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80章 1467.壞消息，全是壞消息
駱一航剛剛介紹完這幾天豐稷預測的過程，會議室里還瀰漫著一股緊張過後的疲憊感。
有人低頭掐著自己額頭，有人端起濃咖啡一口灌下提神，也有人一顆一顆吸著煙，他的小窗口很快煙霧繚繞————
就在這時候，會議室大門咣當一聲被撞開了。
印峰像一顆炮彈一樣沖了進來，格子襯衫下擺從褲腰裡跑出來一截，頭髮比早上見駱一航時更炸，活像剛被雷劈過。
他邊跑邊喊，聲音都劈了：「最新結果出來了，有變化！」
與會眾人聞言激靈一下全坐直了。
連豐稷那幾個實在熬不住、躲在角落迷迷糊糊打盹的研究員都像被電擊了一樣彈起來，有個人差點從椅子上翻下去，手忙腳亂扶住桌沿。
「什麼變化？好還是壞！」駱一航直接從椅子上站了起來，聲音拔高了八度。
他問的是最核心的問題，不需要任何修飾，就要一個字的答案。
印峰邊跑邊答，只崩出一個字：「壞！」
呼啦一下，會議室里坐著的人全站起來了，連遠程視頻那頭的好幾位都下意識站了起來，椅子往後滑的聲音此起彼伏。
李叔的聲音從屏幕里傳出來，帶著一股難以置信的顫音：「還————還能再壞？」
眨眼間印峰已經衝到會議室內的操作台，手指在鍵盤上里啪啦敲得飛起。
他一邊調取最新數據一邊扯過話筒，語速又急又快：「豐稷使用5月5日八點也就是今天早晨的氣象數據重新推演，於一分鐘前完成運算。強降雨發生的可能性——97.3%！」
97.3%？
會議室里安靜了整整兩秒。
這個數字砸下來，所有人腦子裡都嗡了一下。
97.3%跟百分之百有什麼區別？
意思就是必然會下，板上釘釘，沒跑了。
印峰沒給任何人消化的時間，手指在鍵盤上又敲了幾下，大屏幕上已經調出了最新推演結果。
強降雨發生但持續時間較短（7到10天）—一概率29%
5月20日到5月22日：降雨開始，初期以中到大雨為主，部分地區暴雨5月23日到5月29日：持續降雨7天左右，雨帶在河南中南部擺動5月30日之後：副高東退，冷空氣減弱，降雨停止累計雨量：全省平均150到200毫米，局地250到300毫米持續15天以上強降雨概率67%
5月20日到5月25日：第一階段降雨，中到大雨，局地暴雨，雨帶在豫中豫東擺動5月26日到6月5日：第二階段降雨，強度加大，全省範圍出現區域性暴雨大暴雨6月6日到6月8日：雨勢減弱，轉為陰天和小雨6月9日後逐步放晴累計雨量：全省平均250到350毫米，黃淮之間部分地區400到500毫米持續20天以上強降雨—概率51%
5月20日到5月28日：第一階段持續降雨，雨帶在全省範圍內擺動5月29日到6月10日：第二階段強降雨高峰，出現多次區域性暴雨大暴雨，部分地區特大暴雨6月11日到6月15日：雨勢減弱，但仍有間歇性降雨，放晴時間短暫累計雨量：全省平均350到450毫米，黃淮之間部分地區500到600毫米，局地超700毫米持續30天以上超長強降雨—概率11%
5月20日到6月20日：整整一個月持續強降雨，幾乎無間斷期間出現5到7次區域性暴雨大暴雨，2到3次特大暴雨6月20日後仍有間歇性降雨，放晴時間極短覆蓋全省92%鄉鎮累計雨量：全省平均450到550毫米，黃淮之間部分地區600到800毫米，局地超900毫米一張簡單的表格。
持續時間，累計雨量，可能發生的機率。
簡單明了，卻又驚心動魄。
高官眉頭緊鎖成一團，眼睛直勾勾盯著最後一段觸目驚心的數字。
持續三十天強降雨，5到7次大暴雨，2到3次特大暴雨，覆蓋全省92%的鄉鎮————
但他不敢想。
或者說，他不願意去想。
那可有67%的概率，接近七成。
七成！已經夠發紅色預警了。
農業部門領導額頭上冷汗一層一層往外冒，眼睛瞪得溜圓。
他面前那盤沒吃完的餃子已經被徹底拋棄，雙手撐在餐桌上，指節發白，嘴唇在發抖，喃喃自語著：「五月二十————五月二十————小麥————小麥收穫期————」
聲音越來越小，越來越碎。
然後他突然抬起頭，幾乎是吼出來的：「為什麼！為什麼會在五月底出現長時強降雨！不應該啊，不應該啊————河南年年下雨，沒見過這種下法的！」
