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剛到門口,兩扇搖搖欲墜的木門便「砰」地一聲被暴力撞開。
一股濃烈的血腥氣夾雜著雨後的濕冷,迎面撲來。
沖在最前面的劉小虎來不及剎腳,只覺胸口一悶,像是被一柄重錘狠狠擊中。
他整個人倒飛出去,連帶著背上的陳寡婦也重重摔在泥濘的地上。
兩人像滾地葫蘆一般滾出老遠,直撞到院中的石磨才停下。
劉小虎捂著胸口,一口氣沒上來,臉憋得紫漲。
小翠驚恐地瞪大眼睛,只見狹窄的門口被一群黑壓壓的身影堵得嚴嚴實實。
為首那人身材肥碩如山,左邊的袖管空蕩蕩的一一那條手臂前幾日被葉靈舟一劍斬斷。
他滿臉獰笑,猶如從地獄爬回的惡鬼。
正是本該在鎮魔司大牢里的血手張。
「小娘皮,挺機靈啊,鼻子比狗還靈,差點讓你跑掉了。」
血手張舔了舔嘴唇,眼神陰鷙,上下打量小翠。
在他身後,一個滿臉橫肉的黑衣漢子跨過門檻,手裡提著一把剔骨尖刀。刀刃雪亮,刀尖上緩緩滴落暗紅色的液體。
沉重的腳步聲踩碎了陳翠心中所有僥倖。
「眶當!」
另一個漢子反手關上了破門,順手插上了門栓。
「那隻瘦猴子在下面等著了,他說黃泉路上太冷,特意讓我們來找幾個伴。」黑衣提刀漢子陰惻惻地說道。
「不……不要………」
陳寡婦掙扎著從泥水裡爬起來。
這個女人一輩子唯唯諾諾,見著大戶人家的狗都要繞道走,此刻卻像一隻護崽的老母雞,發瘋般撲上去抱住了黑衣漢子的大腿。
「別動我閨女!有什麼沖我來!我是個老婆子,我命賤!」陳寡婦嘶吼,「小翠快跑!翻牆跑啊!」「滾開!老東西!」
黑衣漢子厭惡地一腳踹在陳寡婦的心窩上。
「砰!」
陳寡婦瘦弱的身子像乾柴一樣被踹得飛起,重重撞在土牆上,然後像一灘爛泥般滑落下來。可她不知哪來的力氣,又爬了幾步,那雙枯瘦如雞爪的手再度抓住了黑衣漢子的褲腳。
「跑……小翠……快跑………」
陳寡婦嘴裡湧出大股大股的鮮血,染紅了衣襟。
「真他娘的晦氣!」
黑衣漢子被纏得煩了,手中的剔骨尖刀猛地往下一紮。
「噗嗤。」
利刃入肉的聲音,沉悶短促,在狹小的院子裡格外清晰。
陳翠的瞳孔劇烈收縮,喉嚨里發出了一聲無聲的尖叫,像是被人扼住了脖子,發不出半點聲音。她看見那把刀貫穿了母親單薄的胸膛,把她釘在了泥地上。
鮮血順著刀刃湧出,在地面上鋪開一片暈染的紅。
藏在胸口的布包隨之散開,十幾枚染血的銅錢嘩嘩地散落在地。
陳寡婦的身子劇烈抽搐了一下,像是被抽去了骨頭,慢慢癱軟下去。
抓著漢子褲腳的手,終於無力地鬆開了。
臨死前,她顫巍巍地抬起手,伸向角落裡的陳翠,在空中虛抓了兩下,似乎想要最後一次撫摸女兒的臉龐。
「小翠……別……」
「捂住……眼睛……」
「看不見……就不怕了………」
枯瘦的手垂落在泥水中。
「娘」
陳翠終於喊了出來,悽厲的哭喊聲撕裂了雨幕。
她瘋了一般想要撲向母親的屍體,卻被旁邊一個黑影一把揪住了頭髮,頭皮上傳來撕裂般的劇痛,緊接著是一股大力襲來,她整個人像個破布娃娃一樣被狠狠甩到了牆角的泥濘里。
「叫什麼叫!省著點力氣,待會兒有你叫的時候!」
那光頭漢子獰笑著,開始撕扯陳翠身上的麻布衣裳。
一股令人作嘔的汗臭味和血腥味混合在一起,直衝陳翠的鼻腔,讓她幾欲作嘔。
「放開!放開我!」
陳翠拚命掙扎,指甲在光頭漢子臉上胡亂抓撓,抓出了幾道血痕。
「臭婊子!給臉不要臉!」
光頭漢子吃痛,反手就是兩記重重的耳光。
「啪啪」兩聲脆響,打得陳翠眼冒金星,耳朵嗡鳴,嘴角溢血。
絕望像潮水一樣淹沒了她。
