聞清禾立刻把鉛封袋遞過去,手抖得厲害。
雨琦接過袋子,沒有馬上開,只看向井縫。
「門眼在哪兒?」
秦遠山走近半步,抬燈照過去。
井門上方正中間,有一個圓孔。
孔不大,像是給什麼東西探視用的,邊緣還掛著黑泥。
「那就是門眼。活證往裡一放,裡面就會認。」
趙小川隔著幾步,忍不住問:「認了會怎樣?」
秦遠山沒有看他。
「認了,門會先記名,再開縫。」
趙小川臉都青了。
「那不是更不能讓它認?」
「所以要先斷門眼的聲。」
蘇洛低聲道:「我來壓門。你們看眼。」
雨琦沒有立刻點頭,她先把木牌半塊「還舌」放到掌心,又從鉛袋裡抽出那枚斷頭聲釘。
「斷頭不能碰井水。」
秦遠山道:「只壓門眼,不進水。」
她點頭,蹲身,把聲釘斷頭緩緩貼向門眼邊緣。
井下那道摩擦聲突然停了。
蘇懷的聲音也不見了。
井口一瞬間安靜得過分。
雨琦手指停在半空,抬眼看蘇洛。
「它在等。」
蘇洛眼神冷硬,手裡的刀背仍壓著井沿。
「等我答?」
「不是。」
秦遠山聲音壓得很低。
「是等誰先動手。誰先動,誰就進它的眼。」
雨琦呼吸壓住,動作卻沒停。
她把聲釘斷頭貼到門眼邊,剛碰上,門眼裡就冒出一縷黑氣。
黑氣不濃,卻帶著一股潮腥味。
孩子在後面看見,臉色一下變了。
「就是這個味道。」
趙小川趕緊問:「你聞過?」
孩子點頭,聲音發啞。
「在匣子裡。有人一直在說話,味道就是這樣。」
蘇洛眼神微動。
「說什麼?」
孩子咬著嘴唇,像是在想,又像是在怕。
「說讓我別認門,認了就回不去了。」
雨琦回頭看他一眼,沒多問。
她把聲釘斷頭再往門眼上一壓,黑氣頓時縮了一截。
井門底下,悶悶傳出一聲撞擊。
咚。
井石都跟著震了一下。
阿蠻立刻上前兩步,刀尖壓住黑灰邊沿。
「下面那東西急了。」
蘇洛盯著井門縫,沉聲道:「再壓一次。」
雨琦沒應,直接把半塊「還舌」木牌貼到門眼側面。
木牌剛貼上去,門眼裡竟隱隱傳出一聲喘息。
不是蘇懷。
更老,更啞,像是一個被堵了很多年的喉嚨,突然找著了氣口。
秦遠山臉色猛地一變。
「裡面還有人。」
雨琦看著門眼,低聲問:「活身?」
那聲音沒有立刻回。
過了兩息,門眼裡才傳來一聲極輕的敲擊。
篤。
活身。
孩子聽見那聲,眼淚一下涌了出來,手指死死抓住趙小川的袖子。
「不是他……下面不是他說話的人。」
趙小川趕緊扶穩他。
「你先別哭,先把話說清。」
孩子吸著氣,斷斷續續道:「他說……他叫我別認井裡的爹。」
蘇洛聽見這句,眼神驟冷。
「還有誰叫你?」
孩子搖頭。
「我沒看見人,只聽見聲音。像是在牆後。」
秦遠山立刻反應過來。
「北井和祖堂之間,還有夾層。」
雨琦的手停在門眼前。
「牆後那個人,可能就是被請子門困住的活證。」
蘇洛看著門眼,聲音很低。
「也可能是被拿來引我答話的人。」
井下再次傳來摩擦聲,這一次不是往上頂,是在往兩邊拉。
咔。
咔。
舊木門縫一點點張開。
黑氣從縫裡往外鑽,貼著井石爬。
雨琦立刻道:「壓住!」
蘇洛腳下一沉,黑金古刀刀背重重一震井沿,硬生生把那道縫壓回去半分。
秦遠山急聲道:「門眼要封,先把聲釘斷頭和還舌牌一起壓上去!」
雨琦立刻照做。
她左手壓住聲釘斷頭,右手把「還舌」木牌按在門眼旁,短棍橫著頂住門縫外沿。
黑氣被硬壓回去,井裡那道喘息聲卻更明顯了。
像有人在門後,貼著木板,一口一口往外搶氣。
蘇懷的聲音終於又從井下傳了上來。
這次不笑了,聲音發沉,還帶著一點咬牙的勁。
「你們壓不住。」
