婁鈺電話里所說的那個會議是在李學武回到遼東以後召開的,他也只是看新聞了解的相關內容。
其實上面對婁鈺這樣的人早就執行了新的政策,甚至積極恢復他們的名譽與被沒收的財產。
而這一次會議主要的內容是通報和傳達下半年,尤其是9月份以後相關工作的問題和情況。
但以65年以後,上面第一次向婁鈺這些人傳達講解重大事件的情況來看,這次的會議意義有所不同。
這次的會議結束後,各地方也開始就會議內容向基層更廣泛相關人員做宣傳和解答工作。
也是從71年最後幾天的會議開始,各種聯合會內部的三支代表紛紛撤離,組織成立了臨時領導小組,下設聯合辦事機構,負責日常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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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條新聞的意義不在於會議產生了多大的影響,而是71年最後幾天形勢發生的轉折變化。
將經濟發展工作重新定義為重點工作,將整頓現有格局同樣作為接下來的工作重點。
從相關會議召開的情況就能判斷出,企業要應對政策變化所帶來的機遇與挑戰。
1月3日,李學武在奉城機械廠調研,並參加遼東工業牽頭組織的全省重點工業企業負責人座談會。
會上胡可向與會代表通報了過去一年遼東經濟發展狀況,而李學武的手裡則還有一份最新發表的本年度國民經濟發展狀況資料。
紅鋼集團不僅在遼東有產業分布,在全國範圍內組建了各種分公司,所以要看經濟情況也得是看全國的:
這裡面有幾組李學武特別關心的數據。
首先是工業總產值,2375億元,比上年增長14.9%。
然後是鋼鐵產量,2132萬噸,比上年增長19.8%;原煤,3.92億噸,比上年增長10.7%;原油,3941萬噸,比上年增長28.6%;發電量,1384億度,比上年增長19.4%。
這幾個大項都是紅鋼集團所涉獵和與業務相關的數據,看增長,看未來發展趨勢。
鐵路貨運量萬噸,比上年增長11.8%。進出口貿易總額121.9億元,比上年增長7.9%。社會商品零售總額929.2億元,比上年增長8.38%。
以目前鐵路作為主要運輸力量的情況下,貨運量直接反映出了過去一年時間裡國內的物流需要。
紅鋼集團接連布局了海運和航空運輸,以及錨定城市與鐵路合作成立的貨運站體系,都是就這一需求進行的布局。
進出口貿易總額就不用說了,紅鋼集團現有進出口渠道每年的業務量都在呈現遞增的狀態。
而社會商品零售總額則是通過供銷服務社與社會其他零售單位統計到的數據。
這份數據能直接反映出國民對物質生活的需求程度,紅鋼集團也涉獵了食品和酒水領域。
攤子大了,處處都要關心。
而在經濟狀況通報中著重強調的還是上個月李學武去京城開會得知的「三個突破」這一狀況。
即:職工人數突破了5000萬人,工資支出突破了300億元,糧食銷量突破了800億斤。
這裡要解釋一句,職工人數的突破在一定意義上來說也代表了工業正在發展。
工廠的業務需要工人來完成生產以及其他工作,職工人數的增加不就代表業務量的增加嘛。
但是,職工人數的增加指數與工業總的生產總值的遞增指數不成正比。
為什麼?
