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沒偷懶!不是我!我很努力了!!
-那就是小小偷懶了!
-我也沒有!
-那好奇怪呀,他怎麼還能動呢?大家明明都沒偷懶……他難道沒有看到那些我們想讓他看到的東西嗎?看到了的話,他現在應該已經睡著了才對呀……
陸霄沒有做出任何多餘的動作,拖拽聶誠的手甚至沒有停頓。
做出吃力休息動作的間隙,他用餘光開始飛快觀察自己身邊的東西。
腳邊貼著地皮長著一小叢櫻草,還沒到開花的時候,就那麼綠油油地鋪著。
也只有這東西貼著他的手。
八百個心眼子的大腦開始超高速運轉。
能聽到這些聲音,說明感官封閉已經失效了。
身邊目前和他有肢體接觸的東西只有櫻草,說明剛剛他聽到的聲音就是櫻草發出來的。
聲音不止一個,說明這些櫻草並非芽芽那樣的一個個體多生分身,而是由多個有意識的個體組成的族群。
按這些櫻草的說法,他這會兒本該跟聶誠雪盈它們一樣睡死過去了。
可他還醒著。
感官封閉因為一路精神力的透支已經失效,說明幫他抵擋住這些櫻草進攻手段的是『勘破』。
「得見目所能及的所有真實」。
原來是這個意思。
這些櫻草的能力應該是類似於芽芽的『美夢給予』,是通過某種手段製造出一個虛幻的畫面迷惑入侵者然後讓入侵者睡著。
而「勘破」正好克制這個。
所以他看不到那些櫻草們製造出的虛幻畫面,不會被引誘控制沉睡。
不過這樣聽起來,這些櫻草的能力應該比芽芽要低級一些。
按芽芽的說法,它能夠讓人看到受夢者最想看到的東西,而這些櫻草只能讓人看到它們製造的虛幻畫面。
而且美夢的給予只是芽芽能力的一部分,它最可怕的能力其實是銀色孢子。
想到這兒,陸霄猜測這些櫻草應該沒有更激進的攻擊手段之後。
他當即改了主意。
他本來是想先把聶誠拖出去,想辦法把他叫醒再做打算去營救雪盈的。
但現在他有了別的想法。
這些櫻草的聲音聽著很是稚嫩,奶聲奶氣的,還「你偷懶我偷懶」地拌嘴,多半是些沒長大的小東西。
既然它們疑惑他為什麼沒睡著,那他何不就勢躺下,裝成也中了招的樣子?
繼續強行拖著聶誠離開的話,肯定會讓它們意識到它們的能力不能在自己身上生效,底牌這種東西是不能這麼快就暴露出來的。
裝睡的話,反而說不定能從這些沒什麼防備的小東西嘴裡聽到更多一點情報。
一念及此,陸霄整個人身體晃了晃,攥著聶誠的手無力地鬆開,就著拖拽的姿勢,順勢往地上一歪,放緩了呼吸,闔上了眼。
防止做出一些反射性動作,他把手壓在身子底下,另一隻手連著信號器也悄悄攏進了袖子裡。
光速躺平,一動不動。
腦子裡那幾個細碎又稚嫩的聲音果然馬上就響了起來。
-哎你看!他躺下了!
-是誰弄的呀?剛才不是說他沒睡嗎?
-我不知道呀,反正現在睡了。
-所以剛剛就是你們在偷懶!
-不是我!
-也不是我!
-那就是你了!
-憑什麼呀,我使勁了我!
一群小東西你一句我一句地拌起嘴來,誰也不認,吵得嘰嘰喳喳,跟一窩剛睜眼的雛鳥似的。
陸霄躺在地上,繃著臉皮不敢動,心裡頭卻有點想笑。
好可愛的小傢伙拌嘴。
明明是很讓人緊張的場合,卻讓他想起之前小雪豹和狐狸崽子們剛出生沒多久那會兒---那時候它們也會像這樣因為一點點小事奶聲奶氣地吵個不可開交。
聽著聽著,心裡那股緊張勁兒也慢慢散去了一些。
拌了半天嘴,誰也沒吵出個結果,那幾個聲音漸漸把這茬兒撂下了,轉頭聊起別的。
-哎,哎,原來人長成這個樣子啊,不難看呀,還挺好玩的。
-是呀,跟哥哥說的一樣,會兩條腿走路。
-我還是第一次見人類呢,身上還沒有毛……你們摸了嗎?他光溜溜的。
裝睡的陸霄感覺到有東西湊近了他的臉,輕輕搔了兩下---冰涼的,細細的,像是草葉的尖尖。
但也就只是搔了兩下,就像受驚的小兔一樣縮到一邊,再感覺不到了。
-他們看著好大呀,比咱們大好多好多。
第一次見人類……說明聶誠找到的這個入口之前沒有人找到過,這裡也沒人來過。
但是『哥哥』給它們描述過人類的形態……『哥哥』是誰?不是櫻草?
