聞清禾撐著發抖的手,把清禾骨牌放到銅盒旁,「南知白殘灰不夠了。」
鏡後方向傳來一聲敲擊。
篤。
眾人回頭。
廊道深處,蘇衡的半個身影還掛在東廂鏡裂里。
他殘手抬起,朝後井方向艱難揮了一下。
一小撮灰從他喉間黑口裡落出,穿過鏡面,順著地磚一路滾到後院。
聞清禾怔住,「這是……他從鏡里存下的封灰?」
秦遠山低聲道:「不是南知白的灰,是蘇衡自己的喉灰。舌骨被奪後留下的證。」
雨琦立刻道:「能用嗎?」
聞清禾擦掉眼淚,聲音啞,卻穩,「能。舌骨被奪,喉灰可證未言。用它問封,蘇懷不能替答。」
蘇懷的嘴在院門上扭曲,「蘇衡!」
蘇衡沒有回應。
那撮灰落在清禾骨牌上,慢慢聚成一個字。
問。
蘇洛看向銅盒,「問。」
聞清禾聲音發顫,卻清楚,「井封作證,喉灰問封。許洛是誰?」
銅盒外的三道紅線同時繃緊。
第一道許封慢慢滲出黑墨,墨跡在盒面爬行,最後停成一行小字。
許家幼子,未滿月,死於換井。
趙小川倒吸一口涼氣,「許洛真有這個人?」
秦遠山沉聲道:「記錄。」
馮書年聲音發抖,「已記錄,許家幼子,未滿月,死於換井。」
雨琦看向第二道蘇封,「繼續問。蘇衡是誰?」
喉灰再次落下。
第二道紅線開始滲字。
蘇家帳子,換名守井,活記為死。
聞清禾肩膀一顫,幾乎站不住。
秦遠山扶了她一把,「穩住,證還沒完。」
聞清禾咬著牙,「我穩。」
雨琦眼神沉下,「蘇懷是誰?」
第三道井封突然不動了。
院門上的那張嘴猛地張開,舌骨從嘴裡探出半寸。
「問我?」
蘇洛抬刀,刀鋒指向院門,「問你。」
蘇懷低笑,「你們配嗎?」
銅盒裡傳來一聲嬰兒哭。
井水翻湧,錢樁上的銅錢全部開始轉動。
活面、死面交替閃動,發出急促撞響。
阿蠻壓著第五枚錢,「壓不住了。」
周臨壓住第二枚,「這邊也一樣!」
雨琦盯著第三道井封,突然道:「不問蘇懷是誰,問他憑什麼改帳。」
秦遠山立刻明白,「對。身份可以偽,憑據不能偽。」
聞清禾把喉灰推向第三道紅線,「井封作證,蘇懷憑什麼改許蘇兩家帳?」
紅線劇烈抖動。
蘇懷的聲音終於帶上了怒意,「停!」
蘇洛刀背一沉,把纏住門契的紅線壓斷半寸影線,「答。」
第三道井封上,黑墨被喉灰一點點逼開。
先露出一個字。
舌。
雨琦眼神冷了。
第二個字出現。
骨。
秦遠山沉聲道:「蘇懷憑舌骨改帳。舌骨不是普通證物,是改帳器。」
趙小川罵道:「難怪它一路追著這破骨頭!」
第三道紅線還在寫。
舌骨之後,又顯出兩個字。
蘇母。
院子裡一瞬死寂。
雨琦臉色微變,「蘇母舌骨?」
聞清禾聲音發緊,「蘇懷含著的舌骨,是蘇洛母親的?」
蘇洛握刀的手終於頓了一下。
蘇懷忽然笑了,聲音貼著井水傳來。
「小七,你現在還說你只是蘇洛嗎?」
雨琦立刻抓住蘇洛手腕,「別聽!舌骨未驗,蘇母未驗!」
趙小川也急聲喊:「先生,別認!這宅子說親戚最不可信!」
阿蠻冷聲道:「穩住。」
秦遠山盯著第三道井封,「還有字。」
喉灰繼續壓下。
蘇母兩個字後面,慢慢顯出一行更小的字。
借母舌,改子名。
雨琦心口一沉,「蘇懷不是只借父引子,他還借母舌改名。」
蘇洛抬眼,看向院門上那張嘴。
「舌骨在哪兒來的?」
蘇懷含糊地笑,「想知道?來井下拿。」
井口裡的水突然往下沉。
水聲退得很快,露出井壁更深處一扇小石門。
石門上沒有鎖,只有一個口形凹槽。
凹槽大小,正好能嵌入那截舌骨。
趙小川聲音發顫,「它要我們把舌骨塞進去開門?」
聞清禾臉色難看,「後井第二層。舌骨是鑰匙。」
雨琦看向銅盒,又看向井底石門,「銅盒只能證明換井和改名,真正的蘇母舌骨來源在井下第二層。」
秦遠山沉聲道:「但舌骨在蘇懷嘴裡。要下第二層,必須奪舌。」
蘇懷的嘴慢慢咧開,舌骨在齒間發黑。
「來拿。」
蘇洛舉起黑金古刀。
雨琦按住他,「你不能去奪。那是蘇母舌骨,真偽沒驗前,你一碰,它就會逼你認母。」
蘇洛低聲道:「那誰去?」
院子裡沒人立刻回答。
趙小川看著蘇懷嘴裡的舌骨,臉色白得厲害,卻把裂了的哨口重新抱緊。
「聞老師剛才說,哨口能壓舌。」
聞清禾看向他,「小川,這次不是壓線,是奪舌。哨口會徹底裂。」
趙小川咽了口唾沫,「裂就裂吧,反正它已經有縫了。」