不是所有的企業都能那麼早看清楚形勢變化,提前完成人事變革,他們必須解決和安置回城青年的工作問題。
很明顯的,從去年開始,便有了一些下鄉青年以各種名義申請回城的情況。
比如說探親、看病等等。
只要能回得來,得知他們在鄉下生活和工作狀況的父母都會想辦法幫他們留下來。
甚至有一些家長會為了子女接班提前辦退休。
要知道提前退休對於一名工人來說意味著全家收入的減少以及個人事業的終結。
家長或許是以高級工退休的,但子女接班不會是高級工,還要重新學習和鍛鍊。
而且這個年代很少有獨生子女家庭,爹媽兩個加起來也才能安置兩個孩子。
所以後世看年代劇里經常出現兄弟為了接班而反目成仇,更恨父母對自己人生安排的不公。
在這個時候,工廠還是集體企業,工廠負責人想要做好群眾工作,就得想辦法幫群眾解決困難。
這個時候最大的困難出現了,越來越多的回城青年亟待解決工作問題。
71年整體情況還不嚴重,多是那些有關係的父母或者家人恢復名譽和工作以後出現的變化。
但隨著思想和經濟政策的調整,提前感受到形勢變化的那些年輕人便八仙過海各顯神通,想盡辦法拿到那張回城的車票。
只要他們能回家,只要能見到爹媽,就一定有辦法能解決工作問題。
以前看不上的工作,只要能吃上商品糧,幹啥都願意。
所以從去年開始各工交企業便迎來了職工的爆發期,李學武知道今年會更多。
紅鋼集團已經提前制定了相關的方案,包括開通聯合學校入學招生考試特別通道,集團特需人才招錄指標,以及後續的定向培養渠道等等。
要想通過父母的關係直接接班,在紅鋼集團是不可能的了,只能是考,各種渠道都需要考試。
就連每年給出的針對轉業和復員的招錄指標都有針對性的考試,不是所有人都有進紅鋼的機會。
隨著亮馬河生態工業區的主體項目工程完結,這裡便成為了京城首屈一指的衛星城市。
這裡工作和生活的條件被視為四個現代化的樣板工程,每年都有領導來調研和組織各級幹部來學習。
也正是基於此,紅鋼集團是京城最炙手可熱的好單位,不少人更是打著紅鋼集團的旗號騙吃騙喝。
靠的無非就是幫別人安排工作,或者提供考試的內幕等等。
後者的難度比較高,但前者就很簡單了。
有人請託安排子女進入紅鋼集團,他先吃一頓,然後告訴人家怎麼報考,怎麼準備,怎麼考試。
這人說的內容絕對靠譜,因為是紅鋼集團公開發布的,只要訂閱聯合工業報或者收聽聯合廣播電台就能知道。
但這個世界是存在信息差的,有的人就是不知道,或者知道一星半點,沒有仔細研究過招考內容。
這些人多是紅鋼集團的職工,有的甚至是機關里的辦事員,對外都很隱蔽地說自己跟哪個領導關係好。
他是不需要做任何事的,只要知道招考程序就行了,等考試結果出來,只要是找他的人能考上,那就是在為他的「關係」做GG,會有更多人送人情。
這個年代,下頓館子都是稀罕事,更別說送人情了,幾毛錢怎麼拿得出手。
要送人情求辦事,最少也得是十塊八塊的標準,這還不是事情辦成以後的好處費。
如果沒考上怎麼辦?
好辦,他們就說集團某領導突然下來檢查,盯著現場,他們找的關係不敢伸手。
或者說名額已經拿到了,但是被某領導的關係給占去了,反正有的是理由。
甚至會用考試成績來說話,說考生的成績太差了,就算是想操作都難。
充其量不收好處費罷了,要埋怨也埋怨不到他們,甚至還會讓主家覺得對不起他們,是自己的錯。
之前的吃請以及禮物當然不會退還,吃進去的飯是吐不出來了,禮物就算他們要還,人家也不敢收回。
為啥?
因為這次不成,還有下一次呢。
就是吃定了這些人的心理,他們才敢肆無忌憚地又吃又拿。
你要說集團職工幹部管理條例管不管?
管,但也得管得著才行。
送禮的不言聲,收禮的很低調,全都是私下裡進行的交易,怎麼管。
就算送禮的找後帳,也得拿得出證據才行,調查也需要時間,這無形之中就產生了辦事成本。
李學武回來遼東之前就處理了這樣一個情況,集團運輸管理處計劃科的一個辦事員,吃也吃了,拿也拿了,這些都還罷了,關鍵是他還睡了。
人家請託他辦事,看他矜持著,為了孩子不用回鄉下受苦,認也就認了,豁出去了。
結果孩子沒考上,人家不幹了。
他要退禮物人家都不干,必須把孩子安排進去,他提上褲子可以不認帳,人家可是啥都豁出去了。
事情鬧大了,新成立的信訪和紀律監督部門將問題匯報到了李學武這裡,當事人更是堵到了集團大門。
