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翠心不在焉地提著水桶回屋，剛邁過門檻，忽然身子一顫，險些將水桶打翻。
她看見屋樑上倒掛著一個只有半截身子的老頭，腸子像風乾的臘肉一樣掛在外面，灰白的眼珠子盯著陳翠，嘴巴一張一合，卻沒有聲音傳出來。
陳翠按住胸口，吐出一口氣。
還好是熟人，不，是熟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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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半截老頭不是走了嗎？怎麼又回來了？
難道是母親的病又重了，陽氣已經壓不住陰氣了？
陳翠愣神之際，一隻粗糙的手掌伸過來，輕輕覆在她手背上。
這隻手因為常年泡在冷水裡漿洗衣物，指關節紅腫變形，布滿了老繭，摸上去像是一塊粗糲的樹皮。「小翠，又看到什麼了？」母親的聲音透著一股子中氣不足的虛弱，「別理他們。」
屋樑上的半截老頭似乎忌憚母親身上的活人陽氣，不甘心地隱沒進了黑暗裡。
陳翠鬆了口氣，看見母親端著一碗稀粥站在她面前。
粥很稀，能照出人影，米粒數得清。
「娘，我不餓。」陳翠把碗推了回去，「你還咳嗽著，這米湯養人，你多吃點。」
「傻孩子，看你這臉色，今天又遇到了什麼不順心的事？」母親嘆了口氣，拉著陳翠在桌邊坐下，「是不是又招惹了什麼不乾淨的東西？娘不是跟你說了嘛，要裝作看不見，不然容易折壽。」
「她纏上我了，我也沒辦法……」陳翠囁嚅著，將白天的事挑挑揀揀地說了一遍，末了低下頭，聲音小得像蚊子哼哼，「掌柜的扣了我一天工錢……娘，對不起，沒錢買藥…」
虧了一天的工錢，就沒錢買藥，陳翠只能忍著餓，希望能彌補一些。
她爹走得早，鎮上長舌婦都說母親命硬，剋死了丈夫。母親從不反駁，默默忍受白眼，起早貪黑地給大戶人家洗衣服，靠著一雙洗爛了的手，將陳翠拉扯大。
前些年陳翠生了一場怪病，為了給她治病，母親沒日沒夜地操勞，身子也熬垮了。
幸好陳翠命大挺了過來，如今她長大了，也該輪到她來奉養母親了，可她卻總是做不好……「傻孩子，一天的工錢而已，沒了就沒了，飯還是要吃的。」母親沒再責備她，不由分說地把碗塞進陳翠手裡，「快吃，涼了就傷胃了。」
然後她轉過身，彎腰在床底下的牆縫裡摸索片刻，摳出一塊鬆動的青磚。
磚洞裡藏著一個小布包，裹了一層又一層舊布片。
母親像捧著稀世珍寶一樣把它拿出來，小心翼翼地一層層揭開，裡面躺著十幾枚磨得發亮的銅板。「咦？這錢……」陳翠又驚又喜，她怎麼不知道家裡還有這筆巨款？
「這就是咱們娘倆的命根子。」母親伸出枯瘦的手指，一枚一枚地數著銅板，數了一遍，又數了一遍，蠟黃的臉上露出一點滿足的笑意。
眼中的亮光讓她的病容仿佛淡了幾分。
底層人在窮苦日子裡掙扎，總得有個盼頭。
「娘……你從哪攢的錢？你又去給別人洗衣服了？不是說了要好好養病嗎？」陳翠追問。
母親不答，只笑道：「娘老了，沒用了，攢得慢。再攢攢，等攢夠了一吊錢，娘就去扯幾尺花布，給你置辦身好衣裳做嫁妝。咱小翠長得俊，好好打扮打扮，哪怕嫁不到大戶人家做少奶奶，也能找個殷實人家當正頭娘子。不用像娘一樣，一輩子就在泥水裡泡著。」
陳翠喝著稀粥，喉嚨里像是堵了團棉花。
「娘，我不嫁人。」她低著頭，看著碗裡的倒影，聲音悶悶的，「我就守著你。這錢留著給你治病。」「胡說！」母親難得嚴厲地瞪了她一眼，「女孩子哪有不嫁人的？娘這病是窮病，治不好的，也犯不著浪費那個錢！你得活著，得像個人一樣活著！要是能看到你有個好歸宿，娘就算到了地下見你爹，也能挺直了腰杆子！」