他說的沒錯。
在座的河南籍幹部都知道，五月底六月初正是豫南小麥收割的黃金窗口期。
這個季節有點雨正常，但連續半個月以上的強降雨，在河南的氣象記錄上翻爛了也找不出幾回，更別說超過二十天甚至三十天的了。
今年這是中了什麼邪？
文英站起來，示意印峰調出上午給駱一航看過的那套推演模擬演示。
印峰答應一聲，將幾分鐘前豐稷剛剛推演出的結果導入進去。
很快，實時運算的動畫很快在大屏幕上亮了起來。
文英拿起雷射筆，一道小紅點落在屏幕上，開始講解。
「今年氣候特殊。本應在華南沿海的副熱帶高壓異常北跳，出現在了黃淮地區。同時蒙古高原和西伯利亞出現冷空氣南下。預計五月下旬，這兩股性質相反的氣流在河南上空相遇，形成對峙局面。」
雷射點在屏幕上畫了一個圈。南邊那團巨大的紅色區域像一頭趴窩的巨獸，死死釘在黃淮一線，一動不動。
而北方藍色的冷空氣還很弱小，但趨勢明顯。
甚至比駱一航上午看的還要明顯。
上午的時候，用得是5月2日數據，還只是一片零散的點。
現在已經換成了今早的數據，冷氣團連成了片。
文英的雷射點轉向幾條白色的帶狀區域，像河流一樣蜿蜒在雲圖上。
「再看這裡。來自南海、東海、孟加拉灣的三股暖濕氣流，源源不斷地將水汽輸送到河南上空。又因為副高和冷空氣的阻擋，這些水汽被堵在這一區域無法擴散，造成大氣中的水汽含量遠超正常年份。」
印峰很默契地調出一張土壤水含量曲線圖。那條曲線在過去幾天裡幾乎是以45度角往上沖的，完全沒有要平緩下來的意思。
與空氣含水量正好相互印證。
文英的雷射筆又在HEN省的輪廓上畫了一個大大的圈。
「當空氣中的水汽含量達到飽和，大氣就無法再容納更多了。冷暖空氣每一次交匯，就會觸發一次強降雨。起初一天一場，後來變成一天兩場三場。」
演示動畫開始加速。冷暖空氣的交界線在河南上空來回擺動，每擺動一次就炸開一團白色的雨雲。雨雲越聚越多，越聚越密，從豫南開始一點點往北推。
「長時間的對峙使副熱帶高壓開始出現波動，冷空氣也一波接一波地南下。每一次波動都會打開一個新的降雨集中區，讓積蓄已久的水汽以暴雨的形式傾瀉而下。」
動畫裡開始出現劇烈的波動。每次波動都像有人在天上擰開了一個水龍頭，雨帶在黃淮之間來回擺動。
這就是第一階段的強降雨。運氣好持續兩天，運氣不好持續五到八天。
「最後，當對峙達到極限，冷空氣突然減弱撤退，平衡被打破。但此時上空已經積攢了巨量水汽，相當於閘門突然打開，水汽一瀉而下，形成持續二十多天的極端強降雨。」
演示動畫的後半段變得讓人室息。
屏幕上只有無窮無盡的白色雨雲，以及代表地面災情的圖案。
大片大片的區域從白色變成淺紅色，從淺紅色變成深紅色，最後變成黑色。
那些黑色區域密密麻麻鋪滿了整個HEN省的地圖，像一塊巨大的淤血。
動畫播放完畢。
會議室里及遠程視頻中，同時安靜下來。
足足十幾秒，沒有人說話，沒有人動，甚至連呼吸都好像停住了。
最後還是駱一航打破了平靜。他知道在座很多人不是搞氣象的，那些專業術語和數據可能聽得雲裡霧裡。
他要用一個所有人都能聽懂的方式來重新講一遍。
「大家可以把河南想像成一個水庫。南邊，副熱帶高壓像一堵熱牆，死死堵著：北邊，冷空氣像一堵冷牆，在往下壓。」
「然後，南海、東海、孟加拉灣三條水汽通道，像三條大河，不停地往這個水庫里灌水。」
「牆越擠越緊，水越灌越多。水庫的水面一天天往上漲。漲到某個臨界點——兜不住了。砰的一聲，天像被砸了個窟窿，水直接倒下來。一倒就是二十多天。」
這個說法果然更容易理解，還很有畫面感。
但與會的每一個人，都不想要這畫面感。
高官已經控制不住自己的表情了。
他的腦子裡自動浮現出一幅又一幅畫面，根本停不下來。
他看見洪水裹挾著泥沙衝過鄉村公路，一輛麵包車被掀翻在路邊的水溝里，車頂露出水面，車門敞開著，人已經不見。
他看見豫西某個山村的背後，泥石流像一條灰色的巨蟒從山頂滾滾而下，吞噬了山腳的幾間瓦房。房子就像紙糊的一樣，碎成一片一片的木板和瓦礫。
