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別答。」
雨琦的聲音壓得很低,手卻已經按在蘇洛手背上。
井門縫裡那隻手還在往外頂,指節發白,紅線一圈一圈纏在腕上,另一頭連著孩子胸口那塊木牌。
銅錢上那個黑得發亮的「許」字,正貼著縫口晃。
蘇懷在井底又笑了一聲。
「現在輪到你認爹了。」
蘇洛眼神發冷,黑金古刀沒有抬起,刀背還壓在井沿外側,硬生生把井門往下頂了一寸。
「我不認。」
他說得很平。
井底的笑聲頓了一下。
那隻從門縫裡伸出來的手也停了半瞬,手指輕輕蜷了一下,像是在聽。
雨琦沒有去看蘇懷,她先盯住那根紅線,轉頭對孩子說:「你剛才沒答。現在再說一遍,門裡那聲,是不是你爹?」
孩子臉色慘白,咬著嘴唇,過了兩息,還是用力搖頭。
「不是。」
這兩個字剛落下,井門底下那聲摩擦就猛地斷了一下。
咯。
隨後,井底傳來一聲悶響。
咚。
秦遠山臉色一沉。
「他在試門。」
聞清禾站在退門外,手裡還攥著聲釘斷頭,指節發白。
「衡叔剛才敲了三下,叫我們別讓井門抬頭。」
趙小川抱著鬼哨,後退了半步,嘴裡低聲嘟囔。
「門裡叫爹,井裡催命,這宅子真會挑時候。」
阿蠻看了他一眼。
「閉嘴,守住鬼哨。」
趙小川立刻閉了嘴,雙手又把鉛封袋壓緊了些。
雨琦蹲下身,短棍頂住孩子胸口那根紅線,抬眼問:「這線,什麼時候系上的?」
孩子聲音發抖。
「進匣子的時候就有了。」
「誰系的?」
孩子搖頭。
「看不清。他一直在說,讓我叫一聲就行。」
「叫誰?」
孩子看向井口,眼裡都是怕。
「叫你。」
蘇洛眼神一冷。
「我?」
孩子點頭,又飛快補了一句。
「他說,叫了,門就開。」
蘇懷在井下低低道:「你看,他自己都記得。蘇洛,你要是真不認,就讓他死在這裡。」
雨琦沒抬頭,只是用短棍沿著紅線輕輕一挑。
紅線繃緊,線頭卻沒有斷。
她看了一眼銅錢,又看了一眼井門縫裡的木面,沉聲道:「這不是普通線,是引門線。線不斷,門就還認他。」
秦遠山走近一步,眼睛盯著門縫。
「先斷線,別動門。」
雨琦點頭,手指已經摸到鉛袋邊緣。
「聲釘斷頭給我。」
聞清禾立刻把鉛封袋遞過去。
雨琦沒有直接去碰線,她先把聲釘斷頭貼到井門門眼側面,再用短棍壓住紅線中段,最後才緩緩往外一撥。
線沒有立刻斷。
那根紅線只是輕輕一顫,隨後從孩子胸口那塊木牌上滑出一截黑水,落在地上,黑水裡浮出兩個細字。
還舌。
秦遠山瞳孔一縮。
「對上了。孩子身上那塊,不只是子證,還是舌證的另一半。」
蘇洛目光沉下去。
「井下還有一個舌證。」
「對。」秦遠山聲音更低,「門裡面那個人,手裡也有半塊。蘇懷把兩半分開,就是為了讓門和人互相認。」
蘇懷的聲音忽然冷了。
「你們知道得太晚了。」
井門縫裡那隻手猛地往外一抓,指尖扣住了門沿。
緊接著,一張臉慢慢從門縫後擠出來。
那張臉很白,瘦得厲害,嘴角處有一圈黑線,線頭從耳後繞過去,縫死了唇縫,只剩鼻息急促往外沖。
臉的右眼下掛著一小片銅片,銅片上刻著一個「守」字。
秦遠山聲音一沉。
「守龕人。」
那人沒法說話,只能抬起一根手指,先指井門,再指自己的嘴,隨後用那隻還沒伸出來的手,在門板內側重重敲了一下。
篤。
雨琦立刻問:「活身?」
那人再敲一下。
篤。
活的。
趙小川看得頭皮發緊。
「他一直在裡面?」
那人沒點頭,也沒搖頭,只把手往門縫裡又縮了一點,手背上全是舊傷,指縫裡還夾著黑泥。
他先指了指門外的孩子,又指了指蘇洛,最後指向門縫深處。
他在讓他們別認。
雨琦看懂了。
「門後不是爹,是替口。」
守龕人聽見這句話,眼裡明顯鬆了一下。
他把手從門縫裡抽回去,手心裡竟握著一小段斷開的紅線,線頭還連著一枚半圓銅錢。
銅錢背面只剩一個字。
洛。
蘇洛目光一沉。
「這是從我名上切下來的。」
秦遠山點頭。
「對。門後那東西,先拿了你的半名,再引你認爹。只要你應一句,井門就會先認你,再認孩子,最後把兩條名一起拖進去。」
雨琦轉頭看向蘇洛。
「聽見了?」
「聽見了。」
「那就別碰門。」
「我沒碰。」
蘇懷冷笑。
「嘴上不碰,心裡碰得夠多了。蘇洛,你真不想知道,門裡這人為什麼叫你別認?」
守龕人又抬手,朝地上敲了兩下。
篤,篤。
隨後,他用食指在門板內側摸了一道黑水,慢慢寫出兩個字。
夾層。
秦遠山臉色頓時變了。
「北井下面還有夾層。」
守龕人點了一下頭,手指繼續往下寫,又寫出一行斷斷續續的字。
請子在下,不在門後。
雨琦看著那行字,眼神更冷。
「蘇懷故意把我們帶到門口,其實真口還在下面。」
井底沒有回應,只有一聲很輕的水響。
咕。
蘇洛瞬間轉頭,看向井面。
那張浮在水上的臉,正在一點點往下沉。
蘇懷沒有再露面,只留下一句悶在水裡的聲音。
「你們要門,我給你們門。你們要人,我也給你們人。可你們敢不敢開,敢不敢認,那就不一定了。」
雨琦握緊短棍,側過身把孩子擋住。
「先把線斷了。」
她沒有再拖,直接把聲釘斷頭壓上紅線根部,短棍順勢往下一挑。
啪。
紅線從孩子胸口那塊木牌上斷開。
孩子整個人一松,腿一軟,差點跪下去。
趙小川趕緊伸手把他扶住,嘴裡嘟囔了一句。
「總算鬆口氣了。」
可下一瞬,井門裡那隻手忽然往前一抓,竟抓住了斷開的紅線頭。
守龕人的眼神猛地一變,抬手連敲三下。
篤,篤,篤。
雨琦立刻喝道:「他在提醒,門不能讓它借線回位!」
蘇洛眼神一厲,黑金古刀抬起半寸,刀背重重壓在門縫邊緣。
「鬆手。」
那隻從門縫裡伸出來的手沒有松,反而抓得更緊。
門縫裡冒出一股冷氣,帶著香灰和水腥,順著井石往外爬。
孩子打了個哆嗦,聲音發抖。
「裡面還有人。」
雨琦問:「你聽見什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