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發前夜,鐵骨寨最高的石台上。
白雪獨自站在風口,暗紅色的月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從這裡能看到整片荒原……起伏的龜裂大地,遠處閃爍的礦洞微光,還有更遠處那座懸浮在黑暗中的城池輪廓。
星隕城。鎖星殿就在那裡。
她左爪上的儲物環還有餘溫,像葉寒的手掌覆在她爪子上。紫鼎心法在體內緩緩流轉,星凰火溫順得像被馴服的野獸。
身後傳來鐵手咔咔的聲響。
「就知道你在這兒。」老鐵頭的聲音沙啞粗糙,帶著劣質菸草的苦澀氣息。他拎著一個陶罐,晃晃悠悠走上石台,獸皮襖被風吹得獵獵作響。
白雪沒回頭:「鐵老頭,你不睡覺?」「睡個屁。」老鐵頭在她旁邊坐下,把陶罐往地上一放,「明天可能就沒命了,還睡覺?」
他掀開陶罐蓋子,一股辛辣的酒味沖了出來。白雪皺了皺鼻子……
這是荒原散修自釀的」燒刀子」,喝一口能從嗓子眼燒到胃。
「來一口?」
白雪接過陶罐,仰頭灌了一大口。烈酒入喉,像吞下了一把火,燙得她眼淚差點出來。她咂咂嘴:「他娘的,這酒比紅泥鰍的火焰還烈。」
老鐵頭笑了,獨眼在月光下眯成一條縫。他接過陶罐,自己也灌了一口,鐵手擦了擦嘴角的酒漬。
兩人沉默地喝著酒,夜風嗚咽著刮過石台。
「二十年前。」老鐵頭突然開口,聲音低得像在自言自語,「俺有兩個徒弟。」
白雪轉過頭。老鐵頭的側臉在月光下溝壑縱橫,那隻蒙著皮革的右眼像一道永遠無法癒合的傷疤。
「一個叫鐵大牛,一個叫鐵小柱。」老鐵頭又灌了一口酒,喉結滾動了一下,「跟小七差不多大。大牛十四,小柱十二。」
「俺教他們機關術,教他們怎麼在荒原上活命。」老鐵頭的鐵手攥緊了陶罐,指節發白,「大牛腦子笨,一個榫頭削三十遍才能成型。小柱機靈,但坐不住,總是把機關零件拆得到處都是。」
白雪靜靜地聽著。她從認識老鐵頭到現在,從沒聽他說過這些。
「天選祭那年,星辰閣來選人。」老鐵頭的聲音開始發抖,不是害怕,是壓抑了二十年的怒火,「說是選有靈根的苗子去星隕城修煉。俺當時……」
他停頓了很久。
「俺當時信了。」
白雪的爪子復上了老鐵頭的鐵手。金屬表面冰涼粗糙,布滿老繭。
「大牛和小柱被帶走。」老鐵頭的聲音變得空洞,「三個月後,俺在鎖星殿外撿到了這個。」
他從懷裡摸出一塊碎布,暗紅色,上面隱約繡著一個歪歪扭扭的」鐵」字。
「俺闖進去,想找人。」老鐵頭舉起自己的鐵手,在月光下泛著冷光,「碰到鎖星殿的護衛。十個金丹,圍著俺一個。俺這條手臂,就是在那兒斷的。」
白雪握緊了那塊碎布。布料上的血跡已經發黑,但那個字還在。
「後來俺才知道,」老鐵頭把陶罐里的酒一飲而盡,聲音啞得不成樣子,「天選祭從來不是什麼修煉。是獻祭。三千人,一個不留。大牛和小柱……就在那三千人裡面。」
夜風停了。荒原上一片死寂。
白雪站起來,走到老鐵頭面前。她仰著頭,金瞳在黑暗中亮得驚人。
「鐵老頭。」
「嗯?」
「等這仗打完,俺教你真正的陣法。」白雪一字一句,「從七長老那兒學的。」
老鐵頭愣住了。他低頭看著白雪,獨眼在月光下閃爍。
