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洛看向前廳方向。
那邊傳來第二聲巨響。
咚!
地面跟著一顫。
前廳正門下,血已經流到青石道上,沿著石縫一路往南走。
血色很暗,裡面混著灰,走到半路忽然分成兩道,一道去後井,一道往他們腳下鑽。
雨琦停步,「避血。」
阿蠻用硃砂線往地上一抽,血線被截斷半寸。
血停了一下,隨即從兩側繞開。
趙小川臉都僵了,「這還會繞路。」
聞清禾抱緊陶罐,「血不是新血,是帳血。別踩,踩了會留腳名。」
蘇洛抬刀,刀尖划過地面,黑金古刀在青石上壓出一道淺痕。
血線碰到刀痕,立刻縮回去。
雨琦看他,「你能開路?」
「能。」
「只用刀,不用血。」
「嗯。」
蘇洛走到隊伍側前,刀尖低壓青石,每走一步,就在地上劃出一道斷痕。
血線被逼得不斷後退,卻沒有散,只在遠處重新聚成一團。
趙小川跟著走,嘴裡壓低聲音,「這路走得真費鞋。」
阿蠻道:「少看腳下。」
「我怕踩錯。」
「看前面。」
趙小川抬頭,下一刻又僵住,「前面更不對。」
南牆到後井的廊道中間,多了一排人影。
人影站在灰里,低著頭,身上穿著舊考古隊的工作服。
衣服濕透,胸前掛著爛掉的牌子,每塊牌子上都只有半個字。
許。
南。
蘇。
趙。
聞清禾呼吸一緊,「舊隊的人?」
雨琦沉聲道:「別認人。」
其中一個人影緩緩抬頭,臉上沒有五官,只有一層厚灰。
它開口,聲音竟是馮書年的。
「聞老師,檔案補全了,你來簽字。」
對講里,真正的馮書年立刻喊:「不是我!我在後井外圈!」
趙小川趕緊道:「這年頭連文書都冒充。」
阿蠻一手按住木匣,一手抽出短刀,「衝過去?」
雨琦觀察著人影腳下,「不能沖。它們腳下有灰圈,圈裡是舊名。撞進去,會被它們借名。」
蘇洛問:「怎麼過?」
聞清禾低聲道:「舊隊攔路,問的是誰缺席。我們不能答已死,不能答失蹤。要答未歸。」
雨琦點頭,「我來。」
她往前半步,清禾骨牌壓在掌心,「活人借路,舊隊讓道。」
灰人影齊齊抬頭。
最前面的灰人用馮書年的聲音問:「誰未歸?」
雨琦道:「未歸者未名。」
灰人影不動。
第二個灰人開口,是秦遠山的聲音,「誰帶骨?」
聞清禾抱著陶罐,臉色發白。
雨琦道:「帶證,不帶骨。」
陶罐里傳來細小震動。
南枝的聲音很低,「答得住。」
第三個灰人開口,聲音變成蘇守衡,「誰帶血?」
蘇洛站在雨琦身後三步,眸色冷了下來。
雨琦沒有回頭,「血在身,不入帳。」
灰人影身上的衣服開始滴水。
第四個灰人問,聲音變成趙守財,「誰帶哨?」
趙小川掌心一燙,差點叫出聲。
阿蠻扣住他後頸,「穩。」
趙小川咬牙道:「哨在手,不帶帳!」
那排灰人同時轉向他。
趙小川臉一白,「我是不是答錯了?」
聞清禾立刻補道:「外帳未清,暫不歸檔。」
灰人影停住。
廊道中間,灰圈慢慢裂開一道縫。
雨琦低聲道:「走,不碰它們。」
幾人貼著裂縫通過。
蘇洛最後一個走過時,最末端的灰人忽然抬起手,抓向他的左腕。
雨琦猛地回頭,「退!」
蘇洛後撤半步,刀背橫壓。
灰人的手臂被刀背壓斷,斷口沒有骨,只有濕灰。
它趴在地上,聲音變得很輕。
「小七,我在井裡等你。」
蘇洛看著它,「你是誰?」
雨琦剛想阻止,灰人已經笑了。
「我是你問不到的人。」
蘇洛刀鋒一轉,直接斬下。
灰人散開,地上只剩半枚銅錢。
銅錢背面刻著一個字。
問。
趙小川看得頭皮發麻,「問不到的人?這宅子說話怎麼都喜歡留半截。」
蘇洛沒有撿銅錢,「走。」
後井邊已經亂成一片。
周臨帶著兩名隊員壓住井繩,井水從井口下方半尺處不斷翻湧,黑水裡夾著血。
秦遠山站在井口南側,手裡拿著門契拓本,馮書年在旁邊記錄,筆尖抖得厲害。
井邊那口黑木棺已經浮出水面一半。
棺蓋開著。
裡面空空蕩蕩,只躺著一件舊考古隊工作服。
衣服胸口掛著爛牌,牌子上有一個「南」字。
衣服袖口裡,還伸出幾根黑線,正一點點往井壁上爬。
周臨看見他們回來,立刻道:「你們再不回來,我就準備封井了!」
雨琦把陶罐放到灰圈東側,「不能封。封了它就帶著假名沉下去。」
秦遠山看向陶罐,「灶房驗出什麼?」
聞清禾聲音發緊,「陶罐里兩層灰。上層南家灰,下層灰寫『七非衡』。井裡那個,不是蘇守衡,也不是七子父骨。」
馮書年臉色更白,「那之前提供線索的東西,全有問題?」
蘇洛看著黑木棺,「不全是假。它知道真事。」
雨琦點頭,「真事混假名,最容易讓人認。」
井裡突然傳出咳嗽。
那聲音仍是蘇守衡的。
「清禾……你們終於回來了。」
聞清禾站在井邊三步外,眼眶紅了,卻沒有靠近,「你是誰?」
井水靜了一瞬。
那聲音很低,「我是蘇守衡。」
聞清禾握緊骨牌,「未驗。」
井中咳聲停住。
隨後,那聲音笑了。
笑聲從井底往上涌,帶著水腥氣。
「你們學得倒快。」
趙小川抱著哨口,忍不住道:「被你們逼的。」
井中那聲音又變成趙守財,「小川,把哨口給我,爺爺帶你出去。」
趙小川臉色瞬間白了。
阿蠻按住他肩膀,「穩。」
趙小川咬牙,「不認!我爺爺不會在井裡泡著跟我聊天!」
井水猛地一翻。
那聲音又變成南枝,「把罐還我。」
陶罐里的上層灰白骨灰震動起來。
雨琦立刻用門契壓住罐口,「南枝在灶,不在井。你別裝。」
井裡沉默。
蘇洛走到井口北側,黑金古刀垂下,「你拿了蘇守衡的名?」
井水裡,黑木棺慢慢轉向他。
棺內那件工作服自己坐了起來。
袖口裡沒有手,領口裡沒有頭,只有一團黑灰在衣服里撐著。
它用蘇守衡的聲音道:「小七,我幫過你。」
蘇洛道:「你騙過我。」
「騙,是為了讓你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