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真人僵立在原地,一雙渾濁的老眼死死瞪著山頭上的那個身影。
雖然沒穿著一身紫衣,但那張臉他化成灰也忘不了。
張真人的眼睛越睜越大,眼球里的血絲瘋狂蔓延,瘋癲的表情漸漸凝固,又漸漸扭曲成另一副驚恐的模樣。
「是……是……是他……」
張真人的牙齒開始打顫,發出「咯咯」的聲響。
黎倉書察覺到了身邊人的異樣,伸手扶住張真人的手臂,只覺得對方抖得像篩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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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道兄,你沒事吧?」
江晨微微皺眉。
他也認出了這個老傢伙。
瑤海聖地執劍堂主,「笑老仙」張朵。
當初蒼嵐峰大戰時,這老傢伙被自己飛劍刺穿心臟,居然沒死嗎?
那天江晨殺的人太多,長老、堂主、峰主、執事殺了一大票,屍體下餃子一樣落入瀑布,用《掄語》的話說就是「逝者如斯夫」,倒也沒工夫一一補刀,有幾個漏網之魚也算正常。
不過在這種情景下重逢就很不妙了。
這老東西一旦叫破本少俠的身份,本少俠馬上就會面臨被正道修士群起而攻之的局面。
瑤海聖地的屠殺,又要在昆吾聖地上演一遍嗎?
問題是,這裡是巽風玄界內陸,早已遠離了東海神域,周圍連一個信徒都沒有,是真正的「無法地帶」。「無天魔祖」和「海龍王」的香火神力都難以傳遞到這裡。
瑤海聖地臨近東海,江晨還能施展出七階神通大殺四方,到了內陸腹地的無法地帶,神力枯竭,恐怕連五階也有些夠嗆了。
只能憑著東方紫衣本身的六階巔峰體魄,單挑搏殺大概能做到地榜無敵,但被圍攻就很難全身而退了。念及此,江晨雙眼微眯,朝張朵使了個眼色。
你這老傢伙最好識相,別亂說話,不然我第一個就宰了你。
張朵渾身如篩糠一般顫抖。
雙腿失去了支撐的力氣,即便有黎倉書攙扶,整個人還是像一灘爛泥般往下滑。
「是他……是他!他來了!他來了!」
張朵口角流涎,發出癲狂般的笑,「哈哈哈哈……他還是不肯放過我!他來殺我了!所有人都要死!沒有人能逃脫!哈哈哈……都得死……都得死啊!」
沈夭夭被他突如其來的瘋癲嚇壞了,慌忙蹲下身:「爹!你怎麼了?你在說什麼啊?誰要殺你?」忽然,一股刺鼻惡臭瀰漫開來。
沈夭夭捂住鼻子,愕然發現那味道是從義父身上傳來的。
這位威震一方的「笑老仙」張真人,居然在大庭廣眾之下嚇得屎尿齊流,失禁了。
黎倉書臉色大變,意識到張朵這是心神失守,走火入魔之兆,連忙運氣大喝:「張道兄!穩住道心!謹守靈台!這裡是昆吾,沒人能傷你!」
但張朵已經徹底崩潰,聽不見外界任何聲音了。
他的世界裡,只剩下了那一抹揮之不去的紫色,和那道冰冷的劍光。
「哈哈哈……逃不掉的……都得死……」
張朵的笑聲戛然而止。
「哇!」
他張大嘴巴,一口墨綠色的膽汁混合著鮮血狂噴而出。
隨後,腦袋無力地歪到一旁,雙眼圓睜,瞳孔擴散,身體徹底不動了。
死一般的寂靜籠罩了山頭。
沈夭天顫抖著伸出手,探了探義父的鼻息,整個人如遭雷擊,癱坐在地。
「爹……死了?」
黎倉書亦面露驚容,迅速探出一縷神念進入張朵體內查探。
片刻後,他收回神念,面沉如水:「張道兄肝膽俱裂,輪迴去了。」
山風呼呼刮過。
沈夭夭呆如木雞。
山頭上三人面面相覷。
「嚇死的?」洛青羽眨了眨美眸,更納悶了,「咱們誰也沒動手,也沒人嚇唬他啊?」