阿蠻看著他,眼神沉下,「你想清楚。」
趙小川扯了扯嘴角,「蠻叔,我沒想清楚。但我知道,這玩意兒不奪下來,先生就得被它按成許洛,或者什麼蘇母之子。那不行。」
蘇洛看向趙小川。
趙小川趕緊擺手,「先生你別這麼看我,我怕我一感動就腿軟。」
雨琦低聲道:「不用你一個人奪。你用哨口壓舌,我用短棍挑線,蘇洛壓嘴影,阿蠻斷黑水,秦教授護帳,聞清禾用喉灰封口。」
秦遠山立刻道:「時間很短。舌骨一離嘴,必須立刻入鉛封,不能開口。」
蘇懷笑聲陰冷,「你們真以為,能從我嘴裡奪東西?」
蘇洛看著那張嘴,聲音很低。
「試試。」
雨琦把門契拓本重新纏到蘇洛左腕外,「記住,你壓的是嘴影,不是舌骨。」
蘇洛點頭。
趙小川舉著鉛封袋,雙手發抖,「我壓舌,不碰骨,不吹哨,不認親,不答題。」
阿蠻站到他身後,短刀刀鞘抵住他的手腕,「我托著。」
趙小川吸了一口氣,「行,托穩點。」
聞清禾把最後一點喉灰分成兩份,一份壓在清禾骨牌上,一份捏在指尖。
「蘇衡作證,舌未驗,不得開口。」
院門上的嘴驟然張大,舌骨伸出,紅線從齒縫間射出。
雨琦低喝:「動!」
蘇洛刀背砸在地面,黑金古刀的影子直壓院門。
那張嘴被刀影壓住半寸。
阿蠻一步踏前,短刀刀鞘橫掃,壓斷黑水前沿。
雨琦短棍挑起紅線,往旁邊一擰。
趙小川咬牙撲上去,鉛封袋裡的哨口底部狠狠壓向舌骨根部。
舌骨發出一聲尖厲氣音。
「子!」
趙小川額頭青筋暴起,吼道:「閉嘴!」
咔。
哨口裂開。
同一瞬,舌骨從蘇懷嘴裡彈出半截。
蘇懷的慘叫從院門、井底、銅鏡里一起炸開。
「你們敢!」
雨琦短棍再挑,紅線鬆開。
趙小川雙手往後一扯,裂開的哨口帶著舌骨一起拖出黑水。
聞清禾手中喉灰立刻撒下。
「封!」
鉛封袋合攏。
舌骨在袋內撞了一下,隨即安靜。
院門上那張嘴失去舌骨,五官開始塌陷,只剩一條黑縫。
蘇懷的聲音變得破碎,含著怨毒。
「蘇洛……你下井……你就知道……誰生了你……」
蘇洛沒有看他。
他看向井底那扇石門。
石門上的口形凹槽正慢慢滲血。
雨琦將鉛封袋接過,封口又壓了一道硃砂繩,「舌骨未驗,先不開門。」
秦遠山卻盯著井底,臉色極沉。
「不行。石門已經醒了。舌骨離嘴,它會等半炷香。半炷香不開,井帳會沉。」
趙小川臉色煞白,「那還是得開?」
聞清禾看著鉛封袋裡的舌骨,低聲道:「開可以,但不能把舌骨嵌進去。用舌骨拓形,拓口,不入槽。」
雨琦點頭,「做舌拓。」
蘇洛看向她,「我下井。」
雨琦這一次沒有馬上反對。
她盯著井底那扇石門,又看了看蘇洛左腕上的殘哨,聲音壓低。
「我跟你下。」
蘇洛皺眉,「下面窄。」
「所以只能下兩個人。」雨琦把短棍收緊,目光很冷靜,「你壓門,我拓口。你不能碰舌骨,我能。」
蘇洛沉默一息,「好。」
趙小川立刻道:「那我們呢?」
秦遠山接過活人帳和銅盒,「我們在井口守三樣東西。活人帳、原證盒、舌骨。任何一樣動,都提醒你們上來。」
阿蠻看向井繩,「我控繩。」
周臨檢查繩扣,「雙繩,一主一副。」
聞清禾把清禾骨牌遞給雨琦,「帶下去。喉灰不多,但能壓一次口。」
雨琦接過骨牌,「我會帶回來。」
聞清禾沒有說話,只點了點頭。
蘇洛收刀入鞘,又重新握緊刀柄。
他低頭看了一眼腳下影子。
那兩道黑指印還在。
這一次,指印沒有拖他,只朝井底輕輕偏著。
雨琦也看見了,低聲道:「下去以後,不管聽見什麼,都別先答。」
蘇洛看她,「你也是。」
雨琦嘴角動了一下,很快收住,「我比你守規矩。」
趙小川忍不住小聲道:「這話我信。」
阿蠻把繩扣繫緊,冷聲道:「少說。」
井口的冷氣往上涌。
蘇洛先踩上井沿,黑金古刀橫在背後。
雨琦緊隨其後,一手抓繩,一手握著清禾骨牌和封好的舌骨拓包。
井底深處,那扇小石門後傳來輕輕的敲擊。
篤。
篤。
篤。
三聲。
開門聲。
蘇洛低聲道:「下。」
兩人的身影順著井壁沉入黑暗。
井口上方,錢樁九枚銅錢同時停住。
七枚活面,兩枚死面。
死面那兩枚邊緣,許與衡的刻字慢慢滲出新墨。
而在最底下一枚原本空白的銅錢上,一筆一畫,出現了第三個字。
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