鎖星殿外,二百人在夜色中分成三路。
絡腮鬍大漢扛著巨盾,率領主力直撲正門,喊殺聲震天,是佯攻。
斷刃崖女頭領帶著側翼人手隱入殿後密林,斷敵退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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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雪則領著十人精銳,繞到西北角……那裡有一口枯井,暗渠的入口。
鐵小七本該留守防線,但她執拗地背著工具箱跟來,說暗渠里的機關沒有她破不了。
白雪終是點了頭。
這丫頭的眼裡有和老鐵頭一樣的狠勁,不讓人去,她怕是會自己摸過來。
枯井的積水是暗紅色的。
白雪第一個跳下去,爪子踩在井底的積水裡,涼得她打了個哆嗦。積水是暗紅色的,散發著一股陳年的鐵鏽味,她低下頭,金瞳在黑暗中亮起……這不是鏽水,是稀釋了千百倍的血。
「跟緊。」白雪壓低聲音,「別碰牆壁。」
身後傳來窸窸窣窣的響動。老鐵頭第二個落地,鐵手在井壁上蹭出一串火星。緊接著是鐵小七,背著比她人還高的工具箱,絡腮鬍大漢殿後,十人精銳小隊全部到齊。
這十個人是星凰盟最強的好手。三個金丹,七個築基大圓滿,外加鐵小七這個機關天才。
暗渠比想像中更窄。白雪不得不收起翅膀,弓著身子往前鑽。渠頂滴水,每一滴落在地上都發出清脆的」嗒」聲,在死寂中被放大十倍。她數著步數,一步,兩步,三步……
走到第七步,她停住了。
渠壁上有一道劃痕。不是天然形成的,是刀刻的……歪歪扭扭的一個」鐵」字,旁邊還有一個更小的」牛」。
白雪的後背一陣發涼。
老鐵頭也看到了。他的鐵手猛地攥緊,咔咔作響。這個字跡他認得,是他親手教給鐵大牛的刻字手法……在荒原上,每件工具都要刻上名字,死了也好認屍。
「二十年前。」老鐵頭的聲音低啞得像從地底傳來,「他們就是從這條路被帶進去的。」
白雪沒說話,只是把爪子覆在鐵手背上,停留了一息。
「繼續走。」
她金瞳中的星紋旋轉起來,星瞳全開,黑暗中的每一個細節都無所遁形。前面三步,地面有異動……觸髮式陷坑,下面插滿了削尖的星髓骨刺。再走七步,左側渠壁上有三處凹陷,是連弩機關,弩箭上淬了蝕骨散。
「小七,前三步。」
鐵小七擠到前面,從工具箱裡摸出一根細鐵絲,探頭看了三息,鐵絲往陷坑邊緣的縫裡一插,手腕輕轉。
「咔。」
石板下的機關鎖鬆開了。鐵小七抹了把額頭的汗,咧嘴笑:「簡陋得很,跟鐵骨寨的陷阱比差遠了。」
「別驕傲。」白雪在她後腦勺輕輕拍了一巴掌,「左牆還有連弩,三步後觸發。」
鐵小七愣了一下,舉起放大鏡湊到左側渠壁前,很快發現了那三處幾乎與石壁融為一體的弩孔。她吐了吐舌頭,從工具箱底部抽出一塊磁石鐵板,往牆上一貼。
「嗒、嗒、嗒。」
三支弩箭被吸在鐵板上,箭頭上泛著幽藍的光。
隊伍繼續前進。暗渠越來越深,空氣也越來越悶。走了約莫百丈,白雪突然抬爪:「停。」
她聞到了一股味道。甜膩的,腥臭的,像是放壞了的蜜糖混著腐爛的肉。
鳳凰的嗅覺比人類敏銳百倍。這味道她認識……在碼頭地下,在古林陣眼,一模一樣。
「都別出聲。」白雪的聲音發緊,「前面有獻祭符文。」
她舉起左爪,星瞳的金光照亮了前方的渠壁。密密麻麻的暗紅色符文刻滿了整面牆,那些紋路不是靜止的,它們在蠕動,像血管一樣一鼓一收地搏動著。
絡腮鬍大漢倒吸一口涼氣,本能地後退了半步。
