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洛抬刀,在門前三步青石上又劃一道橫痕。
刀痕一成,門內黑水停住半寸。
「它先過刀痕。」
蘇懷在門內緩緩開口。
「小七,你以為一刀能攔我多久?」
蘇洛收刀,「夠我們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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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琦看了他一眼,沒有多說,「走。」
眾人再次退向舊灶房。
這一次,青石道比剛才更冷。
周圍牆皮被潮氣頂起,露出裡面一層暗紅土。
每走幾步,牆裡就傳來一聲輕輕的刮動,像有指骨在跟著他們平移。
趙小川抱著鉛封袋,努力把哨口朝地,「我現在走路都不敢抬腳太高。」
阿蠻托著灰盒,「看路。」
「我看著呢。」趙小川咽了咽口水,「蠻叔,你覺不覺得牆裡有人?」
阿蠻道:「有。」
趙小川沉默了一息,「你可以不用回答得這麼實在。」
雨琦走在前面,低聲道:「牆裡不是人,是舊帳殘聲。前廳門被壓住,它們走牆縫追我們。」
聞清禾抱著陶罐,聲音很輕,「別回頭。牆裡若叫名字,只當沒聽見。」
馮書年聲音發抖,「如果叫職務呢?」
秦遠山看了他一眼,「也當沒聽見。」
「明白。」
話剛落,左側牆裡傳來熟悉的聲音。
「馮書年,檔案缺頁。」
馮書年肩膀猛地一僵。
秦遠山一把按住他的肩,「走。」
牆裡又傳來聲音。
「秦教授,簽字。」
秦遠山沒有回頭,「未驗檔案,不簽。」
趙小川小聲道:「秦教授這句好用。」
下一刻,牆裡傳來趙守財的聲音。
「小川,把哨給爺爺。」
趙小川眼圈一紅,立刻咬牙,「不給!你老要是真在牆裡,先把我小時候偷你菸袋那事說清楚!」
牆裡沉默。
阿蠻冷聲道:「別加題。」
趙小川吸了吸鼻子,「我怕我心軟。」
蘇洛走在最後,刀尖低垂。
牆裡沒有叫他。
越不叫,越不對。
雨琦也察覺了,腳步微微放慢,「蘇洛?」
蘇洛道:「在。」
「它們沒喊你。」
「嗯。」
「為什麼?」
蘇洛看向前方舊灶房門,「父骨在等我進去。」
舊灶房門重新開著。
門內三口灶安靜,灶下紅眼已經閉合,中灶前白灰鋪了一層,窄井口的石蓋半開。
缺頭骨架躺在井底,胸腔空著,木牌上的「父骨」二字已經滲黑到邊緣。
雨琦停在門外,「按原隊形。頭骨不入井,先放門檻東側。灰盒西側,哨口北側。三樣不連線。」
周臨把頭骨封袋放到東側,動作很輕,「放好了。」
阿蠻將灰盒放到西側,「舊膽穩。」
趙小川把鉛封袋放在北側,又往後退半步,「哨口也穩,至少表面穩。」
聞清禾將陶罐放在南側,罐口朝東,「南知白封灰在南,壓證。」
秦遠山蹲下查看四件證物位置,「四角成位,中間空出來給問名。」
馮書年舉燈,「我記錄。」
雨琦看向蘇洛,「你站門外,不許進。」
蘇洛皺眉。
雨琦先一步開口,「這是底線。」
蘇洛沉默片刻,「好。」
趙小川鬆了口氣,「還好,這局有人能管住先生。」
雨琦沒理他,取出清禾骨牌,放在四角中間。
「南知白封灰作證,舊膽、頭骨、身骨分證問名。問證,不問活人。」
陶罐里的白灰慢慢浮起,落在骨牌上。
灰盒裡的黑色舊膽輕輕震動。
封袋裡的頭骨轉了一下。
窄井底部的缺頭骨架,雙手緩緩分開。
沒有哨音。
沒有紅光。
只有一股冷氣從灶下往上冒。
白灰在骨牌上聚成一個字。
問。
蘇洛手裡的黑金古刀隨之輕震,刀背上的同一個「問」字亮了一下。
雨琦臉色微變,「蘇洛,退半步。」
蘇洛退了半步。
刀上的字仍在。
聞清禾急聲道:「刀也入問局了,隔不開。」
秦遠山沉聲道:「先別停。刀在門外,至少不入灶。」
骨牌上的白灰開始寫第二個字。
誰。
頭骨下頜開合,發出沙啞氣音。
「蘇……」
趙小川臉色大變,「又蘇?」
缺頭骨架的指骨在井底敲了一下。
篤。
灰盒裡的舊膽震動,傳出破碎哨音。
「非……」
白灰第三次動。
骨牌上出現一行字。
蘇非父。
雨琦眼神一沉,「不是蘇家父骨?」
門外,前廳方向傳來一聲重重咳嗽。
蘇懷的聲音隔著宅院傳來。
「錯了。」
陶罐里的白灰忽然被一股黑氣衝散。
聞清禾急忙按住罐口,「蘇懷在改問!」
秦遠山厲聲道:「繼續問,不讓他插!」
雨琦將門契拓本壓在骨牌邊緣,「考古院證在,外帳不得改。」
白灰重新聚起。
這一次,頭骨、舊膽、身骨同時震動。
骨牌上慢慢出現三個字。
許家骨。
趙小川吸了一口涼氣,「父骨是許家的?那蘇懷一直拿許家的骨寫蘇洛父線?」
聞清禾臉色慘白,「不是許帳,是許家父骨。許帳只是外層。」
秦遠山眼神沉重,「所以許敬山被拆,不只是被害。他的家骨也被拿來當父線根。」
雨琦繼續問:「許家誰?」
白灰停住。
頭骨忽然劇烈轉動,封袋被頂得鼓起。
舊膽在灰盒中發出低鳴,哨口也在鉛封袋裡震。
窄井底部的身骨猛地抬起上半身。
聞清禾急聲道:「它要合名!」
雨琦低喝:「分開!」
阿蠻一把按住灰盒,周臨按住頭骨封袋,趙小川撲過去壓住鉛封袋。
「別叫!別叫!別在這個時候叫!」
蘇洛站在門外,黑金古刀忽然自己往前一沉。
刀尖越過門檻半寸。
雨琦猛地回頭,「蘇洛!」
蘇洛手臂繃緊,強行止住刀勢,「不是我。」
灶下那具身骨抬起無頭頸骨,胸腔朝向黑金古刀。
骨牌上的白灰艱難寫下最後兩個字。
敬山。
聞清禾喃喃道:「許敬山……」
秦遠山臉色徹底沉下,「父骨是許敬山的父骨,還是許敬山本人?」
雨琦盯著那兩個字,「繼續問,骨齡,身份。」
白灰剛要動,前廳方向突然傳來碎裂聲。
砰!