陸霄正想著,那些聲音又繼續聊起來。
-那咱們為什麼要讓他們睡覺呀?
其中一個聲音怯生生地問。
-想那麼多幹嘛?哥哥讓咱們這麼做,就這麼做唄?
-我猜是要保護luo主的身體不被人類發現吧?雖然哥哥沒直接跟我們說過,但是之前我有偷偷聽到過一點。
-哦……
那聲音似懂非懂地應了一聲。
luo主。
終於再次聽到這個稱呼了。
現在陸霄確信被這些櫻草攔住並非『luo主』的授意---它雖然情況有所好轉,但是看起來恢復的程度還遠遠不到能呼風喚雨的程度。
它甚至都還需要代行者組織這些孩子阻攔入侵者的腳步以防自己被發現。
-那後頭還有沒有別的人類了呀?
-不知道……但是我覺得還是不要有了吧,可別都堆到咱們這兒來呀。
-就是就是,這麼多人躺過來,多沉吶,剛剛那個人一屁股坐我身上,我的葉子都壓壞了……剛長出來的葉子!
陸霄嘴角差點沒繃住。
『危機』當前,這群孩子操心的居然是葉子。
-赤羽哥哥和墨羽哥哥什麼時候來呀?
-一會應該就來了吧?
赤羽和墨羽……兩個沒聽過的新名字。
陸霄反覆在心中默念著這兩個名字。
羽,和羽相關的,又和核心區有聯繫的,陸霄第一時間想到的就是那隻大烏鴉。
只不過這顯然是兩個存在的名字,墨羽是那隻大黑烏鴉的話,赤羽是什麼?
和『墨羽』同為代行者的另外某種紅色羽毛鳥類?
聽起來,這些櫻草奉命負責把它們放倒,至於放倒之後做的決定,是由『赤羽和墨羽』來做的。上次也好這次也好,都是那隻大烏鴉在『監視』它們,
所以或許『墨羽』執行的是守護核心區的任務,而『赤羽』則是在外圍負責傳訊巡視的?所以他之前沒有見到?
陸霄這樣猜測著。
就在這個當口---
「嘀。」
有一聲輕響從他袖子裡傳了出來。
是信號器的響聲。
邊海寧正在基地發訊,試圖確認他的情況。
這點聲音擱平時不算什麼,可在這靜得連草葉摩擦都能聽得見的地方,那一聲「嘀」清清楚楚,像是往一潭死水裡丟了顆石子。
腦子裡那幾個剛剛還在嘰嘰喳喳吵嚷個不停的聲音,一下子全沒了。
陸霄的心瞬間提到了嗓子眼。
它們也聽到了這聲音,在警覺了。
可這信號他不能不回。
之前發信的時候傳遞的信號已經被邊海寧接收,隔一段時間收不到他的回訊的話,海寧就要帶人用直升機過來了。
但是現在這個情況明顯不能這樣做---他才剛剛『打入內部』。
難得有這樣的機會,不多獲取一些情報的話,就沒有下次了。
沒辦法,他只能硬著頭皮用袖子裡那隻攥著信號器的,飛快地按了一下。
動作極輕。
可還是被聽見了。
-誒?什麼聲音?
-好像是從那個人身上發出來的。
-他不是睡著了嗎?睡著了怎麼還會響?
-難道他沒睡著?
陸霄甚至感覺自己的心跳都加快了,心裡不停地默念祈禱著。
別發現別發現別發現……
-東西響跟人睡沒睡有什麼關係呀?人睡了東西也能響啊,先前的那個人睡著了之後,身上的東西不是也響了嘛。
-哦……好像也對哦。
陸霄默默舒了一口氣。
感謝剛剛聶誠睡著之後他又喊了半天。
感謝這群小東西的腦子還沒長到能想到「裝睡」這一層。
但凡換個聰明點的在這兒,恐怕他都不好騙過去。
小傢伙們討論了幾句,也沒討論出個所以然。
快把話題聊回到剛剛你們說的『luo主』那兒去呀,多說一點給我聽聽呀……
陸霄正急著呢,忽地聽到一句:
-赤羽哥哥!墨羽哥哥!
