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雪把最後一顆齒輪塞進了機關樞紐。
咔噠一聲。齒輪轉了半圈,卡住。
樞紐內部的鏈條發出垂死般的呻吟,然後整台機器冒出一股黑煙。
鐵如山站在旁邊,鐵手捂著臉,指縫間漏出一聲長長的嘆息。
「肥鳥,老子讓你修通風扇,不是讓你給它送終。」
「這不賴俺!」白雪從黑煙里蹦出來,喙上沾著機油,「這破玩意兒少了一顆螺絲!」
「少螺絲是因為你剛才把左邊那板拆了!」
「不拆左邊看不到右邊!」
「右邊本來就沒壞!」
鐵小七蹲在旁邊,手裡捧著一本翻爛的機關圖紙,小臉上的表情介於」好想笑」和」好想哭」之間。
「那個……白老師,」她小心翼翼地舉手,「其實機關樞紐的問題不在齒輪,是傳動鏈條長了半寸,卡在第三轉輪那裡。你把鏈條截短一點就行。」
白雪和鐵如山同時轉頭看她。
鐵小七縮了縮脖子,聲音小下去:「我……我五歲那年修過一台差不多的……」
一炷香後。
鐵小七盤腿坐在機關樞紐前面,工具箱攤開在膝蓋上。她左手捏著一把小巧的銼刀,右手攥著半截鏈條,嘴裡叼著一根測量用的細銅絲。
「首先,得量出鏈條的冗餘長度。」她的聲音變了,不再是從前那個怯生生的豆芽菜,語速極快,條理清晰,像在戰場上指揮的將軍,「白老師,你幫我按住第三轉輪,別讓它動。」
白雪老老實實伸出爪子按住轉輪。
「再往下一點。對,就那兒。」
鐵小七銼刀翻飛,金屬碎屑如雪片般落下。她的眼神專注到忘乎所以,左臉的燙傷疤在螢光礦石的微光下泛著暗紅,卻絲毫不影響那雙眼睛的明亮。
白雪看得入了神。這雙手,髒兮兮的,指節處全是老繭和細小的傷疤,可動作精準得像在跳舞。
「截好了。」鐵小七把截短的鏈條往樞紐里一裝,咔噠一聲脆響,「現在試轉。」
白雪鬆開爪子。鐵如山伸手一拉啟動杆。
齒輪咬合,鏈條轉動,通風扇葉發出均勻的嗡嗡聲。清新的空氣從礦道另一端湧入,吹散了溶洞裡沉積多年的霉味。
圍觀的散修們鼓起掌來。缺腿的老婦人用鐵鉤手敲著礦車,發出叮叮噹噹的節拍。
鐵小七撓撓頭,不好意思地笑了。
白雪盯著運轉的機關樞紐,心裡頭湧上一股奇怪的感覺。不是戰鬥勝利後的興奮,是另一種更輕、更柔的東西。她做了點啥,一個壞掉的東西在她手裡變好了。
「這叫創造。」鐵如山像是看穿了她的心思,鐵手在她腦袋上輕輕敲了一下,「比打架難多了,對吧?」
白雪沒有頂嘴。她看著自己的爪子,銀色的符文在指尖蟄伏著,沒有再躁動。
「小七,」她轉過頭,聲音比平時輕,「你教俺。」
鐵小七愣住了:「啊?」
「機關術。俺想……」白雪頓了頓,「學學怎麼修東西,不是光會砸東西。」
鐵小七的眼睛一點點亮起來,像是有人往裡面扔了一把星源石。她重重地點頭,用力過猛差點從地上彈起來。
「包在我身上!白老師!」
之後三天,鐵小七成了鐵骨寨最年輕的」先生」。
她從最簡單的榫卯結構講起,用礦車零件當教具。白雪蹲在旁邊,金瞳瞪得溜圓,爪子捏著一根木條比劃來比划去。
「不對不對,」鐵小七急得直跺腳,「榫頭要斜著削,不能直著砍!」
「這不長得一樣嗎?」
「差一個角,受力的時候會崩!」