旁邊突然傳來了一聲野獸瀕死般的怒吼。
「畜生!放開她!」
陳翠透過凌亂的髮絲,淚眼朦朧中,看見劉小虎沖了過來。
他滿身泥水,手裡攥著一根撿來的木棍,全身都在發抖,仍鼓起勇氣撲來。
「又來個送死的!」
光頭漢子冷哼一聲,放開陳翠,轉身抬腿就是一記窩心腳。
「砰!」
劉小虎單薄的身板哪裡是這種江湖亡命徒的對手,被一腳踹飛,重重砸在牆根下接雨水的陶罐上。「嘩啦!」
陶罐碎裂,泥水混著血水流了一地。
「咳咳………」
劉小虎就像是一頭不知疼痛的野獸,從一地碎陶片中彈了起來。
他的肋骨斷了,呼吸都帶著哨音,但他嗷嗷叫著撲上去,一口咬住了光頭漢子手腕。
「啊!鬆口!你個小畜生!快鬆口!」
光頭漢子發出一聲慘叫,舉起沙包大的左拳,瘋狂砸向劉小虎的腦袋。
「砰!砰!砰!」
一下,兩下,三下……
沉悶的撞擊聲在院子裡迴蕩。
劉小虎的頭骨發出令人牙酸的碎裂聲,鮮血順著他的額頭汩汩流下,糊住了他的眼睛,流進了他的鼻子。
可他就是不鬆口。
他要把對方手腕上的肉生生撕下來,要把對方的骨頭咬碎!
「大哥!這小子邪門!快幫忙!」
被咬的光頭漢子慌了,他殺了不少人,卻從沒見過這樣死咬不松的瘋子。
「真他娘的是條瘋狗!」
血手張罵了一句,隨手從地上撿起半截青磚,幾步跨過去,對準劉小虎的後腦勺狠狠砸了下去。「哢嚓。」
世界仿佛安靜了一瞬。
劉小虎的身子軟軟地癱了下去。
那雙充血腫脹的眼睛死死瞪著光頭漢子,眼球幾乎要凸出眼眶。
他已經沒氣了。
可他的嘴依然咬著光頭漢子的手腕,直到黑衣漢子用刀柄用力撬開小虎的下巴,才勉強掙脫出來,手腕上已經被咬掉了一大塊肉,骨頭都露出來,鮮血淋漓。
「瘋狗……這他娘的就是條瘋狗!」
光頭漢子捂著手腕,看著腳邊劉小虎死不瞑目的屍體,忍不住打了個寒顫。
那雙眼睛直勾勾盯著他們,帶著刻骨銘心的怨毒。
光頭漢子打了個寒戰。
好像有什麼冰冷的東西,從脊髓深處一路攀上了後頸。
恍惚間,他仿佛聽到了劉小虎臨死前喉嚨里擠出的詛咒,像死屍的指甲刮在棺木上,令人毛骨悚然。「大哥,這地方邪性。」光頭漢子捂著鮮血淋漓的手腕,臉色發白,「這小瘋狗的眼神看得我心裡發毛,咱們還是快走吧。」
他身上那股淫邪之火早已被陰森死氣澆滅了。
提刀的黑衣漢子也有相同的感覺。
「呸!晦氣玩意兒!」
黑衣漢子往地上吐了口濃痰,眼神陰鷙地盯著縮在牆角的陳翠。
少女臉上血淚混雜,髒兮兮的,兩眼空洞,像個被剝了魂的木偶。
似乎還有一股死屍般的臭味從她身上傳來,讓人興致全無。
黑衣漢子看不見,半截身子的老頭和紅衣小女孩都攔在小翠身前,屍臭味正是他們發出來的。黑衣漢子欲望雖然退去,但心中的暴虐卻未能發泄。
「既然這瘋狗小子死了都要護著你,老子要是讓你爽了,豈不是便宜了你們這對苦命鴛鴦?」黑衣漢子冷笑著,手中的剔骨尖刀在空中挽了個刀花。
他俯身下去,一把扣住了小翠的手腕。
陳翠還沒來得及掙扎。
「嗤!」
「嗤!」
四道寒光,在昏暗的雨幕中一閃而過。
刀法乾淨利落,冷酷熟練。
陳翠的手筋和腳筋都被挑斷。
疼痛還未來得及傳入腦海,陳翠的四肢便像被抽去了骨頭,失去所有支撐。如同一個被拆散了架的木偶,癱軟在泥水裡。
「阿……啊…」
她張大了嘴巴想要慘叫,卻發現喉嚨里像是堵了一團棉花,只能發出嘶啞破碎的氣音。
「走!」
黑衣漢子一伙人轉身消失在雨幕里。
只留下四肢俱斷的陳翠在泥水裡自生自滅。
雨還在下。
越來越大,仿佛要衝刷掉世間所有的罪惡,又像要淹沒所有的希望。
風呼嘯著灌進這間破院。
