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衡猛地低下頭,眼布沒有掉,但他被鐵鏈鎖住的手終於能抬高半寸。
他在椅臂上敲了一聲。
篤。
一聲認路。
秦遠山立刻道:「繼續。第二枚。」
聞清禾看著剩下兩枚,「聲,影。先取哪個?」
蘇衡沒有等她問,直接敲了兩下。
篤,篤。
催灰。
聞清禾臉色一白,「沒有灰了。」
暗間裡安靜下來。
鏡面里,蘇懷的笑聲慢慢響起。
「沒有灰,你們救不了他。取了名釘又如何?他開不了口,也退不了影。」
蘇洛眼神一沉,「不一定要灰。」
雨琦看向他,立刻明白,「白釘。」
秦遠山皺眉,「白釘已經入門釘位,拔出來門可能閉。」
雨琦盯著白釘,「不拔。讓白釘在門上作路,問三釘路序。」
她抬手按住門框邊,聲音清楚。
「白釘作證,開路不問人。剩餘聲、影二釘,先取聲,敲一聲。先取影,敲兩聲。」
蘇衡右手抬起。
篤,篤。
兩聲。
雨琦沒有遲疑,夾住「影」釘。
鏡面冷光暴漲。
蘇洛的影子開始被鏡往後拖,刀背壓住地面,發出刺耳摩擦聲。
趙小川臉色大變,「先生影子動了!」
秦遠山厲聲道:「鬼哨壓鏡腳!」
趙小川和阿蠻同時把鬼哨鉛封袋推到鏡腳前,哨影落下,鏡光頓時一滯。
雨琦趁機拔釘。
「影」釘脫離眼布的一瞬,鏡里的蘇衡影子散成幾道黑痕,迅速退回暗間,貼上椅中那具瘦弱身體。
蘇衡整個人重重一震。
他低著頭,蒙眼黑布邊緣滲出兩行黑水。
聞清禾顫聲道:「影回身了?」
秦遠山沉聲道:「還差聲釘。」
蘇懷的聲音已經變得尖厲,「取聲釘,他就會死!沒有舌的人,聲一回喉,喉傷就開!」
雨琦手停在半空。
她看向蘇衡。
蘇衡很慢地抬起手,敲了一聲。
篤。
一聲認路。
隨後,他又用盡力氣,敲出三下。
篤,篤,篤。
趙小川急道:「三聲什麼意思?」
秦遠山臉色一變,「三聲不是催灰,是斷聲。意思是,聲釘不能取,必須斷。」
雨琦眼神一沉,「斷釘不拔?」
秦遠山點頭,「剪斷釘頭,留釘身封喉。讓他能敲,不能被逼說。」
聞清禾立刻道:「我來。」
雨琦攔住她,「我來。你穩住他。」
聞清禾走到蘇衡身前,隔著一寸距離,聲音很低,「衡叔,別說話。你敲,我們聽。」
蘇衡的手指輕輕顫了一下。
雨琦取出小鉗,扣住「聲」釘釘帽。
蘇懷瘋狂嘶吼,「你們敢!」
鏡面最後一塊裂片突然炸開一條縫,一道女人聲音從裡面衝出。
「別斷!讓他說!讓他說出蘇洛是誰!」
蘇洛冷聲道:「未驗之聲,不認。」
他抬手,刀鞘重重壓住鏡架。
雨琦手中小鉗用力一剪。
咔。
「聲」釘釘帽斷落。
蘇衡喉間那股無聲震動停住。
屋裡所有鏡光瞬間滅了。
暗間裡,只剩馮書年記錄燈的低光。
蘇衡坐在椅上,頭慢慢垂下去,但右手指節還在動。
篤。
篤。
篤。
一聲一聲,很輕,卻清楚。
聞清禾捂住嘴,眼淚掉得更凶,「他還在。」
秦遠山長出一口氣,「身、影已合,名釘已取,聲釘斷頭。他暫時不會被鏡帳拖走。」
趙小川腿一軟,坐到門檻邊,「這叫暫時?我剛才都快把下輩子交代了。」
阿蠻把他拽起來,「地上有水。」
趙小川立刻彈起,「我還能站。」
雨琦把三枚釘頭封好,白釘仍留在門框上。
她轉頭看向蘇洛,「你影子沒事?」
蘇洛低頭看了一眼腳下。
他的影子已經收回腳邊,只是邊緣還粘著一點黑水。
「沒事。」
雨琦皺眉,「別說沒事,給我看腕。」
蘇洛把左腕遞過去。
殘哨暗光弱了一點,但皮下冷紋仍沒散。
雨琦用新的鉛布纏住他的腕骨,「鏡局斷了,但後井那聲還沒斷。」
蘇洛看向已經暗下去的銅鏡,「蘇懷會換地方。」
秦遠山走進暗間,蹲在蘇衡椅前,沒有碰他。
「蘇衡,能不能敲證?」
蘇衡指節動了動。
篤。
一聲。
秦遠山聲音更低,「許洛之事,開棺驗子是偽路,敲一聲。不是,敲兩聲。」
蘇衡毫不遲疑。
篤。
一聲。
眾人心裡同時一沉。
雨琦低聲道:「開棺驗子確實是陷阱。」
秦遠山繼續問:「真路在你身上,敲一聲。在後井,敲兩聲。在別處,敲三聲。」
蘇衡的手指停了很久。
屋外,後井方向突然傳來水聲。
咯吱。
那口棺又動了。
蘇衡猛地抬手,急促敲了三下。
篤,篤,篤。
秦遠山臉色沉下,「真路在別處。」
趙小川聲音發緊,「別處是哪兒?這宅子還能藏哪兒?」
蘇衡的手慢慢抬起,指向暗間最里側的牆。
那面牆上,沒有門。
只有一張舊黃紙,黃紙上寫著四個字。
祖帳不入。
聞清禾聲音發顫,「還有一層。」
蘇懷的笑聲從屋外水線里低低傳來。
「不入祖帳?蘇衡,你真以為你們藏得住?」
黃紙背後,忽然傳來極輕的翻頁聲。
嘩。
嘩。
嘩。
秦遠山站起身,臉色前所未有地難看。
「不是還有一層。」
他盯著那張黃紙,一字一頓。
「是許家的祖帳,在牆後。」
牆後的翻頁聲很輕。
嘩。
嘩。
每一聲都貼著東廂的木牆傳出來,黃紙上的「祖帳不入」四個字被震得發顫,邊角慢慢捲起,下面滲出一線黑泥。
屋裡沒人動。
蘇洛站在銅鏡前,黑金古刀橫在身側,刀鞘還壓著鏡架。
鏡光已經滅了,可地上的水線沒有完全斷,幾處鉛膜邊緣正往外冒細泡。
趙小川盯著那張黃紙,聲音發乾。
「秦教授,你剛才說牆後是許家的祖帳,這個祖帳,是不是比井帳還麻煩?」
秦遠山臉色很沉,「井帳記原證,祖帳記歸屬。井帳能暫緩,祖帳一旦落名,就是家族認帳。」
趙小川立刻看向蘇洛,「那不能讓它寫先生。」
雨琦沒有接話,她先看蘇衡。
暗間裡,蘇衡仍坐在木椅上,眼布上的名釘、影釘已經取下,聲釘斷頭留身。
他的右手垂在椅臂旁,指節還在輕輕顫。
聞清禾蹲在他身前,眼眶通紅,卻沒碰他。
「衡叔,牆後那本帳能開嗎?能開敲一聲,不能開敲兩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