白雪繼續道:「不是那種荒原上湊合用的土辦法。是正經的上古陣法。你學了,就能布置真正的大陣。以後……」
她頓了頓。
「以後你教給更多人。讓小七學,讓荒原上所有想學的人學。」
老鐵頭的喉結動了動。他張了張嘴,沒發出聲音。又張了張嘴,終於擠出一句:
「你這隻肥鳥,總算說了句人話。」
他別過頭去,鐵手飛快地擦了擦眼睛。
白雪沒有戳穿他。她只是重新坐下,爪子搭在陶罐邊緣,看著遠處的星隕城輪廓。
「鐵老頭,等這事完了,咱在鐵骨寨門口種棵樹吧。」她突然說。
「種樹?」老鐵頭鼻子裡哼了一聲,「這破地方連草都長不出來。」
「星凰火能淨化土壤。」白雪晃了晃爪子,「俺試過了,後頭那片凹地,現在能長苦星草了。等土壤好了,種棵大樹。以後小七有了孩子,讓孩子在大樹下學機關術。」
老鐵頭沉默了半天,鐵手咔咔響了兩下。
「……你這肥鳥,想得還挺遠。」
「那是。」白雪得意地揚起頭,「白雪大爺啥時候短視過?」
兩人相視一笑,舉起陶罐,輕輕碰了一下。
黎明。
天邊泛起暗紫色的光暈,兩輪殘月緩緩沉入地平線。荒原上瀰漫著一層薄薄的晨霧,帶著礦石和鐵鏽的氣息。
二百名散修列陣於鐵骨寨前的荒原之上。
沒有人說話。只有風聲,和偶爾響起的兵器碰撞聲。
老鐵頭站在最前方,鐵手按在腰間的菸斗上。他身後是絡腮鬍大漢的巨盾陣,斷刃崖女頭領的短刀隊,風沙口老頭帶著幾個挖礦好手,鐵小七背著巨大的工具箱站在側翼。
白雪從石台上一躍而起。
金色火焰從她體內迸發,不是人形的火焰,而是鳳凰真身……雙翼展開的剎那,銀白色的羽毛在風中獵獵作響。每一根羽毛的尖端都燃燒著淡金色的火焰,尾翎拖出三道長長的光痕。
但這還不是完全的星凰真身。她的身形比傳說中的星凰小了一圈,火焰也不夠純粹,摻雜著凡火的橙紅。可當她懸浮在二百人頭頂時,所有人都仰起了頭。
鐵小七第一個跪了下去,不是害怕,是仰望著自己老師的光輝。斷刃崖的女頭領單膝點地,右手按在刀柄上,行了一個戰士的禮節。風沙口的老頭顫巍巍地彎腰,渾濁的眼睛裡映著金光。
白雪看著下方。二百張面孔仰望著她,有敬畏,有信任,有赴死的決然。
她想起自己剛來到這片荒原時的樣子。那時候她只想著逃,想著活,想著找到主人。
現在她不想逃了。
她要帶著這些人,打回去。
金瞳俯瞰大地,聲如金石交擊:
「今天,我們要讓星辰閣知道……散修不是螻蟻!」
「星凰盟!」
二百人齊聲應和,聲浪滾過荒原,驚起遠處棲息的星鴉。暗紅色大地在這聲吶喊中輕輕震顫。
白雪振翅,金色火焰如雨點般灑落,卻在觸及眾人之前化作溫暖的光暈,籠罩在每一名散修身上。這是星凰火的庇佑,是鳳凰一族對戰友的祝福。
「出發!」
她沖天而起,銀白雙翼在暗紫色的晨曦中劃出耀眼的弧線。
身後,二百名散修邁開步伐,鏽刀與廢鐵盾牌碰撞,腳步聲匯成沉悶的雷鳴。
老鐵頭走在隊伍最前方,鐵手高舉過頂。
「走!給老子拆了鎖星殿!」
隊伍如潮水般湧向荒原盡頭,湧向那座懸浮在黑暗中的城池。
白雪飛在最前方,金瞳死死盯著鎖星殿的方向。風灌進耳朵,她聽到自己的心跳聲,沉穩有力,一聲一聲,像戰鼓。
師娘,撐住。
俺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