門契拓本被什麼東西震開,祖帳門的氣息瞬間衝進廊道。
蘇懷的聲音帶著冷意,已經近了很多。
「問夠了。」
舊灶房門口,青石地面上的刀痕開始滲黑血。
血在門檻外凝成一隻手印,五指朝內,正一點點爬向蘇洛腳下。
趙小川臉都白了,「它追過來了!」
雨琦上前一步,清禾骨牌壓住門檻,「父骨已驗,蘇線不成。蘇懷,你改不了。」
蘇懷低笑。
「誰說我要改父骨?」
門內窄井底部,缺頭骨架胸前的木牌突然翻面。
背面還有一行小字,先前被黑泥糊住,此刻慢慢顯露出來。
借父引子。
雨琦心口一沉。
蘇洛也看見了那四個字,眼神驟冷。
秦遠山聲音發緊,「它拿父骨當引子,真正要引的是誰?」
陶罐裏白灰狂涌,南知白的聲音第一次帶上急切。
「退!蘇洛退!」
可已經晚了。
門檻外那隻黑血手印猛地抓住蘇洛腳下的影子。
蘇洛抬刀斬下,黑血手印被斬斷三指,卻沒有散。
剩下兩指死死扣住影子,往舊灶房裡拖。
雨琦毫不猶豫衝過去,一把抓住蘇洛手腕。
「別讓它拖影!」
蘇洛反手扣住她的手,聲音沉穩,「鬆手。」
雨琦咬牙,「不松。」
黑血順著影子爬上刀尖,刀背上的「問」字被染黑。
灶下身骨再次坐起,封袋裡的頭骨也開始撞擊袋壁。
舊膽、哨口、殘哨,三處同時震動。
嗚聲壓在所有人耳邊,尖得人頭皮發麻。
聞清禾急得聲音發顫,「三器線要成了!」
趙小川死死壓著鉛封袋,整個人都快趴到地上,「我壓不住了!」
阿蠻咬牙按住灰盒,「舊膽在撞盒。」
周臨那邊也不好受,「頭骨要出來!」
秦遠山厲聲道:「斷影!用無血器!」
雨琦看向蘇洛的刀,又看向門檻外的影子。
黑金古刀沾了問字,不能再斬影。
她猛地拔出隨身短棍,棍尖壓住蘇洛影子與黑血手印連接處。
蘇懷冷笑。
「外人也想斷蘇家影?」
雨琦眼神冷得厲害,「我斷的是你的髒手。」
她手腕發力,短棍狠狠一壓。
清禾骨牌同時亮起一線白灰。
黑血手印鬆了一瞬。
蘇洛抓住機會,腳步後撤,影子脫出半寸。
可灶下身骨已經抬起一隻手,指骨直直指向蘇洛。
頭骨在封袋裡發出沙啞氣音。
「子……」
蘇洛眼底一寒,「我不是。」
雨琦立刻接上,「未驗之子,不認!」
聞清禾抱住陶罐,聲音發抖卻堅定,「南知白作證,不認!」
趙小川漲紅著臉,「趙帳也不認!我全家都不認!」
阿蠻冷聲道:「壓住再喊。」
趙小川咬牙,「我一邊壓一邊喊!」
骨牌上的白灰被震散,又重新聚起,最後艱難寫出一行字。
子不在洛。
蘇懷的笑聲突然停了。
蘇洛盯著那行字,眸色沉到極深處。
雨琦也愣了一息。
秦遠山立刻追問:「子是誰?」
白灰還沒來得及寫,前廳方向傳來一聲更重的巨響。
咚!
整座舊宅猛地一震。
祖帳門徹底開了。
廊道盡頭,黑水翻湧而來,水面上漂著那隻被斬裂的瓷碗。
瓷碗裡沒有頭骨,只盛著一碗黑血。
蘇懷的聲音從黑水裡傳來,陰冷至極。
「你們知道太多了。」
舊灶房內,三口灶同時亮起紅光。
這一次,紅光不是一點。
是三隻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