白雪吭哧吭哧重新削。木屑飛了一地,終於削出一個歪歪扭扭但能卡進去的榫頭。她把兩塊木條拼在一起,左右搖了搖,沒散。
「成了!」她蹦起來,尾翎翹得老高。
那種感覺很奇妙。不是燒死星魔時的痛快,是一種從骨頭縫裡滲出來的舒坦。她做出了一個東西,一個能用的東西。
鐵如山路過,瞥了一眼:「丑得像是被牛踩過。」
「但它能用!」
「確實能用。」他嘴角一動,鐵手咔咔響了兩聲,「再丑也是你做的。」
白雪愣了一下。她低頭看著那個歪歪扭扭的榫頭,突然明白鐵如山說的是什麼。
她以前總覺得,不會打架就沒用。七長老教她陣法,是為了打架。星凰傳承,是為了打架。她所有的本事,都圍繞著怎麼把敵人拍死。
但機關術不一樣。這是為了讓人活得更好。
晚上,鐵如山把白雪叫到了溶洞最深處。
那裡有一小片凹進去的石台,上面擺著兩個豁口的陶碗和半葫蘆劣酒。酒味辛辣,帶著一股糧食發酵後的酸腐氣。
「坐。」鐵如山拍拍石頭。
白雪蹦上去,蜷成一團。鐵如山給她倒了一小口酒,自己灌了一大口。
「荒原上的散修,」他望著洞壁上明滅不定的螢光礦石,「沒有宗門,沒有靈脈,沒有靠山。星辰閣壟斷了所有星源礦脈,上品功法只傳給內門弟子。俺們這些人,要麼在礦坑裡挖一輩子石頭,要麼被趕到這裡等死。」
他仰頭又喝了一口,喉結滾動。
「三十年前,這兒有兩百多人。現在,算上老的少的,還剩四十七個。」
白雪安靜地聽著。遠處傳來嬰兒般的哭聲,是星魔在荒原上遊蕩。
「鎖星陣把大陸鎖死了,」鐵如山的聲音沉下去,「出不去,進不來。靈脈越來越稀薄,修為到了築基就到頭。俺以前有兩個徒弟,資質比俺強十倍,最後都……」
他右手摸上了眼罩,停在那裡。
白雪沒有追問」都怎麼了」。她聞到了那股味道,從鐵如山的舊皮襖上滲出來,和星魔身上的黑霧一個味兒。
「鐵老頭,」她開口,聲音在溶洞裡顯得很輕,「俺以前有個主人。」
鐵如山放下手,獨眼看向她。
「他叫葉寒。放牛娃出身,沒爹沒娘,連靈根都是最次的偽靈根。」白雪低頭看著爪子上的儲物環,紫金色的紋路在黑暗中一亮一亮,「那時候所有人都說他不行。宗門不要他,散修欺負他,連老天爺都跟他作對。」
鐵如山一言不發地聽著,鐵手擱在膝蓋上,忘了咔咔響。
「但他走到了最高處。」白雪抬起頭,金瞳里映著螢光礦石的微光,「不是因為天賦好,是因為他比別人更能忍,更不服輸。他總說,凡人怎麼了,凡人就不能飛了?」
她停頓了一下。
「俺也是凡人……凡鳥。俺連鳳凰都不是正經鳳凰,是變異的,是胖的,是被人笑話的肥雞。但俺走到了這裡。」
鐵如山看著她。很久很久。
然後他舉起陶碗,和白雪的爪子輕輕碰了一下。
「白雪,」他說,第一次沒有叫」肥鳥」,「喝酒。」
劣酒入喉,辣得白雪眼淚都快出來了。可她沒有吐出來,一滴不剩地咽了下去。
酒碗放下,鐵如山的鐵手在她頭頂停了停,最終只是輕輕拍了一下。
「明天起,小七教你機關術。老子……教你荒原的生存法則。」
白雪眨了眨眼睛。
「鐵老頭,你剛才叫俺啥?」
鐵如山愣了一下。然後他笑了,滿臉的褶子擠在一起,獨眼眯成一條縫。
「白雪。」
他重複了一遍,像在確認一個剛剛學會的詞。
「白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