像個人一樣活著。
對於陳翠來說，卻是個奢侈的願望。
江晨一行人只在望仙鎮歇息半日，便在黎榭的帶領下踏入昆吾聖地山門。
他們選擇步行，沿著蜿蜒的山道拾級而上，穿雲破霧，優哉游哉，像是遊山玩水。
黎榭向眾人介紹沿途的景致和靈禽異獸。
昆吾聖地不愧為天下頂尖的修行福地，古木參天，靈泉飛瀑，更有瑞獸銜芝，仙鶴梳翎。
濃郁的靈氣化作實質的薄霧，每一次呼吸都讓人覺得五臟六腑被清洗了一遍，通體舒泰。
在此靈氣盎然的寶地，人們都覺得心情舒暢。
就連一向有些怕生的瓊菁也逐漸放開拘謹，被路邊嬉戲的靈猴逗樂，展露笑顏。
石砧宇之前來過幾次，不過都是走馬觀花，今天有黎三小姐親自接引，看得更細緻了，不時嘖噴稱奇。江晨也隨口稱讚道：「好地方，一草一木都是稀罕物，昆吾聖地果然底蘊深厚。」
只有他身後的蕭如玉和雲非煙神情鎮定，不為所動。
蕭如玉仍保留著幾分瑤海聖地的自傲。身為小梅峰親傳，她是見過大世面的。
雲非煙本身近乎一柄純粹的劍，除了劍和江晨，萬物難動其心。
兩位絕色女子對眼前的仙家美景視若無睹，表情毫無波瀾。
這讓一直觀察她倆的黎鯉有些不得勁。
「哼，兩個奴婢裝什麼清高。」黎鯉心裡嘀咕，「連你們主子都沒你倆會裝。」
一路走來，偶爾遇到巡山的昆吾弟子，紛紛落下雲頭向黎榭行禮：「見過三小姐！」
看到黎榭那張醜臉，他們都很好地掩飾住了驚異之色。到底是名門正派的弟子，涵養功夫到家。穿過幾重山嶺，到了梨園。
梨樹成片，白花若雪。
微風拂過，滿山梨花飄香，花瓣如雨紛飛，如夢似幻。
黎鯉自豪地看向江晨：「江少俠覺得我們梨園風景如何？」
「好風景，鍾靈毓秀，清幽脫俗，美不勝收，是塊風水寶地。」江晨先誇了一句，又指著入口矗立的一座巍峨石坊，補充道，「就是這山門太氣派了些。」
整座梨園都是精巧雅致的風格，唯獨那座巨大的山門高高聳立，粗獷厚重，像是猛虎闖入了花間，有些格格不入。
黎鯉道：「你也這麼覺得吧？小姐以前就想拆了它，但掌教老爺不讓。」
「為何不讓？」
「說是祖師爺當年親自立下的，鎮壓氣運用的，不可輕動。」
「哦，祖宗之法不可改，規矩我懂。」江晨表示理解。
黎鯉眼珠一轉：「那你知不知道，這梨園還有一個規矩？」
「什麼規矩？」
「梨園是女眷清修之地，除了小姐的家人之外，以前是從來沒有外姓男子進來過的。」黎鯉的語氣有些意味深長。
「哦？」江晨朝旁邊的石砧宇瞥去一眼，笑道，「這麼說來，我大概是沾了石兄的光。石兄面子真大，競能讓三小姐破例。」
石砧宇笑嗬嗬地看著梨花：「跟我客氣啥？」
他忽然腳步一頓，像是回過味來了，臉色微變：「等等……鯉二女俠，你剛才說什麼？從來沒有男人進來過？」
「沒錯。」黎鯉點頭，「這次小姐專門為你二人破例。」
「破例……那我是不是不該來？」
石砧宇雖生性豪爽不拘小節，但再遲鈍也察覺到了不妙。
他看了看幽靜的梨花林，又看了看身邊這幾個鶯鶯燕燕，腳步悄悄往後挪了半寸。
「那個……我突然想起來，參衛宮的師兄弟應該也到了，我還是先去跟他們匯合吧！就不打擾各位女俠清修了！」
黎榭瞪了黎鯉一眼：「就你多嘴！嚇唬客人做什麼？」
黎鯉吐了吐舌頭，一臉無辜。
石砧宇轉過身，又對江晨使了個眼色：「老弟你初來乍到，人生地不熟的，要不要跟哥哥一塊兒去參衛宮的駐地轉轉？那裡全是糙漢子，酒管夠！」
江晨卻還惦記著黎榭的承諾，那一大筆香火還沒到帳呢：「石兄莫急，來都來了，怎麼也得喝杯茶再走吧。」
