燭心殿和靈霄宗同時住手。
他們從那股獨特的靈壓認出了樓上之人的身份。
一一「冰劍火砧」石砧宇！
石砧宇在地榜上排名五十二，這是一個讓所有人都感到窒息的排名，比兩派掌門還要高。
靈霄宗掌門「九天霄光」雲天衡才排到六十三名。
燭心殿掌門「燭龍」司空夜更低，六十七名。
地榜排名越靠前，含金量越高。若是相差三五名，還能憑著法寶、陣法搏一搏，或許有以弱勝強的機會。可差距一旦拉大到十名以上，就是不可逾越的天塹。
石砧宇的排名一亮出來，勝負就毫無懸念。僅他一人便足以鎮壓兩派掌門聯手。在絕對實力面前，什麼宗門恩怨，什麼面子意氣，都得靠邊站。
「踏海霄陽」葉靈舟收斂傲氣，朝樓上拱了拱手：「原來是石公子在此，多有打擾。既然石公子發話了，這個面子我們靈霄宗必須給！走，換個地方再戰！」
他帶著人灰溜溜地離開酒樓。
燭心殿的人也不敢造次，跟著撤了出去。
見兩撥神仙都走了，掌柜的從櫃檯後面顫巍巍地站起身來，看著眼前的景象，心疼得直撮牙花子。桌椅板凳碎了一地，燈籠只剩下半邊，滿地的飯菜湯汁混著碎瓷片，一片狼藉。
「造孽啊，真是造孽！」掌柜咬牙切齒地招呼人手：「都別愣著了！快起來收拾！把庫房裡備用的那批桌椅搬出來！」
在這仙凡混居的地界開店，掌柜的也算是久病成醫，庫房裡常年囤著備用桌椅。
夥計們手腳麻利，沒多大工夫，新的桌椅擺好，地面的油污擦淨，酒樓又恢復了迎客的模樣。小翠心神不寧地擦桌子。
她的眼睛雖然盯著桌面，餘光卻忍不住飄向門口。
門口的女孩亡魂一直在哭，流著血淚。她抬起右手朝小翠比劃。
那隻手小巧慘白，卻只有光禿禿的掌心。五根手指齊根而斷，傷口猙獰。
小翠想裝作看不到。
女孩見她不理會，竟朝她跪了下來，不斷磕頭，怨氣幾乎要衝破天際。
「姐姐……幫幫我……」
「疼……好疼……
在這道幽幽目光的注視下，小翠的手抖得厲害，哪裡還有心思幹活？別說端茶倒水，她現在連站都快站不穩了。
更糟糕的是，因為這女孩賴在酒樓門口不肯走，客人們雖然看不見，但都隱隱感覺到一股陰冷晦氣，剛走到門口，就會覺得脖頸一涼，莫名其妙地打個寒顫，心裡生出一股厭惡感，轉頭就走了。「哎喲，這晦氣。換家店吧。」
一連好幾撥客人過門而不入。
這樣下去就沒生意做了。
掌柜的臉色越來越陰沉，瞪著魂不守舍的小翠，嗬斥道：「小翠！你發什麼愣呢？桌子都要被你擦禿嚕皮了！沒看見都沒客人進來了嗎？站門口迎客去！」
小翠張了張嘴，滿臉驚恐。讓她去門口？離那個鬼那麼近？
劉小虎趕緊跑來賠笑：「掌柜的，小翠剛才肯定是嚇著了，緩緩就好，緩緩就好。」
他又轉身安慰小翠：「別怕，那些仙師都走了，沒事了。」
小翠看著眼前憨厚的劉小虎，又看了看門口磕頭的女孩，心中湧起一股絕望。
只要她在這裡，這個鬼就不會走。
只要這個鬼不走，酒樓的生意就做不下去。
掌柜的會罵人，小虎也跟著受累……
小翠把抹布往桌上一扔，也不理會小虎的呼喚，一扭身跑了出去。
血衣女孩也跟著她離開，飄在小翠身後。
那股盤桓在門口的陰冷晦氣頓時消散。
門口似乎一下子亮堂了許多，馬上就有客人上門了。
小虎正要追出去，卻被掌柜叫住，招待客人。
集市上，人聲嘈雜，混合著汗臭味和牲口的腥臊味。
小翠的心跳得快要從嗓子眼裡蹦出來了，掌心全是冷汗。
她知道自己正在玩火，稍微不慎，這把火就會燒得她屍骨無存。
那個穿著綢緞的胖子就在前方不遠處，大搖大擺地走著。
血衣女孩重新趴回到了胖子的背上，揮舞著斷指的右手朝小翠比劃。
