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廂的門半開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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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縫裡沒有燈,只有一層很淺的冷光,貼著地磚往外爬。
蘇洛走在最前,黑金古刀沒有完全出鞘,刀鞘先探進門內,輕輕壓住門檻。
門檻上有水。
水裡混著細碎鏡粉,踩上去會響。
雨琦跟在他半步後,井耳紙卷鉛封袋貼在胸前,另一隻手握著短棍。
她看見門檻內側,有一排小腳印停住了。
腳印到了這裡就沒了。
趙小川在後面壓著嗓子,「怎麼不走了?」
蘇洛沒有回頭,「腳印斷在門裡。」
秦遠山立刻道:「所有人別進影。先照地,不照鏡。」
馮書年把記錄燈壓低,光只掃過地面。
東廂里一片狼藉。
先前立在屋中的銅鏡已經裂成三塊,最大的一塊還嵌在鏡架上,裂紋從鏡心爬到鏡邊。
鏡面發黑,卻沒有完全失光,裡面隱隱映著一道人影。
蘇衡的影。
他站在鏡前,背對眾人,肩膀塌著,脖頸處沒有完整的喉影。
每隔幾息,他的右手指節便會抬起,在鏡面上敲一下。
篤。
聞清禾眼眶一下紅了,「衡叔!」
秦遠山厲聲道:「別叫全稱!」
聞清禾咬住唇,硬生生把後面的話咽回去。
蘇洛盯著鏡面,「他沒回頭。」
雨琦低聲道:「後井警示是別讓他照鏡。可他已經站在鏡前了。」
秦遠山沉聲道:「不一定。鏡里是影,真人未必在鏡前。先分清人影、鏡影、帳影。」
趙小川小聲道:「這還分三種?我現在看誰都覺得不像活的。」
阿蠻冷聲道:「看腳下。」
趙小川趕緊低頭,腳尖往回縮了半寸,「我沒踩。」
周臨護著鉛布銅盒,站在門外東側,「銅盒要不要進屋?」
秦遠山看了一眼屋內,「不能。原證盒進鏡屋,鏡會拿盒封照骨。放門外東位,別越門檻。」
周臨立刻退半步,把銅盒壓在門外東位。
雨琦看向蘇洛,「你腕怎麼樣?」
蘇洛左腕的殘哨暗光被袖口遮著,仍有冷意往上爬。
他活動了一下手指,「能壓。」
「別用血。」
「嗯。」
雨琦聽他答得太快,眼神壓過去,「蘇洛,我不是隨口提醒。」
蘇洛頓了一息,「不用血。」
趙小川在後面小聲道:「雨院長這句比秦教授的規矩還管用。」
阿蠻掃了他一眼。
東廂里,鏡面又裂了一聲。
咔。
蘇衡的影子抬手,敲了兩下。
篤,篤。
聞清禾聲音發緊,「兩聲催灰。他還在要灰。」
秦遠山臉色沉得厲害,「我們沒有南知白灰了。」
雨琦取出白釘鉛封袋,白釘躺在裡面,釘帽上的「白」字沒有黑,只是有一點水痕。
「白釘開路,不是喉灰。但後井那隻手給了路,又引我們來東廂,說明它能參與鏡局。」
秦遠山點頭,「可以問白釘。只問路,不問人。」
蘇懷的聲音忽然從屋樑上落下來,乾澀,帶著笑。
「問啊。你們問得越多,他碎得越快。」
馮書年手一抖,記錄燈光差點掃到鏡面。
蘇洛刀鞘一抬,擋住燈光,「低一點。」
馮書年趕緊穩住,「明白。記錄,屋樑偽聲干擾,現場不認。」
趙小川咬牙,「你怎麼哪兒都有?剛才在井裡,現在又掛樑上,你到底是人還是泥?」
蘇懷冷笑,「你敢抬頭看嗎?」
阿蠻一把按住趙小川後頸,「不看。」
趙小川被壓得低頭,「我也沒想看。」
雨琦蹲在門檻外,把白釘鉛封袋放在地面,不拆封,只讓釘帽貼近門檻水線。
「白釘作證,問路不問人。東廂鏡路,是進,還是退?」
白釘沒有動。
鏡里蘇衡的影子卻突然抬手,朝鏡面敲了一聲。
篤。
一聲認路。
雨琦眼神一動,「進。」
秦遠山立刻補充,「問怎麼進。」
雨琦繼續問:「活人入東廂,走明路,還是走影路?」
鏡面安靜。
白釘鉛封袋裡,那枚黑釘輕輕轉了半圈,釘尖指向門檻左側。
門檻左邊有一條窄窄的幹線。
那裡的水沒漫過去,鏡粉也少。
蘇洛低聲道:「明路。」
雨琦點頭,「腳踩幹線,不碰水影。所有人一列進,鏡面不看。」
趙小川臉色難看,「我能不能留門外?」
秦遠山道:「鬼哨必須進。鏡里若有聲帳,哨影能斷一次。」
趙小川閉了閉眼,「我就知道這破哨子捨不得我。」
蘇洛先邁過門檻。
他的靴底落在幹線內,沒有碰水。
屋裡冷得更重,牆上掛著幾片破舊黑布,黑布下面壓著許多小紙簽,紙簽上寫的不是名字,是一連串斷筆。
許。
衡。
洛。
白。
每一個字都被劃掉一半,留著另一半。
雨琦跟進來,站在他身側,低聲道:「這裡是斷名房。」
秦遠山在門外聽見,沉聲道:「斷名房不定名,只截名。鏡子是截影的。」
聞清禾跟著進來,眼睛盯著地面,「衡叔的影被截在鏡里,所以他不能回頭?」
秦遠山道:「對。他一回頭,鏡就能照正臉。正臉一成,死人帳就能借影補名。」
趙小川小心踩著幹線進屋,「那我們現在要救的是影,還是人?」
蘇洛看著銅鏡,「先救能敲的。」
鏡中的蘇衡又抬手。
篤。
這一次,一聲之後,他的手沒有落下,而是緩慢指向鏡架底部。
雨琦立刻看過去,「鏡架下面有東西。」
馮書年把燈壓過去,只照鏡架腳。
鏡架底下有一隻小木匣,匣口被銅片封著,銅片上沒有鎖孔,只有一枚凹下去的釘眼。
趙小川看了看雨琦手裡的白釘,「這不就對上了?」
秦遠山立刻道:「別急。釘眼未必給白釘用,可能是引釘。」
雨琦蹲下,不碰木匣,只用短棍輕點匣邊,「鏡匣作證,開匣用白釘,敲一聲。不是,敲兩聲。」
鏡里蘇衡的影子抬手。
篤。
一聲。
聞清禾忍不住吸了口氣,「能開。」
蘇懷的聲音又從鏡裂里擠出,「開啊。開了你們就知道,蘇衡當年為什麼閉嘴。」
聞清禾臉色發白,手裡的清禾骨牌被她握得發緊。
秦遠山沉聲道:「清禾,穩住。它要你先恨。」
聞清禾閉了閉眼,「我知道。」
雨琦看向蘇洛,「白釘開匣,我來。」
蘇洛沒有搶,只把刀鞘橫在她和鏡面之間,「我擋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