黎鷺也柔聲勸道：「是啊，石公子。茶水都已經備下了，就在前面的聽香水榭。來都來了，何必急在一時？也讓我們梨園三傑盡一下地主之誼。」
石砧宇把手搭在江晨肩膀上，附在他耳邊說道：「這幾個娘們不對勁，風緊扯呼。」
江晨一愣：「有什麼問題？我看她們挺熱情的啊。」
「就是太熱情了才有問題啊！你小子怎麼比我還笨！」石砧宇恨鐵不成鋼，「你想想，黎三小姐那種脾氣，怎麼會突然破例？這幾個娘們要麼是對我有意思，要麼是對你有意思！」
「你是說……」江晨的視線從黎榭、黎鯉、黎鷺三人面上掃過，「那又如何？」
「哇！你小子想享艷福是不是？行行行，那你留在這兒吧，哥哥先撤了！」
「等會兒。」江晨拽住石砧宇的腰帶，「先喝杯茶，一會兒我跟你一起走。」
「等啥啊等，等會兒就走不掉了。進去容易出來難，一會兒只能被扣在裡面當壓寨相公了！」「區區幾個女人攔得住你石公子？」
「消受不起啊！你有沒有聽說過二桃殺三士的故事？咱們就是那兩個桃…」
「反正你不走我走。」
「好兄弟要講義氣！」
兩人在那邊勾肩搭背公然說悄悄話，雖然聲音壓得低，但拉拉扯扯的動作和鬼鬼祟祟的神情，傻子都能看出他們在密謀跑路。
梨園三女俠站在一旁，看著這兩個大男人咬耳朵，她們也交換眼神，黎榭和黎鷺都有些責怪黎鯉多嘴。黎鯉里外不是人，腮幫子鼓起來，生起了悶氣。
江晨攬著石砧宇的肩膀，轉身笑道：「耽誤大家了，繼續請吧。」
黎榭道：「你倆商量好了？想走的話趁早，一會兒進了龍潭虎穴，可就走不了了。」
「嗬嗬，三小姐說笑了。」
一行人沿著鋪滿落英的梨花小逕往前走，微風拂過，花瓣紛揚，像柔雪一般落在肩上，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清香。
行不多時，耳畔傳來一陣悠揚的琴聲。
琴音如月光水色般清透脫俗，與滿園春色相得益彰，令人聞之忘憂。
眾人循聲望去，只見前方花樹掩映間，佇立著一座六角涼亭。
亭中端坐著一位青衣少女，側影娉婷，正低眉信手，撫弄琴弦。
黎榭臉上露出一抹驚喜之色，加快腳步走向小亭。
「青羽，你怎麼來了？」
聽見黎榭的腳步聲，青衣少女按住琴弦，抬起頭來。
一張精緻的俏臉映入眼帘，眉如遠山，目似秋水，嘴角噙著一抹溫婉的笑意：
「阿榭，你終於……」
話只說了一半，就戛然而止。
看清黎榭的那張刀疤醜臉之後，青衣少女嘴邊的話卡在喉嚨里，說不出來了，笑容也僵在臉上。黎榭幾步跨入亭中，在青衣少女身旁坐下，還像往常一樣，親昵地用肩膀蹭了蹭對方：「青羽，是我啊，阿榭！我被毀容啦，你認不出來了？」
青衣少女張了張唇，道：「阿榭，你的容貌……難道外面的那些傳言是真的？」
黎榭想起在望仙鎮酒樓里聽到的那些荒唐小道消息，哼了一聲：「那種亂七八糟的謠言你也信？我是被妖怪抓去毀了容，才不是因為什麼男人！不過這都不重要了。那一窩妖怪都死了，我已經報仇雪恨……」青衣少女卻似乎沒怎麼聽進去，怔怔看著她，憐惜地道：「一定很疼吧？你到底吃了多少苦……」黎榭不在意地擺擺手：「早就不疼了。現在這樣也挺好的，省得那些蒼蠅糾纏，我現在感覺自在多了。「唉，你可是玉顏錄第一的大美人……」
「哈哈，別提了！什麼大美人，我現在丑成這樣，別嚇到人就行。不過如果能嚇到那群蒼蠅也挺有意思的，嘿嘿！」
「蒼蠅……」青衣少女若有所思，目光越過黎榭，落在隨後走來的江晨和石砧宇身上，眼神在兩人之間來回打轉。
「阿榭。」青衣少女低聲問道，「你這次毀容就是為了他們兩個？不是說東窗事發之後他倆大打出手嗎，怎麼現在看起來好像關係很好的樣子？難道你們三個人在一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