,佛州的夜景跟他們一路經過的所有地方都不一樣。路兩邊的棕櫚樹多了起來,寬大的葉子在車燈的餘光里像一把把張開的扇子。空氣里有一股潮濕的味道,不是雨後的那種清新,是那種從沼澤里蒸騰上來的、帶著腐殖質的、悶悶的濕氣。
「快到了。」卡特說。
晚上七點四十一分,他們進了傑克遜維爾。
不是市中心,是城市外圍的高速公路交匯處。這裡的燈光比一路上經過的任何地方都亮,GG牌、加油站、快餐店、汽車旅館,五顏六色的霓虹燈把夜色切成一塊一塊的,每一個出口都像一個閃著光的承諾,告訴你在這裡停下來可以吃飽、可以睡好、可以暫時忘掉你在追趕什麼。
林恩沒讓他們停。
「繼續開。」
卡特看了他一眼,那一眼裡有話,但沒說。他把方向盤握得更緊了一點,沒下高速。
邁爾斯從副駕駛座回過頭來,嘴唇上還沾著牛肉乾的碎屑。
「林恩,現在已經快八點了。我們從早上到現在沒正經吃過東西,我沒問題,但卡特開了一整天的車。如果我們在傑克遜維爾停下來半個小時,吃口飯,加個油,不會差這半個小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