破院已成了停屍房。
陳翠躺在地上,身下泥漿混著血水,黏膩冰冷。
她動不了了。
手腳筋脈俱斷,連蜷縮起身體都做不到。她只能那樣大字型地癱著,眼睜睜地看著母親死不瞑目的眼睛,和小虎血肉模糊的臉。
懲惡揚善的白衣少俠不會再回來了,或許正在另一處行俠仗義。
也不會有人再將陳翠拉出這座地獄。
陳翠眼中流出血淚。
她不知道自己在泥濘中躺了多久。四肢已經感覺不到痛了,只剩下一片死寂的麻木,仿佛手腳已經不屬於她,只是掛在軀幹上的幾塊爛肉。
惡徒們走了。
娘死了。
小虎也死了。
這世間,只剩下陳翠孤零零活著。
陳翠僵硬地轉動眼珠。
母親的眼睛還睜著,始終盯著陳翠的方向,仿佛在用最後的力氣囑咐她「活下去」。
再遠一點是小虎。那個傻小子,腦漿子都流出來了,可那雙充血的眼睛還是憤怒圓睜著。
最愛她的兩個人都死了。
世間再無一人愛她。
從此她再沒有了愛,只剩下恨。
「……」
陳翠的喉嚨里擠出一聲破碎的嗚咽。
恨啊!
好恨啊!
恨世道不公,恨神佛無眼,恨惡徒殘暴,更恨自己無能!
這股恨意像是一團火,燒化了麻木,燒穿了她的五臟六腑,燒乾了她的眼淚,最後化作了一股支撐她動起來的力量。
陳翠動了。
手腕斷了,使不上勁,她就用手肘撐著地。
腳踝斷了,蹬不了土,她就用腰腹的力量,甚至用下巴抵著泥水,一點一點地往前蹭。
像黑衣壯漢說的那樣,像條蛆一樣,在泥水裡蠕動。
地上的石子磨破了手肘,劃傷了腹部的皮肉,泥沙摻進翻卷的血肉里,鑽心地疼。可這樣的痛苦比起心裡的窟窿,根本算不得什麼。
她咬著牙,滿嘴血腥,一寸一寸地往前挪。
爬過母親冰冷的手,爬過小虎破碎的頭顱。
她不敢停,她怕一停下來,這口氣就散了,人就死了,變成一具冰冷的屍體,被世界遺忘,再也沒人記得這股恨。
她要爬出去。
她要去一個地方。
鎮子的西邊,有一座新修的神廟。剛修好的時候,還引來不少鎮民圍觀。不過第二天,三臂神猴就偷走了鑲金的佛頭。
人們悄悄傳言,說這是一尊邪神。
陳翠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爬去那裡。
也許是因為她已經走投無路,這人間的律法、公道、俠客都救不了她,她只能去求那個連頭都沒有的神。
哪怕是向一尊無頭的邪神許願,哪怕是把靈魂賣給惡鬼,只要能報仇,只要能讓那些畜生付出代價,她在所不惜!
這條路漫長得像是一輩子。
當陳翠終於爬到那座破廟前時,夜幕已經降臨。
她拖著殘軀,渾身泥血,衣服破破爛爛地掛在身上,手肘和膝蓋早就磨得血肉模糊,露出森森白骨。如果有人看見她,絕對會以為這是一具從屍坑裡爬出的殭屍。
她抬起頭,看著那個神龕。
確實是個廢棄的神龕,供奉的泥塑神像不知是哪路神仙,腦袋早就被三臂神猴偷走了,只剩半截身子盤坐在那兒。
香爐上的煙早就燃盡了,廟祝婆子也懶得續火。
沒有人關心這尊神,也沒有人關心此時人不人鬼不鬼的陳翠。
陳翠趴在神龕前,費力地支起上半身。
她看著那尊同樣殘缺狼狽的無頭神像,忽然笑起來。
「嗬嗬……咳咳……
笑聲嘶啞難聽,帶著血沫子,像老鵠夜啼。
陳翠問神像。
「你被人砍了頭,也沒人給你伸冤嗎?」
神像沉默著,只有風穿過它空蕩蕩的脖頸,發出嗚嗚的迴響,似悲鳴,似嘆息。
陳翠忽然想起來,這尊神像並不需要伸冤,因為三臂神猴已經死了,死在了血手張手裡。
所以,神明已將一切安排好了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