蘇洛冷聲道:「那就試試。」
「試?你一試,井下那位就得開口。你敢聽嗎?」
雨琦手腕一緊,沒有轉頭,只低聲道:「別答他。」
蘇懷像是沒聽見,繼續往外頂聲。
「洛兒,你不是想知道你是誰嗎?門後那個人知道。你敢把門完全按回去,他就再也說不出來。」
蘇洛眼底一沉,刀背仍穩穩壓著井沿。
「你再廢一句,我就把你和門一起封死。」
井下安靜了半息。
隨後,那道老啞的喘息聲從門後慢慢擠出來。
「別……讓……他……認……」
是個男人。
雨琦一下抬頭。
「你是誰?」
門後沒有立刻回。
蘇洛卻在這時抬眼,看向井門最下方。
那裡有一條剛才沒露出來的細縫,縫裡卡著一根舊紅線。
紅線另一頭,正連著孩子胸口那塊木牌。
他心裡猛地一沉。
「線還沒斷。」
雨琦順著他的視線看過去,神色也變了。
「不是匣線,是引門線。」
秦遠山臉色難看到了極點。
「孩子一出來,線還在,就說明門後那人還在拿他當引子。」
孩子聽不懂太多,只感覺到眾人的神色都變了,嚇得發抖。
「我是不是……還沒出來?」
雨琦立刻按住他的肩。
「出來了,別怕。」
她話剛落,井門裡那道喘息聲就低低說了一句。
「他沒出來全。」
蘇洛猛地轉頭。
「什麼意思?」
後那人喘得很費力,卻仍舊一字一字往外擠。
「子……還在門裡。」
雨琦眼神驟冷。
「誰還在門裡?」
沒有回答。
井門底下忽然傳來一聲沉悶的撞響。
咚。
這一次,井門外沿的木面竟往上一抬,連蘇洛壓著的刀背都被頂得滑了一寸。
阿蠻立刻踏前一步,刀鋒橫壓黑灰。
「要開了。」
趙小川嚇得差點把鬼哨甩出去。
「那怎麼辦!」
秦遠山看著那道越撐越開的門縫,聲音緊得發啞。
「壓門眼,不能讓它先認名。」
雨琦沒說話,直接把半塊「許洛」木牌從鉛袋裡抽出來,反手壓在門眼下方。
蘇洛看向她。
「你幹什麼?」
「借它的名,堵它的口。」
「你想讓它認許洛?」
「不是認,是堵。」
雨琦聲音很穩,手卻沒有松。
「它要從門裡出來,先得把這兩個字吞回去。吞回去,就要停一息。」
秦遠山一怔,隨即明白過來。
「對。許洛是鉤子,也是堵口物。先壓它。」
蘇洛沒有再問,黑金古刀的刀背猛地再壓一寸。
井門裡那道喘息聲忽然急了。
「別……放……字……」
雨琦眼神一沉,把木牌狠狠壓上去。
門眼裡的黑氣頓時一滯。
就在這一瞬,井縫裡伸出一隻手。
那隻手先撐住門板,指節很白,手背上全是水泡。
它沒有立刻往外爬,只卡在縫邊,五指扣著舊木,像是在找著力點。
趙小川喉嚨一緊,聲音都劈了。
「出來了!」
蘇洛眼神驟冷,黑金古刀直接下壓,刀鋒貼著門縫邊沿,沒砍手,只把那隻手的退路壓死。
「回去。」
那隻手停了一下。
隨後,門後傳來一道極輕的笑聲。
不是蘇懷。
是個男人。
「洛兒。」
雨琦瞳孔一縮。
那聲音從門縫裡擠出來,貼著井石往上爬,像是要鑽進人的耳朵里。
她立刻伸手去按蘇洛的耳側,卻還是慢了一點。
蘇洛的身形幾不可察地頓了一瞬。
雨琦當即低喝。
「蘇洛,別聽!」
蘇洛眼底已經起了冷意,左腕那道黑線卻在這時微微一跳,像是被井下什麼東西輕輕碰了一下。
井門縫裡,那隻手又往外伸了半寸。
這一次,指尖碰到了一樣東西。
一枚銅錢。
銅錢掛在紅線上,正面只剩一個字,黑得發亮。
許。
蘇懷在井底的聲音也跟著低低響起,像是終於等到了這一刻。
「門開了。」
他慢慢笑了一聲。
「現在,輪到你認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