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口灶的紅眼再次亮起。
這一次,紅光不再盯蘇洛,而是全部轉向聞清禾懷裡的陶罐。
罐壁裂紋已經貫穿到底。
聞清禾死死抱著它,眼淚砸在罐身上。
「你不能散……你還沒說完……」
南知白的聲音斷斷續續。
「去……東廂……找……活人帳……」
雨琦立刻問:「東廂哪間?」
白灰已經所剩無幾,只在地上艱難拖出一個字。
鏡。
陶罐終於裂開。
不是炸開。
只是輕輕裂成兩半。
裡面剩下的白灰塌落到聞清禾掌心,玉片滾出,停在清禾骨牌旁。
叮。
這一聲之後,再沒有第二聲。
聞清禾跪在地上,指尖發抖,卻沒有喊出那個名字。
她咬住唇,硬生生把哭聲壓回去。
「未驗……證物暫封。」
雨琦眼底也沉了一下,但她沒有停。
「周臨,收白灰殘證。馮書年,記錄罐裂時間。秦教授,東廂鏡房有活人帳。我們必須走。」
趙小川急道:「那這些呢?頭骨、舊膽、身骨、舌骨,全都還在這兒!」
阿蠻看向黑水,「帶不走舌骨。」
蘇洛盯著中灶里的身骨,「頭骨和舊膽能帶。身骨封回井。」
聞清禾抬起頭,聲音啞得厲害,「用罐灰封。南知白最後的灰,可以封許家父骨一段時間。」
雨琦點頭,「封。」
周臨把封袋重新壓到門檻東側,阿蠻將舊膽灰盒挪遠,趙小川把哨口鉛封袋抱回懷裡,嘴唇發白。
「我先說,我現在不敢離這個袋子太近,也不敢離太遠。」
阿蠻道:「貼胸,口朝下。」
趙小川照做,「我感覺自己像抱著一顆會罵人的雷。」
阿蠻皺眉,「你又亂說。」
「我緊張,控制不住。」
聞清禾捧起陶罐殘灰,慢慢撒入中灶窄井。
缺頭身骨緩緩躺回去,交疊的雙手重新壓住木牌。
木牌背面「借父引子」四字被灰蓋住,卻沒有消失。
雨琦看了一眼,「蓋不住太久。」
秦遠山道:「夠我們去東廂。」
黑水裡的舌骨還在,紅線被白灰壓著,暫時動不了。
蘇懷沒有再笑,只在黑水深處發出一聲一聲咳。
蘇洛拔出插在青石縫裡的黑金古刀。
刀背上的「問」字已經淡了,卻沒有完全散。
雨琦看見,伸手用門契拓本隔著刀背擦了一下。
「別讓它留在刀上。」
蘇洛看著她的手,「你手在抖。」
雨琦動作一頓,隨即收回。
「剛才用力過頭。」
蘇洛沒有拆穿。
趙小川在旁邊小聲道:「雨院長,我也抖。我這是正常抖,不丟人。」
雨琦看他一眼,「你能走嗎?」
「能。」趙小川咬牙站起來,「但我申請東廂不要再有灶。」
馮書年弱弱道:「東廂舊檔案里寫過鏡櫃。」
趙小川表情僵住,「鏡也不比灶好多少。」
阿蠻提起灰盒,「走。」
眾人退出舊灶房。
身後,三口灶的紅眼一隻接一隻閉上。
最後閉上的,是中灶那隻。
紅光熄滅前,窄井底部傳來一聲很輕的骨響。
篤。
一聲。
聞清禾腳步一頓。
秦遠山沉聲提醒:「別回頭。」
聞清禾閉了閉眼,繼續往前走。
廊道里的黑水沒有追來,卻從牆縫裡滲出一層潮氣。
牆皮下的暗紅土裂開,露出一行行被刮花的舊字。
那些字不是帳,也不是名,更像有人用指甲反覆寫過,又被人抹掉。
雨琦舉燈掃過,停在一處。
那裡殘留三個字。
東廂鏡。
趙小川咽了口唾沫,「它還給我們指路?」
蘇洛聲音很低,「不是指路,是攔路。」
前方東廂的門開著。
門裡沒有燈。
只有一面落地銅鏡,正對廊道。
鏡面發黑,邊框上纏著紅線,紅線下壓著許多小紙條。
紙條上全是人名,有些已經發黃,有些卻是新墨。
馮書年拿燈一照,臉色瞬間變了。
「上面有我們的名字。」
趙小川立刻把頭扭開,「我不看,我堅決不看。」
雨琦看向鏡面。
鏡子裡沒有他們的影子。
只有一個穿舊長衫的男人,背對眾人,站在鏡中深處。
他低著頭,手裡拿著一本薄帳。
蘇洛握緊黑金古刀。
男人慢慢抬手,在鏡面內側寫了兩個字。
救我。
聞清禾的呼吸驟然一滯。
「衡叔……」她立刻咬住牙,改口,「未驗。」
鏡中男人停了停,又寫下一行字。
活人帳在鏡後,蘇懷在鏡前。
下一刻,鏡面外側,眾人身後的黑暗裡,傳來蘇懷陰冷的聲音。
「那你們猜猜,現在誰在你們後面?」
廊道里的潮氣猛地一沉。
趙小川抱著鉛封袋,脖子僵住,聲音壓得極低。
「我不猜。我這個人從小就不愛猜謎。」
阿蠻沒回頭,手裡的短刀已經反握,刀尖朝下。
「都別回頭。」
秦遠山也沒有動,目光盯著東廂門內那面銅鏡。
「後面若真是蘇懷,他不會問。問,說明他要我們回頭認影。」
雨琦站在蘇洛右側,短棍橫在身前,聲音很穩。
「所有人看鏡,不看身後。鏡前有蘇懷,鏡後有活人帳,這句話本身就有陷阱。」
聞清禾抱著裂開的陶罐殘片,掌心還托著南知白留下的灰。
她眼眶發紅,卻死死壓住情緒。
「鏡前未必是我們這邊。鏡後也未必在牆後。
老宅里的鏡,不按外面的前後算。」
馮書年舉燈的手抖得厲害。
「那現在怎麼記錄?我照鏡子,鏡子裡沒有我們,只有那個人。」
趙小川立刻道:「你別照我名字,剛才紙條上有我名,我現在不想和任何紙質材料建立關係。」
阿蠻冷聲道:「閉嘴,省氣。」
趙小川吸了一口氣,又硬憋回去。
蘇洛沒有回頭。
他能感覺到,後方有一股冷意正貼著他腳下的影子往上爬。
不是黑水。
是目光。
有人站在他們身後,一寸一寸看著他們的背。
雨琦餘光掃到蘇洛腳邊,臉色一沉。
「你的影子又動了。」
蘇洛低聲道:「我知道。」
「別讓它貼到鏡門。」
「嗯。」
鏡中那個穿舊長衫的男人還站在深處,低著頭,手裡的薄帳翻了一頁。
鏡面內側,剛才那行字開始被黑氣抹去。
活人帳在鏡後,蘇懷在鏡前。
字跡一筆一筆散開,最後只剩兩個字。
鏡後。
秦遠山沉聲道:「他在提醒我們,重點是鏡後。」
雨琦沒有立刻應。
她盯著鏡框上的紅線,那些線纏得很密,每一道線下都壓著紙條。
紙條上寫著名字,有舊墨,也有新墨。
新墨最前面幾張,正是他們這些人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