她忽然像是想到了什麼,驀然轉頭看向黎榭,指著黎榭叫道:「啊!我知道了!是你!阿榭!一定是你這張臉把他嚇死的!」
黎榭翻了個白眼:「你少胡說八道!我現在丑是丑了點,哪有那麼嚇人?我一路走了這麼遠,也沒見誰被我嚇暈過去啊?前兩天在望仙鎮還有小孩子追著我罵醜女呢!我給他們糖吃,他們也不怕。」「那不一樣!」洛青羽分析,「小孩子是初生牛犢不怕虎。但瘋老仙不一樣啊!他的膽子說不定比小孩子還小!你想想,瑤海聖地都被滅門了,就剩他一根獨苗逃出來,他心裡得有多大的陰影?早就成了驚弓之鳥了!這時候稍微有點風吹草動他都受不了,你這張臉再一出現,對他脆弱的心靈衝擊實在是太大了!」「是這樣嗎?」黎榭摸了摸自己的臉,聽得將信將疑,「我怎麼覺得這理由有些牽強?我的臉還丑沒到嚇死人的地步吧?」
江晨也暗暗鬆了口氣,這笑老仙還算識相,簡直是太識相了,死得正是時候,他死了對所有人都好,包括沈夭夭。
雖然沈夭天失去了一個大靠山,但他至少今天不用死在這兒了。
沈天夭卻領會不到這一點,他顫抖著在張朵屍體邊跪下來,抱著張朵的大腿嚎啕大哭,撕心裂肺,仿佛天塌了一般。
「爹啊……我的爹啊!你怎麼就這麼走了啊!你走了孩兒可怎麼辦…」
遠處天際又有兩道遁光疾馳而來,在半空分開。
一位直落山頭,是石砧宇。
另一位落在黎倉書身側,乃參衛宮掌門一一「九斷天君」衛斷秋。
石砧宇腳尖剛沾地,先打量了江晨一番,鬆了口氣:「老弟你衣角都沒髒,應該還沒開打吧?」江晨笑道:「還沒打。」
石砧宇好奇地看向山下亂糟糟的場面:「那邊怎麼回事?沈娘娘怎麼哭得跟死了爹似的?是不是被黎老前輩出手教訓了?」
黎榭神色古怪地回了一句:「張真人死了。」
「哦,原來是張真人死了……」石砧宇下意識地點點頭,隨即反應過來,眼珠子瞪圓,「什麼?張真人死了!怎麼死的?黎老前輩下手這麼重?」
「不是我爹殺的。」黎榭嘆了口氣,「他是被嚇死的……」
她簡單將剛才發生的事情描述了一遍。
聽完解釋,石砧宇臉上的表情變得十分精彩。他看了看黎榭,又看了看遠處張朵的屍體,吞了口唾沫,欲言又止。
黎榭道:「有什麼話想說就說!」
「雖然這麼說可能有點傷人……」石砧宇撓了撓頭,斟酌著道,「但我還是忍不住想說……三小姐,張真人該不會是被你這張臉嚇死的吧?」
黎榭臉色一黑。
「你們怎麼都這麼說?」她有些惱怒,又有些無奈,「行吧,那我以後出門還是戴著面紗比較好吧。」雖然黎榭戴上了面紗,但關於「黎三小姐一回頭,活活嚇死笑老仙」的小道消息,還是像長翅膀一樣傳開了。
這個傳聞與之前「黎三小姐因腳踏兩隻船東窗事發而被毀容」的謠言產生了奇妙的化學反應,互相印證,讓黎榭的「醜名」在一夜之間達到了頂峰。
於是,曾經高居《玉顏錄》榜首、號稱天下第一美人、被無數男子視為夢中情人的黎三小姐跌落神壇,逐漸與傳說中的無鹽、模母等著名醜女畫上了等號,成為了醜女的最新代名詞。
曾經,年輕修士們在酒後吹牛時,最愛說的一句豪言壯語是:「以後我要是能娶到黎三小姐當老婆,那這輩子就值了!」
現在這句話變成了一句詛咒。
當兩個修士吵架時,最狠的一句話往往是:「祝你以後娶黎三小姐當老婆!」
就連《玉顏錄》也因為更新不及時而被人們調侃:「只要你努力修煉,攢夠了聘禮,以後就能把《玉顏錄》第一美人娶回家辟邪了!」
對於這些流言蜚語,黎榭本人倒是看得很開,並未生氣。
但「玄天真君」黎倉書勃然大怒。
「放肆!簡直是放肆!」
黎倉書在昆吾大殿上拍碎了桌子,怒髮衝冠,「查!給我嚴查!到底是哪個碎嘴的在造謠?若是讓老夫抓到,定要撕爛他的嘴!我黎倉書的女兒,豈是他們能隨意編排的?」
望仙鎮,天剛蒙蒙亮。
陳翠睜開眼,習慣性地往屋樑上一瞥,心臟一縮。
那個只有半截身子的老頭又回來了。