當然了,沒有正常出入證明,對方是進不了大樓的,但人家也沒想進來。
堵著大門,臉都丟盡了。
李學武能怎麼辦,一方面要求運管處配合信訪辦一起去安撫對方,同時要求相關部門加快調查處理。
他回來遼東的第二天該人員的處理結果就通報出來了。
在紅鋼集團,工會的約束力較低,絕大多數情況下都會積極配合業務這邊的工作。
要通過對一名職工的開除處分決定,工會的配合相當重要,尤其是這種產生不良影響的情況。
信訪那邊詢問了李學武關於後事的處理意見,李學武是沒松這個口子的。
也就是說,宣傳政策,儘快給出處理結果,提供力所能及的幫助,但絕對不能繞過人事管理辦法。
無論對方損失了什麼,都不能成為入職集團的條件。
***
還沒從奉城回來,李學武便收到了來自京城的消息,婁鈺中風了。
要說巧,也沒有這麼巧的,但就是這麼巧。
以譚雅麗對他的照顧,又是在俱樂部里生活,怎麼可能有人故意害他。
具體情況李學武也只是聽電話里譚雅麗做的介紹,說是月底的會議結束後,婁鈺喝了一回酒。
也不知道是出於什麼心理,平時都注意酒量的他,這一次喝多了。
中風還是譚雅麗發現的,夜裡流口水,怎麼喊都叫不醒,趕緊讓俱樂部值班的保衛安排車送到了紅鋼的聯合醫院。
醫院這邊給出的結論就是中風,雖然人搶救過來了,但也晚了,偏癱,也就是半身不遂。
中風分兩種,一種是腦梗,一種是腦出血,婁鈺確診的就是腦梗,及時用了低分子右旋糖酐靜脈點滴,這才算把人搶救回來。
要不是俱樂部值班的保衛護送及時,要不是聯合醫院的夜班搶救制度先進,要不是聯合醫院有全國都少見的CT設備,婁鈺真的就危險了。
婁鈺的腦梗還是因為發現的晚了,造成的半身不遂無法在短時間內恢復,或者可以說無法恢復。
半身不遂的康健需要現代化醫療體系做支撐,後世有堅持鍛鍊的,恢復的很好,甚至能跑步了。
但現在讓婁鈺這種身子骨去鍛鍊,怎麼可能。
而且出現一次腦梗,就會有復發的可能,這一次的情況幾乎宣判了婁鈺的生命進入倒計時。
或許可以說有譚雅麗的照顧,他的生活質量有所保證,但也是到了等死的階段。
長時間臥床一定會造成身體機能以及各個器官的衰竭,不是等死是什麼。
李學武也很無奈,那天同婁鈺談完,他也是沒有接受對方這麼快就出事的心理準備。
他想過婁鈺可能會摔倒,可能會因為憂思過度產生抑鬱的心態,就是沒想過他會中風。
這種情況沒別的辦法,只能是回家休養,在醫院雖然說醫療條件更好,但對婁鈺來說是一種煎熬。
在沒有介入手術的情況下,貿然開顱等於要他的命,暫時只能這麼維持著。
李學武一方面安排沈國棟聯繫醫院,做一次全方位的治療手段評估,看有沒有更好的辦法,另一方面則是聯繫遠在港城的婁曉娥,將情況介紹給她。
以兩人的關係,不存在信任問題,所以有話直說,他不能讓婁姐在港城猜京城發生了什麼。
有什麼就告訴她什麼,而且不假人口,是親自寫了一封信,安排的特密無線電報。
婁曉娥的回覆很快,也很簡單:我相信你。
她回不來,就算那位得了諾貝爾獎的先生回來了,她也回不來。
如果她沒什麼特殊的身份,擁有港城的身份證明,回來探親,那沒啥問題,沒人會注意到她。
但她是港城現如今最具影響力的資本代理人之一了,站在台前,就得承受這種關注帶來的風險。
國內對她的身份有所了解,尤其是東方時代銀行與紅鋼集團的聯合儲蓄銀行之間一系列的合作關係。
為啥聯合儲蓄銀行的業務越做越廣,權限越來越多,不無這種合作關係帶來的因果。
一旦她入境,就打破了某種規則,東方時代銀行以及關聯企業也將被定義為一種表態。
要知道姬衛東父母的單位都跟東方時代銀行有所關聯,但沒人敢說婁曉娥是內地人。
可她要是回來就不一樣了,很不一樣。
所以這個時候婁曉娥不能回來,也回不來,一切都只能交給李學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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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怎麼來了?」
李學武剛準備下班,便見周小白笑著進了辦公室。
「我怎麼不能來?」她挑眉問道:「你不歡迎我?」
「我不歡迎你,你就不來了?」李學武好笑地搖了搖頭,問道:「工作不忙嗎?還能出來玩。」
