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皇的手掌懸在白雪頭頂,五指張開如黑洞。
她跪在地上,左翼折成怪異的角度,右翼的羽毛燒焦了大半。
血從額頭流進眼睛,把整個世界染成紅色。
穹頂上的神魂光點還在成片熄滅,每滅一顆,青鳳的呼吸就弱一分。
要死了嗎。
白雪閉上眼睛。
老鐵頭的笑臉在眼前晃,鐵小七的眼淚砸在他臉上。
莫懷古灰白的長眉垂到死寂的臉頰上。
儲物環硌著爪子,紫鼎碎片發著微弱的紫光,隨時都會熄滅。
三天。葉寒說三天後。
她等不到了。
魔皇的黑霧從五指間滲出,蠕動著鑽進她的羽毛。冰冷。刺骨的冰冷。不是溫度,是一股比冰河更古老的東西,要把她的神魂一點一點嚼碎。
白雪渾身發抖。
不是怕死。她怕的是死在這裡,死在所有人前面,死得毫無用處。老鐵頭用命炸出來的缺口還沒補上。鐵小七還在後面抱著工具箱發抖。青鳳師娘……
青鳳。
石柱上,青鳳的手指動了一下。很輕微,幾乎看不見。但白雪看見了。那個總是給她順毛、總是叫她」小白」的女人,正在用最後一點力氣,想要抬頭看她。
黑霧已經鑽進了骨髓。
白雪的意識開始模糊。落星港的海風掠過羽毛,聽濤閣的靈酒還留在舌尖,荒原上的兩輪殘月冷冷地照著,鐵骨寨洞壁上幽綠的螢光石明明滅滅。還有那個人。青布衫,厚繭手,腰間的紫色小鼎,笑起來眼角有細紋。
「你是俺選的家人。從來不是寵物。」
聲音從很遠的地方傳來,穿越空間,穿越時間,像一根線,把她即將消散的意識往回拉。
白雪的心臟猛地跳了一下。
不是寵物。不是肥雞。不是被保護的對象。
是家人。
另一道聲音跟著浮現。沙啞粗糙,像破風箱。
「機關術最高層,是保護人。」
老鐵頭的獨眼在記憶里亮得驚人。他那只在血泊中碎裂的鐵手,最後一刻還在咔咔作響。
然後是她自己的聲音。在荒原的黎明,二百散修面前,金色火焰照亮每一張髒兮兮的臉。
「散修不是螻蟻。」
三個字。不是螻蟻。每一個字都是血鑄的。
黑霧侵蝕到了心臟。
但就在那團冰冷觸碰到心臟的瞬間,有什麼東西從裡面炸開了。
不是疼痛。是一種界限被打破的脆響,像是從內部被什麼東西啄穿了蛋殼。
靈魂深處,一聲鳳鳴轟然響起。
這一次不是來自遠古殘魂。不是來自隕星古林。是她自己的聲音。她的骨髓在震顫,她的血液在沸騰,每一根血管里都有金色的熱流在奔涌。體內每一寸血肉都在翻湧、重組、撕裂又癒合,痛得她想要嘶吼,卻發不出聲音。
每一個細胞都在尖叫著同一個字……
醒。
魔皇的黑霧被一股力量從白雪體內強行排出。他黑洞般的眼睛第一次出現了波動。
「什麼……」
金色光芒從白雪胸口炸裂。不是火焰,是光。純粹到極致的光,從心臟處向全身蔓延。每一根羽毛都在發光,每一根骨骼都在重組,每一寸血肉都在經歷毀滅與重生。
痛。比之前任何一次都痛。但這種痛帶著一種奇異的暢快感。
傳承之力不再暴走。紫鼎心法不再衝突。兩股力量找到了交匯的河道,在血脈中融為一體。星凰鼎印在眉心綻放,從銀色變成金紫色,再變成白金色。
白雪的身體開始膨脹。
不是變胖。是生長。骨骼拉長,肌肉重組,雙翼向外延展。原本的白色羽毛一根根脫落,取而代之的是金色的新羽,每一根都帶星辰白點,點點星光綴在羽間,像把整片夜空穿在了身上。
體型大了三倍。五倍。十倍。
穹頂在她頭頂變得越來越近。原本寬敞的地下祭壇,此刻像一間狹小的牢房。雙翼完全展開時,遮天蔽日,金色的羽毛邊緣閃爍著星辰碎光,每一次輕微的扇動都帶起星源風暴。鎖鏈般纏繞在青鳳身上的獻祭符文,在星光照射下發出滋滋的灼燒聲,暗紅光芒迅速褪去。
魔皇腳下的祭壇石台開始龜裂。那些用五十萬修士鮮血寫成的符文,在星凰真身的威壓下片片剝落,化作黑灰飄散。
魔皇后退了一步。
白雪睜開眼睛。
白金色的豎瞳中,沒有瘋狂,沒有憤怒。只有一種歷經生死後的沉靜,和沉澱了萬古的威嚴。
她低頭看著自己的雙翼。金色,璀璨,每一根羽毛都比最完美的星辰還要耀眼。尾羽拖曳在身後,不是羽毛,是一條流淌的星河,星辰在其中生滅,銀河在其中奔涌。
星魔從四面八方撲來,在觸碰到尾羽的瞬間,連慘叫都趕不及就化為飛灰。
白雪抬起了頭。
聲音從喉嚨里發出時,她自己都愣了一下。清晰,低沉,帶著遠古的威嚴,千萬重聲音疊加在一起。
「噬星魔皇。」
魔皇的黑霧劇烈翻騰。
「你錯了。」
白雪雙翼一振。金色風暴席捲整個祭壇,魔皇的黑霧被震散了大半,露出後面慕容玄那張已經扭曲變形的臉。
「三天已到。」
這句話出口的瞬間,左爪儲物環上的紫鼎碎片爆發出前所未有的強光。
紫光不是亮起,是炸開。從碎片中心噴射而出,化作一道紫色光柱,直衝祭壇穹頂。
轟隆。
穹頂的石壁在紫光面前脆得像紙,被貫穿出一個巨大的圓洞。碎石紛飛中,紫色光柱繼續向上,向上,刺穿千丈岩層,刺穿星隕城的地面,刺穿鎖星殿的防護陣法,一路沖向天際。
整個星辰大陸都被這道紫光驚動了。
萬星荒原上,正在血戰的散修們停下手中的刀。鐵小七從機關箱後探出頭,望著遠處沖天而起的紫金光柱,眼淚奪眶而出。絡腮鬍大漢把巨盾插在地上,喃喃說:「來了。那個人來了。」
天空被紫光劈開。雲層向兩側翻滾,露出後面湛藍的蒼穹。兩輪殘月在日光中消隱,鎖星陣的詛咒如潮水般褪去。
白雪仰起頭,白金豎瞳中倒映著那道通天徹地的紫色光柱。
她聞到了。那個味道。海風,青草,還有紫鼎特有的、溫暖的星髓氣息。
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