老鐵頭的鐵手咔咔響了兩下。
「跟碼頭底下……」他的聲音沙啞。
「一模一樣。」白雪接話,爪子攥成拳,「不,比那個更老。這些符文至少有萬年了。」
鐵小七湊近渠壁,用放大鏡仔細查看,臉色越來越白。她從工具箱裡取出一小瓶銀色粉末,輕輕撒在符文表面。粉末接觸符文的瞬間,發出」嗤嗤」的聲響,升起一縷縷黑煙。
「白老師,這些不是普通的符文……是活祭印。」鐵小七的聲音在發抖,「每一個符文里都封著一道神魂,它在用人的魂魄當墨來寫咒。萬年……至少吞噬了幾十萬人的魂魄才能寫成這樣一面牆。」
白雪胃裡一陣翻騰。她想起凝玉算出的那個數字……五十萬。不是估算,是實打實的五十萬個修士,被活生生地抽走魂魄,成了這些符文的墨水。
她強迫自己移開目光,繼續往前。暗渠開始向下傾斜,坡度越來越陡,空氣中那股甜腥味濃得讓人睜不開眼。眾人不得不撕下衣角捂住口鼻,但擋不住那股味道往肺里鑽。
走了約莫半柱香時間,暗渠突然開闊。
白雪的金瞳照亮了前方的空間。她的爪子僵在半空,渾身的羽毛一根一根豎了起來。
眼前是一個巨大的地下空洞,暗渠的終點。
空洞的底部,堆積如山的白骨在金色的瞳光中泛著慘白。
那是人的骨頭。散修的骨頭。千千萬萬。
有的骨頭還穿著破爛的衣裳,有的手腕上纏著褪色的護身符,有的骨縫裡卡著生鏽的儲物袋。最上面一層,是一具還沒有完全腐爛的屍體……穿著荒原散修常見的獸皮襖,左臂缺了一截。
老鐵頭的鐵手劇烈顫抖,咔咔咔咔響成一片。
「大……大牛……」他的聲音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白雪猛地轉頭。老鐵頭的獨眼死死盯著那具屍體獸皮襖上的繡字……一個歪歪扭扭的」鐵」。
鐵小七捂住了嘴,眼淚一下子湧出來。她認識那個字。爺爺每次喝醉酒都會在地上畫這個字,一邊畫一邊罵星辰閣。
白雪感到一股熱血從腳底直衝腦門。她的金瞳燒了起來,星凰火在喉間翻滾,燙得她想嘶吼,想焚滅這一切。五十萬人。五十萬個鐵大牛和鐵小柱。五十萬個像小七一樣等著親人回家的人。
但她不能。
她深吸一口氣,血腥味灌入肺葉,刺得她頭腦清醒。她轉過身,用爪子按住老鐵頭的肩膀。
「鐵老頭。」
老鐵頭沒動,獨眼還盯著那具屍體。
「鐵老頭!」白雪加重了力道,「現在不是時候。等出去了,俺陪你來收殮。但現在……」
她頓了頓,聲音低沉:「師娘還在前面。還有更多人活著等著咱們。」
老鐵頭的喉結滾動了一下。他緩緩閉上獨眼,再睜開時,裡面是一片死寂的平靜。
「走。」他說。
白雪點點頭,繞過白骨堆,繼續向前。她不敢回頭,怕一回頭就看到老鐵頭在哭。
暗渠的盡頭是一扇石門。石門上刻著星辰閣的徽記……七星連珠,但每一顆星都是用人的指骨拼成的。
白雪的星瞳穿透石門,看到了另一側的景象。她的呼吸停滯了一瞬。
門的另一邊,是一個巨大的地下祭壇。
穹頂高百丈,懸浮著無數被囚禁的神魂光點,如星辰般緩緩旋轉,照亮了整個空間。祭壇中央是一整塊暗紅色的石台,石台上刻滿了蠕動的符文。十二根黑色石柱環繞石台,每根柱子上都綁著一個人。
白雪的目光鎖定在最靠近石台中央的那根柱子上。
青鳳。
她的師娘垂著頭,青衣破爛,雙手被符文鎖鏈捆在柱子上。臉色蒼白如紙,但胸口還有微弱的起伏。
還活著。
白雪的爪子扣進了石門縫隙,金屬與石頭摩擦發出刺耳的聲響。
「師娘。」她喃喃,聲音低得只有她自己能聽見,「俺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