「你怎麼就知道我是出來玩的?」周小白沿著他的辦公室轉了一圈,好奇地打量著屋裡的擺設,聽見他這麼說,便回頭問道:「就不能是來工作的?」
「你來遼東工作了?」李學武看向她問道:「就因為我在這?」
「嗤——」周小白好笑道:「真能臭美,憑什麼就因為你,我才能來遼東。」
她背著雙手腳步歡快地來到他辦公桌前面,湊近了看著他說道:「我是來學習的。」
「醫科大?」李學武這才反應過來,眉毛一動,道:「你不是才畢業嗎?」
「沒畢業我也來不了啊。」
周小白一副理所當然的模樣,伸手摸了摸辦公桌旁邊花盆裡的花,問道:「你還喜歡養花嗎?」
這話問的,李學武什麼時候養過花,他從來都只管澆水,而且不是所有的花都能輪得到他按時澆水。
說起來,到底是周小白,從京城醫學院畢業,回原單位沒工作幾天,又得到了醫科大學的進修機會。
有醫學院的底子,再加上醫科大學的進修,回去以後妥妥的周醫生了。
雖然說她的學醫之路沒有顧寧的按部就班,但在這個時代,應該是她媽能給她安排的最好的條件了。
顧寧是65年醫科大畢業,直接上前線鍛鍊,回來以後又被科室重點培養,參加了研究生的進修。
研究生畢業以後,顧寧更是得到了職級晉升,未來的道路暢通無阻。
不要覺得顧寧的一片文章沒有通過,甚至因為這種思路遭到了有些人的質疑,甚至是來自院方的批評。
但是,關於顧寧的工作和職級晉升,是沒有遇到一點問題的,順順利利。
她的手術少了,不是因為科室為難她,不給她機會,而是現階段的她需要更高難度的手術進行鍛鍊。
一台高難度的手術需要多久?一周做十台就夠辛苦的了,不像以前那樣一天兩三台。
李學武是不知道周小白有沒有上過手術台,說不好聽的,真有那麼一天,他可不敢讓周小白給他動刀。
對於不了解的醫生他還有一點點信任,對於周小白,他甚至擔心這丫頭敢玩著工作。
「來了怎麼不言語一聲,我讓人去接你啊。」
李學武沒接她的話茬,而是穿上衣服,問道:「晚上想吃啥,我來安排。」
「嗯——完全不想吃。」
周小白想了想,說道:「就簡單吃個麵條,或者乾脆不吃了也行。」
「咋地?來我這體驗生活了?」李學武好笑地說道:「我這裡也不是寺廟,用不著你剩下晚上這一頓。」
「我是沒什麼胃口,又不是為了省飯錢。」周小白見他心情好,也敢開玩笑,「我倒是想吃了你。」
「妖怪嗎?嗬嗬——」
李學武拿起公文包,見馬寶森出現在了門口,便自然地將包交給了他。
自從那次同張主任談過之後,馬寶森再見到秘書長就有些放不開,始終有一種尷尬的氣氛橫在心頭。
不過李學武對他的態度還是一樣,確定他身體沒問題了,便將辦公室的工作交給了他。
外出調研,只有近處的才會帶上他,說的也是照顧他的身體。
而馬寶森也很聽話,沒再強調自己的身體情況,而是默默地做著事。
周小白打量了馬寶森一眼,便跟在李學武的身後下了樓。
「你要在遼東學習多久?」
李學武在下樓的路上問道:「一年還是兩年?」
「兩年。」周小白追了一步,扭頭看向他的臉,問道:「你這是什麼表情?」
「嗬嗬嗬——」李學武輕笑著說道:「我能是什麼表情,為你高興唄。」
「我怎麼沒看出來呢,更沒感覺到。」周小白撇了撇嘴角,道:「我就覺得你是在幸災樂禍。」
「這叫什麼話。」李學武瞅了她一眼,道:「我為什麼要幸災樂禍?」
「因為我來了,你卻要走了。」
周小白頗為無語地晃了晃下巴,道:「你是不是很慶幸躲過我了。」
「開什麼玩笑。」李學武很堅決地搖了搖頭,道:「你能得到更好的進修機會,我為你高興。」
「我要真信了你才怪了。」
周小白哼了一聲,下樓後說道:「要不你再多干一屆吧,哪怕是再干兩年呢?」
「你當我是在過家家啊。」
李學武好笑道:「想在哪工作就在哪工作,你還是小孩子啊,這麼想問題。」
「你要是想留,老李還能讓你回去?」
周小白上車後抱怨道:「我倒是覺得你多干兩年合適,這裡好多事情都沒收尾呢。」
「我謝謝你,還替我著想。」李學武笑著說道:「回頭你看見李主任,替我求求情。」
「且——」周小白輕哼道:「你要是不想留,八匹馬也拉不住你啊。」
李學武扭頭看了看她,笑著沒說話。
醫科大學在奉城,就算他多留兩年還能天天見著啊,跟京城沒什麼兩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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