他倒掛在樑上,灰白的眼珠子盯著陳翠,嘴巴張得老大,發不出聲音,雙手還在拚命揮舞。陳翠搖搖頭:「你在槐樹下埋的那罐銅錢,我已經告訴你孫子了,其他的我也幫不上忙,你別再找我了。」
話音剛落,一股陰風捲起,牆角陰影里又鑽出一個小小的身影。
是那個紅衣小女孩。
她的右手手指已經長出來了,雙手拚命比劃,一會兒指著門外,一會兒做出抹脖子的動作,眼裡的血淚流得更凶了。
陳翠只覺得心煩意亂,日子已經夠苦了,這些鬼魂的糾纏更是雪上加霜。
她沒好氣地道:「你們又想幹嘛?我幫不了你們,也沒錢給你們燒紙,快走快走!別耽誤我上工!」說完,她拿了一個饃饃,出門去做工。
清晨的街道還很冷清,陳翠一邊啃著干硬的饃饃,一邊低頭趕路。
才走到半路,一道人影像被狗追一樣從巷子那頭衝過來。
「小翠!小翠!」
陳翠抬頭,只見劉小虎滿頭大汗,臉色煞白,慌慌張張地迎面跑來,上氣不接下氣。
「快!快跑!」
「怎麼了?」
「來不及說了……血手張……」劉小虎伸手去拽陳翠的胳膊,卻被陳翠一把甩開。
陳翠手裡的饃饃差點掉在地上,沉著臉道:「到底怎麼了?把話說清楚!」
劉小虎喘著粗氣道:「血手張被放出來了!」
「什麼?」陳翠愣了一下,「前幾日葉少俠不是親自將他押到鎮魔司了嗎?人證物證俱在,怎麼可能出來?」
「放出來了!昨天半夜就被放出來了!」劉小虎大聲道,「鎮魔司的人說是一場誤會!抓錯人了!三臂神猴昨天半夜就被血手張的人抓了去,扒皮抽筋,臨死前把你供出來了!」
陳翠只覺得腦子裡「嗡」的一聲,手腳瞬間冰涼。
「剛才我在路上送貨,正好撞見血手張那伙人往你家殺來,我聽他們提起你名字,才繞小路過來報信!快跑吧小翠!再不跑就沒命了!」
「他們找我來了?」
陳翠身子顫抖起來,一股寒意漫過脊椎。
怎麼會這樣?
前幾日,那位白衣少俠「踏海霄陽」葉靈舟親自將血手張押到了鎮魔司,證據確鑿,怎麼能放出來呢?葉靈舟已經走了,走得正如他來時那般瀟灑。
據說他辦完案子後,在鎮上的醉仙樓喝了一壺最好的女兒紅,聽了一曲小曲兒,還在牆上題了一首龍飛鳳舞的詩,騎著一匹神駿的白龍馬踏風而去。
鎮上的人們還在津津樂道他的風采,說他是天上的星宿下凡,說那一劍的風采足以流芳百世。他親手辦的案子,前腳剛走,後腳鎮魔司就敢翻案放人?
陳翠忽然想起屋樑上的半截老頭,還有那個紅衣小女孩,他們原來都是來報信的!
「我帶你走!咱們現在就出鎮,去山裡躲躲!」劉小虎再次伸手來拉她。
「不!」陳翠回過神來,一把推開劉小虎,轉身就往回跑,「我娘還在屋裡!我要帶她一起走!」劉小虎緊跟在她身後。
兩人一路狂奔,衝進那間破舊的小屋時,陳寡婦正費力地咳嗽著,想起床倒水喝。
「娘!我們走!」
陳翠顧不得解釋,衝過去一把扶住母親。
劉小虎二話不說,衝上前蹲下身子:「嬸子,快上來!我背你走!」
「這是怎麼了?出什麼事了?」陳寡婦一臉茫然,被兩個孩子的陣仗嚇住了。
「沒時間解釋了!娘,咱們得趕緊逃命!」陳翠和劉小虎合力將母親扶上背。
劉小虎背起陳寡婦就往外跑。
陳寡婦忽然想起了什麼,使勁掙紮起來,指著床底下叫道:「錢!那是小翠的嫁妝!不能丟!不能丟啊!」
「娘!!命都要沒了,還要什麼錢啊!」陳翠哭喊道,「不要了!咱們快走吧!」
「不行!絕對不行!嫁妝……咳咳咳!」平日裡虛弱順從的陳寡婦死死扒著門框不肯鬆手。「我去拿!我去拿!」陳翠只好折身沖回床邊,從床底下的牆縫裡摳出青磚,拿出小布包。這裡面是一個窮女人一輩子的盼頭。
「拿到了!娘,我拿到了!快走!」
陳寡婦終於鬆了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