其中一個忽然歡快地叫起來。
-你們可來啦!
陸霄的神經「唰」地繃緊了。
烏鴉和那位他都沒見過面的另外一個代行者到了。
他屏息凝神,豎著耳朵聽了半天,卻仍然一點聲音都沒聽到。
沒有翅膀扇動的聲音,沒有爪子落地的聲音,什麼都沒有。
安安靜靜地就到了跟前,跟昨晚那時候一樣,不聲不響。
它們正有意收著自己的動靜……它們在防備他。
哪怕他和聶誠已經被放倒了。
意識到這一點讓陸霄後背發涼。
他連它們站在哪兒、離他多遠都不知道,也不知道它們是否能看出他在裝睡。
但是事已至此,沒有回頭路可走。
陸霄只能把呼吸壓得更勻更慢,連眼皮底下都不敢亂動一下,生怕露出一絲破綻。
-哥哥,還有別的人要來嗎?
櫻草們的聲音脆生生的。
緊跟著,一個新的聲音響了起來。
聽起來比櫻草們的聲音稍大一些,但也沒有多成熟,像是還沒有進入變聲期的少年:
-沒有了。
它說。
-人只有這兩個。
櫻草們一聽,又活絡起來。
-那這兩個人要怎麼辦呀?
-對呀對呀,放倒是放倒了,接下來呢?
-要不吃掉吧?就像吃掉那些死去的動物們一樣,人應該也很有營養吧?
-喔!可以嗎?我沒吃過人耶!
那聲音又輕又軟,還帶著點躍躍欲試的天真,跟商量著分一顆糖似的。
陸霄躺在地上,後背瞬間沁出一層冷汗。
奶聲奶氣的一句「吃掉吧」,配上那副理所當然的口氣,比青面獠牙鬼衝到眼前都嚇人。
-不行。
另一個少年的聲音猛地插了進來,急急的:
-不可以吃!
聲音未落,陸霄就感覺到胸口微微一沉。
有個東西落在了他身上。
爪子踩著他的衣襟在他胸口上來回踩踏。
一步,兩步,像是在聞嗅,又像是在試探。
某種尖銳而有力的鳥類的爪子。
透過薄薄的外套揣摩著到踩在身上的觸感,陸霄渾身的汗毛都豎了起來,死死繃著,連一根手指都不敢動。
是那隻大烏鴉吧?
安姐說過,要是那大烏鴉想,打他跟玩兒似的---那尖銳的大喙啄開他的腦殼估計只需要0.1秒。
-這個人類身上,有luo主的氣息。
落在他身上的那隻鳥叫起來:
-他身上不止有luo主的,還有跟luo主很相似的其他主君的氣息,我昨晚就發現了的。
-不能吃掉他,他是被認可的!他不會對我們做什麼壞事的!
-誰知道他是不是也和那些人一樣的?
先前那個少年的聲音重新響起來,帶著火氣:
-如果我們判斷錯了,luo主僅剩的身體被破壞掉了,誰來承擔後果?
-可是他身上的luo主的氣息很新鮮啊!那麼有生機,比luo主之前離開我們的時候好太多太多了吧!你說的是沒錯,可是如果這個人是救了luo主的人呢?就像當初的xiaoying姐姐那樣的好人呢?
-讓他死在這裡的話,等luo主回來的時候,我們要怎麼交代呢?
落在陸霄身上那隻鳥兒寸步不讓。兩個少年的聲音爭執不下,『luo主』的名字被反覆提及。
不知道到底是哪個字,權且就當是洛字吧……聽起來確實也像是一位主君的名字。
讓陸霄在意的,是另外一個被提及的人類。
『xiaoying姐姐』
這裡之前既然沒人來過,櫻草們都沒見過人類,那這個『xiaoying姐姐』是從哪兒冒出來的?
櫻草們被這架吵得不敢出聲,縮在一旁大氣不敢喘。
陸霄躺在中間睜不得眼動不得身,兩隻隨時可能翻臉的鳥兒正在頭頂爭他的死活。
他能做的,只有繼續裝死。
就在兩個少年誰也不肯先讓步的當口---
「嘀。」
陸霄袖子裡的信號器,又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