小翠心慌意亂。
那個胖子雖然看著臃腫，卻人高馬大，身上散發出屠夫般的血腥氣，恐怕一隻手就能把她的腦袋擰下來，跟掰蔥一樣簡單。
小翠心裡悲涼：「我只是個窮丫頭啊，為什麼會惹上這種事？」
她停下腳步，目光落在人群里一個鬼鬼祟祟的瘦小身影上。
此人是鎮上出了名的慣偷，「三臂神猴」侯三。
據說他這雙手快如閃電，能在人毫無察覺的情況下摸走貼身錢袋，就像長了三條手臂一樣。小翠心頭湧出一個大膽的念頭。
她深吸了一口氣，調整了一下表情，讓自己的眼神變得像市井裡那些小氣又貪婪的婦人一樣。她故意一個踉蹌，朝人群里伺機下手的三臂神猴撞了過去。
「哎喲！」
小翠誇張地叫了一聲，身子一歪，倒在地上。
「瞎了眼……」三臂神猴正愁今天沒開張，被人一撞想罵娘，一抬頭看見是個標緻的小姑娘，火氣消了一半，那雙賊眼在小翠身上滴溜溜地轉了一圈。
「小娘子，走路不長眼啊？摔疼了沒？」他嬉皮笑臉地湊上來，假裝幫忙攙扶，手卻不老實地順著小翠的手腕往上摸。
小翠慌亂地縮回手，一邊撿手帕，一邊低聲道歉：「對不住，我看別人去了.……」
三臂神猴問：「誰呀，讓你看的這麼入迷？」
「那個胖大俠。」
「喊，那頭肥豬有什麼好看的！不如跟哥哥來，哥哥給你看一樣寶貝……」
「胖大俠腰上掛的才是寶貝吧？鼓鼓囊囊的，看著像是滿滿一袋子金珠子……要是能撿著一顆，我娘的藥錢就有著落了………」
說完，她後知後覺般「啊」了一聲，捂住嘴巴，一副說漏了嘴的心虛模樣。
三臂神猴愣了一下，渾濁的小眼睛裡冒出精光。
金珠子？
他扭頭看向不遠處剛在露天茶攤落座的胖子。
那胖子大馬金刀地坐著，腰間確實掛著一個做工精美的錦囊，金絲勾雲繡花，沉甸甸地垂在腰側，看著就氣派。
貪婪像野火一樣在侯三心裡蔓延。這胖子雖然兇惡，但現在吆喝著讓店家上茶，正是防備鬆懈的時候。侯三舔了舔嘴唇。
機會。
小翠見魚兒咬鉤，也不敢多留，躲在一個賣草鞋的攤位後面，低頭用眼角餘光盯著那邊。
她看見三臂神猴像是聞到了腥味的貓，弓著腰，借著人群的掩護，悄無聲息地貼了過去。
近了。
更近了。
就在小二端著熱茶經過胖子身邊的時候，三臂神猴動了。
他假裝被路人擠了一下，身子順勢往胖子那邊一側，兩根手指靈活地探出，在那錦囊的繫繩上輕輕一勾這是他的拿手絕活「探雲手」，指尖藏著鋒利的刀片，只要輕輕一划，繩斷囊落，神不知鬼不覺，百試百靈。
小翠比侯三還緊張，屏住呼吸。
這次侯三失算了。
那錦囊的繫繩是用某種獸筋絞成的，韌性極強，絕非普通絲線一樣脆弱。
「崩！」
一聲細微的悶響，但在三臂神猴耳中卻如驚雷。
他這一勾不僅沒能把繫繩劃斷，反而因為用力過猛，手指被堅韌的獸筋勒住，直接扯動了胖子的腰帶。那錦囊根本沒掉下來，反而重重彈回了胖子的大腿上。
完了。
被發現了。
小翠的心提到了嗓子眼，臉色一片煞白。
三臂神猴不愧是身經百戰的慣偷，臨危不亂，指尖刀片一划，直接劃破了錦囊。
既然我拿不到，那就把裡面的東西都撒出來製造混亂，讓路人都來撿。
「啪嗒。」
袋口破開了。
幾根白慘慘的東西從裡面滾了出來，在沾滿泥塵的青石板上滾了幾圈，停在一個正在喝茶的老漢腳邊。老漢低頭一看，渾濁的老眼立時瞪圓了。
四周頓時一片死寂。
滾出來的並非什麼金珠玉石。
那是一截截慘白的人類指骨！
斷口處凝結著發黑的血痂，其中一根指骨上，還用紅繩系著一個小巧的銅鈴鐺，發出詭異滲人的叮噹聲「啊！」
不知是誰先發出了一聲尖叫，人群炸開了鍋。
