井壁很冷。
蘇洛的靴底踩著濕磚往下落,繩子從肩側慢慢滑緊,黑金古刀貼著背,刀柄一直抵在他掌心。
雨琦在他上方半臂的位置,動作很輕。
她一手扣著井繩,一手把清禾骨牌貼在胸前,封好的舌骨拓包掛在腰側,沒有碰到皮膚。
井口上方,趙小川的聲音壓下來,已經隔了一層水氣。
「先生,雨院長,能聽見嗎?」
雨琦抬頭,「能。別喊名字。」
趙小川立刻改口,「下面兩位,能聽見就行。我儘量不犯規。」
阿蠻的聲音低低傳來,「繩穩。慢下。」
蘇洛腳尖落到一塊凸出的井磚上,磚面一滑,井裡突然響起一聲輕敲。
篤。
雨琦立刻停住,「別動。」
蘇洛也停。
黑暗裡,那聲敲擊又響了一下。
篤。
雨琦側耳聽了片刻,「不是上面敲,是井壁里。」
蘇洛看向身側。
井壁上的字已經被水泡花了,許、蘇、衡、洛,斷斷續續刻在磚縫裡。
有些字被指甲刮掉,只剩深淺不一的溝。
他低聲道:「它在數我們腳步。」
雨琦皺眉,「那就別按它的數走。停三息,再下。」
井口上方,秦遠山的聲音傳來,「下面情況如何?」
雨琦抬頭,「井壁有敲聲,疑似計步。我們延遲下行。」
秦遠山立刻道:「不要順敲聲。井帳常用步數定名,走滿數,名就落。」
趙小川在上面吸了口涼氣,「這井還會算步?那我以後走路都想坐車了。」
阿蠻冷聲道:「盯銅錢。」
趙小川趕緊道:「盯著呢!九枚錢沒翻,最後那枚空白錢上有洛字,沒繼續寫。」
蘇洛眼神一沉。
雨琦低頭看他,「別管上面。洛字未驗。」
蘇洛應了一聲,「嗯。」
兩人停了三息,繼續往下。
越往深處,水氣越重。
井壁不再只是青磚,裡面夾著一層發黑的木板,木板上釘著細小的銅釘。
銅釘排列得很亂,但每一顆釘頭都壓著一點紅線頭。
雨琦用短棍輕輕撥開一根垂下來的線頭,沒有碰線,「這裡被改過。原井不是這種結構。」
蘇洛道:「後加的帳井。」
「對。」雨琦盯著木板縫,「有人把井壁掏開,塞了第二層帳板。蘇衡讓我們先驗井,是因為井本身就是證。」
蘇洛掃過那些銅釘,「能取嗎?」
「不能在井下取。」雨琦搖頭,「先記錄位置。上面聽著,井壁七尺到十尺有夾層木板,銅釘壓紅線,疑似帳板。」
馮書年的聲音從上面傳來,帶著顫,「記錄了!我用繩標記深度。」
趙小川小聲插了一句,「馮哥,你別把我們也記進去。」
馮書年立刻道:「我只記證,不記人名。」
秦遠山沉聲道:「繼續。」
蘇洛又下了兩步。
這一次,井底那扇小石門露出來了。
石門很低,只到人腰,門面被井水浸得發黑。
中間那個口形凹槽正在慢慢滲血,血沒有往下流,只在凹槽邊緣繞了一圈,像一張閉著的嘴。
雨琦落到井底狹窄的石台上,靴底剛站穩,就立刻把短棍橫在身前。
「蘇洛,站我左後,別正對門口。」
蘇洛落地,黑金古刀出鞘半寸,「你拓口,我壓門。」
雨琦看了一眼他的左腕。
門契拓本還纏在腕外,但邊角已經黑了三分之一。
殘哨在拓本下微微發亮,亮得不穩。
雨琦低聲道:「你的腕離門遠點。」
蘇洛把左手背到身後,「好。」
石門後面傳來輕輕的氣音。
「洛……」
雨琦立刻喝道:「偽聲,不答!」
蘇洛沒有出聲。
那氣音停了一下,又換成破啞的聲音。
「孩子……門後有你母親……」
雨琦臉色冷下去,「蘇衡沒有舌骨,不能這樣說話。蘇懷,你省點力氣。」
門後的聲音笑了一下。
那笑聲沒有舌頭,含糊,乾澀,從石門縫裡一寸寸擠出來。
「雨琦,你敢拿蘇母舌骨拓門?」
雨琦從腰側取下舌骨拓包,沒有打開,只隔著鉛封袋摸到舌骨輪廓,「我拿的是未驗證物拓形,不認蘇母。」
蘇洛刀鞘壓住石門下沿,「開始。」
雨琦蹲下,將清禾骨牌放在凹槽左側,指尖沾了一點喉灰,抹在鉛封袋外層。
她沒有把舌骨取出來,只用袋內骨形隔著灰,慢慢壓向口形凹槽。
凹槽里的血突然往外鼓。
井底溫度驟降。
上方繩子猛地繃緊,阿蠻的聲音沉下來,「下面動了?」
雨琦沒抬頭,「門口有反衝。穩繩。」
趙小川急道:「雨院長,銅錢響了!第二枚和第五枚在抖!」
秦遠山道:「壓住。別讓空白錢繼續寫。」
蘇洛盯著石門,「上面別亂。我們沒開門。」
門後的聲音忽然低下來,「不開門,你們看不到她的舌頭怎麼被取的。」
蘇洛握刀的手緊了一瞬。
雨琦立刻側頭,「看我。」
蘇洛看向她。
雨琦的臉被井底冷氣壓得發白,眼神很清醒,「它想讓你先想母親。先想,就會先認。」
蘇洛沉默片刻,「我知道。」
「那就記住。」雨琦把拓包穩穩壓住凹槽邊緣,「你現在只驗門,不驗人。」
蘇洛低聲道:「驗門。」
凹槽中的血被喉灰壓住,慢慢退回石縫。
雨琦手腕一轉,將舌骨拓形從左到右輕輕滾過凹槽。
灰印落在石門上,沒有嵌進去,也沒有讓骨觸門。
清禾骨牌輕輕一震。
門面上浮出一行細字。
母舌開口,子名入井。
雨琦瞳孔一縮,「上面記錄!」
馮書年立刻喊:「記錄了!母舌開口,子名入井!」
秦遠山聲音也沉了,「繼續看有沒有前置條件。」
雨琦又壓了一點喉灰,「井門作證,誰把母舌置為鑰?」
石門上的血線開始扭動。
門後傳來蘇懷的怒聲,「夠了!」
蘇洛刀背一沉,壓住門縫下沿,「答。」
血線在石門上掙扎了許久,最後被喉灰逼出兩個字。
蘇懷。
趙小川在井口喊了一聲,「拍不到啊!下面這條太關鍵了!」
雨琦抬頭,「馮書年,把記錄杆放下來,燈低三尺,別照蘇洛腕。」
馮書年連忙應,「明白!」
一根綁著記錄燈的細杆從井口緩緩降下。
燈光落到石門上,那兩個字清楚了一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