他看見鄭州某個低洼的立交橋下，積水已經沒過了小轎車的車頂。救援人員劃著名橡皮艇在渾濁的水面上搜尋，手電筒的光柱在水面掃來掃去。
他看見災區安置點裡，衛生防疫人員背著噴霧器四處消毒。有人捂著肚子蹲在帳篷外面，臉色蠟黃，嘴唇發白。腹瀉和皮膚病的病例在一天天增多。
他看見高速公路入口排起了長隊，電子屏上滾動著「因暴雨封閉」的紅色大字。司機們打著雨刷在車裡抱怨著天氣抱怨著路政抱怨著一切————臉上的表情從焦急變成麻木。
他看見鄭州東站的候車大廳里人山人海，電子屏上一片飄紅，全是「晚點未定」和「停運」。有人躺在行李箱上睡覺，有人抱著孩子來回踱步，一群一群旅客圍滿問訊處。
他看見賈魯河的水位標尺被渾濁的河水一寸寸吞沒，防汛人員扛著沙袋在堤壩上奔跑，有人腳下一滑摔進泥水裡又爬起來繼續跑。
他看見某個村莊的電線桿倒了，電線像斷了的琴弦散落在田裡。村里黑漆漆的，只有幾戶人家點著蠟燭，微弱的燭光在窗戶上搖晃。
他看見城市裡某個小區的業主群里炸開了鍋。地下車庫的水已經漫到了膝蓋，幾十輛車泡在水裡。物業的電話打不通，有人急得在罵娘。
他看見一家地勢低洼的醫院，一樓大廳里積了半尺深的水。護士們推著輪椅和病床蹚水轉移病人，輸液瓶在移動支架上晃來晃去，老人的手背上還扎著針。
畫面一個接一個地湧出來，像決了堤的洪水一樣攔都攔不住。
高官痛苦地閉上了眼睛，後背一陣陣發涼。
他下意識地把手伸進西裝內兜，摸到一個小藥瓶。
是硝酸甘油，隨身攜帶，以備不時之需。
他現在就覺著挺「不適」了，感覺到了心臟在胸腔里跳得不太安分。
他深吸一口氣，告訴自己冷靜。還沒到最後一步，還有時間，還有機會。
天塌不下來————
然而氣象部門的那位技術員又開口了。
驚恐，慌張，急迫。
聲音變了調子。
每個字，都像扔了一顆炸彈。
轟轟轟炸的人腦袋疼。
「不對。可能會更嚴重！」
還能更嚴重麼？
與會所有人齊刷刷把目光轉向他。
那位技術員手裡舉著一張紙，上面密密麻麻畫滿了各種圖表和箭頭，看起來像是某種氣流運動的示意圖。
他平時大概是那種不太會說話的技術宅，但此刻他的語速比剛才印峰還快。
「溫度。你們忽略了溫度。」
他比劃著名紙上誰也看不懂的箭頭。
「5月25至27日，有一股偏西高空氣流。當它翻越HEN省西部的太行山脈時，會在迎風坡抬升冷卻。氣流翻過山頂後在東坡下沉的過程中，空氣會被絕熱壓縮，導致溫度迅速升高。這就是焚風效應。」
他又指著那張紙上的幾個鬼畫符一樣又像數字又像符號的東西。
「HEN省的北部和西部地區在那兩到三天裡會急劇升溫。升溫幅度——————我估算在8到12
攝氏度之間。」
有人倒吸了一口涼氣，有人臉上寫著問號不明白說升溫幹嘛，現在不是說暴雨呢麼？
技術員繼續說，語速越來越快。
「下雨的基本條件是三個：空氣中要有充足水汽，水汽要降溫凝結，空氣中還要有凝結核。焚風效應會造成該地區近地面的空氣受熱後會強烈上升，上升過程中遇到高空的冷空氣就會快速凝結並形成降雨。這種對流雨的強度非常大，一般會形成暴雨甚至特大暴雨。」
他頓了頓，像是在猶豫要不要說下面的話。但最終還是說了出來。
「最關鍵的是，這會形成局地蒸發反饋。簡單來說就是雨下到地上，地上的水被高溫蒸發又回到天上，然後再次落下來。形成一個雨、蒸發、再雨」的循環。HEN省北部和西部地區的降雨時間將變得更長，強度也更大。」
他低下頭看了一眼自己估算的數據，喉結滾動了一下。
「粗略估計，降雨持續時間將延長————延長五到七天。」
會議室里的溫度仿佛瞬間降到了冰點。
五到七天。
那就是說，即使豐稷推演的51%概率二十天降雨成真，豫北和豫西也會變成二十五到二十七天。
接近一個月————
豫北，豫西————
HEN省的人腦子裡立刻浮現出一串地名。
安陽、新鄉、鶴壁、濮陽、焦作、濟源——————還有，洛陽————。
京廣鐵路、京港高鐵、鄭太高鐵、濟鄭高鐵、徐蘭高鐵、鄭渝高鐵、隴海鐵路、焦柳鐵路縱橫交錯。
以及南水北調中線工程，那是整個華北地區的水命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