「手指！是人的手指頭！」
「殺人啦！這胖子是個吃人的魔頭！」
胖子的面孔猙獰如鬼，一把揪住了三臂神猴。
「找死！」
他反手抽出桃木法劍，劍身泛著不祥的黑氣，帶著一陣惡風，朝已被嚇傻的三臂神猴當頭劈去。三臂神猴哪裡見過這陣仗，平日裡的機靈勁兒全沒了，兩腿一軟，癱在地上，褲襠瞬間濕了一片，連求饒都忘了。
眼看桃木法劍就要把三臂神猴劈成兩半，小翠閉上眼睛，不敢再看。
就在這時，一道刺目的劍光劃破集市，從人群上方一閃而過。
「當！」
清脆的金鐵交擊聲在集市中炸響，震得周圍人耳膜生疼，甚至有人捂住耳朵跪在地上。
小翠睜開眼，只見一柄雪亮長劍橫在三臂神猴面前，穩穩架住了胖子的桃木法劍。
劍如秋水寒光，劍身微顫，溢出圈圈靈波。
這是御風之劍。
劍的主人隨後才緩步走來。
白衣少年，發束高冠，衣袂飄飄，眉心一點硃砂，像是從畫本里走出來的神仙人物。
許多人驚呼出他的身份。
正是剛才在酒樓打架的靈霄聖子一一「踏海霄陽」葉靈舟！
葉靈舟目光淡淡，看著地上散落的指骨，問道：「這東西哪來的？」
胖子握著發麻的手腕，看著眼前氣勢驚人的少年，臉上的肥肉不住顫抖，之前的兇悍蕩然無存，哆哆嗦嗦地道：「那是猴子骨頭！是買來的………」
「還在撒謊！」
葉靈舟冷哼一聲，手指一勾，寶劍揮下。
「啊！」
胖子發出一聲殺豬般的慘叫，捂著右肩摔在地上打滾。
他的一條手臂齊肩而斷，鮮血噴濺三尺，染紅了茶攤招牌。
眾人看得又解氣，又悚然。
葉靈舟居高臨下地看著胖子，冷冷斥喝：「你這邪修，用活人指骨煉製邪器，罪大惡極，還敢在本聖子面前撒謊！老實交代，這指骨的主人在哪？不然下一次掉的就是你的腦袋了！」
胖子痛得死去活來，只能在地上翻滾哀嚎，哪裡還說得出話來，沒幾下就雙眼一翻，暈厥過去。葉靈舟眼中殺意未消，正要結果了這個邪修。
「靈舟，住手。」
一個沉穩的聲音從後方傳來。
靈霄宗掌門「九天霄光」雲天衡帶著一眾弟子走了過來。
「我們畢竟遠來是客，不宜當街殺人，哪怕殺的是邪修，也容易落人口實。不如將這邪修交給當地鎮魔司發落，也算是給昆吾聖地一個面子。」
葉靈舟收回長劍：「算你命大！哼，這種敗類，也就是遇到了我師父慈悲！」
人群中爆發出一陣喝彩聲，百姓們紛紛稱頌靈霄宗行俠仗義。
小翠腳步沉重地回到家。
為小女孩報仇是一件喜事，胖子邪修也得到了應有的下場，但掌柜卻扣了她一天的工錢。
推開破舊的木門，娘正坐在屋簷下的小板凳上等她。
她是個瘦弱的女人，彎腰駝背，臉色蠟黃，卻總要笑著：「回來啦！餓不餓？灶上還熱著個饃饃，快趁熱吃。」
「娘，我不餓，你吃吧。」
小翠忍著眼底的酸澀，擠出一個笑臉，轉身去了院角的井邊舀水。
水裡映出她清瘦的臉。
十五六歲的少女，眉眼清秀，不過那雙黑白分明的眼睛裡總帶著一種奇異的空洞感。
她本名陳翠。
母親說她「天生帶陰氣」，小時候會指著空氣發呆，說有「姐姐在哭」，後來才知道她能看到別人看不到的東西。
路邊餓死鬼手裡緊抓爛泥，河裡淹死鬼拖著青色水草飄在河底，還有那些飄蕩在鎮子上空的骷髏灰霧。她看見巷口蹲著一個死了三年的乞丐，捧著別人丟的爛菜葉傻笑。
她看見趙家那口深井邊，總是趴著一個濕漉漉的女人，一遍遍地梳理水草般的長髮。
她總覺得這雙眼睛是天生的禍害，今天又給別人忙活一場，虧了一天工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