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79章 1466.雨鎖中原——14天
接到駱一航的電話時，李叔正坐在辦公室里翻一份文件。
他還以為駱一航是要問流失海外文物換藥丸的事情，叭叭的就要講古籍正在評估、怎麼獅子大開口多換回些國寶。
他美滋滋的連開場白都想好了，先說難度，再說進展，最後提一句「這事兒急不得」，顯得自己沉穩老練。
結果電話那頭，駱一航開口就是一句：「李叔，十幾天後河南可能下大雨，下二十多天那種，8500萬畝小麥有顆粒無收的風險。」
李叔拿著電話愣了三秒。
不是，這跨度也太大了。
完全沒有心理準備。
他第一個反應是不信。
「駱小子，」李叔把文件放下，語氣嚴肅起來，「這種事情可不能開玩笑，一點都不好玩。你們啥時候又搞氣象了？」
不怪他不信。空口無憑，任誰也不會輕易相信這種話。
二十多天的暴雨，河南全省，8500萬畝小麥，這幾個詞擱在一起，聽著就像天方夜譚。
氣象局天天報天氣預報，也沒見說要有這麼大的雨。
「我們是不管氣象，但我們有豐稷啊。」駱一航在電話那頭說，「豐稷智慧農業，就是原先那個氣候公司，分析環境數據和氣候預測可是本行。您沒忘了馬丁是研究什麼的吧？」
李叔「哎呀」一聲，手裡那份文件差點掉了。
他想起來了。為了搞來那個氣候公司，忙活了多少事呢。又是專利官司，又是跨國收購，又是挖人挖團隊，鬧得滿城風雨。
上回駱一航開發布會，專門提到了智慧農業、精準農業啥的，說的可邪乎了，什麼衛星遙感、病蟲害預測、中長期天氣預報，說的可邪乎了。
李叔心裡立馬信了三分，語氣也鄭重了起來。
但還有七分，不敢信啊。
「可是駱小子，氣象局沒有報告啊。」他把文件撂桌上，站起來在辦公室里轉了兩圈，「你們的預測比國家氣象局還厲害了？」
這話問得在理。氣象局那是正經的國家機構，幾十年的數據積累，無數專家坐鎮，每天雷打不動出預報。
駱一航一個搞農業的公司，雖說有世界領先的育種4.0，但氣象上憑什麼比人家還准？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下。李叔聽見駱一航好像在翻什麼東西，然後才開口。
「打電話之前我就問過了，這還真不賴氣象局。任務定位不一樣。」
「怎麼個不一樣法？」
「氣象局要的是未來1到7天準確預報，重點是準確，7到15天僅供參考。未來15到30
天的氣候趨勢，屬於氣候預測範疇，氣象局只提供趨勢性的參考，不是精確預報。」
駱一航頓了頓，像是在組織語言。
「我們就不一樣了。豐稷系統是為農業生產設計的，農業生產需要對未來一個月甚至更長時間的天氣有一定預測。農民要知道什麼時候下種，什麼時候施肥，什麼時候打藥，什麼時候收割。這些東西不是看天氣預報就能決定的，得看長期的趨勢。」
「所以豐稷專門優化了15到45天的預測能力。而且我們不要求準確，一個月後的某一天什麼時候下雨、什麼時間停、當天具體多少度、刮多大風，我們根本不管。我們只要知道某個時間段是晴是雨還是雪，甚至前後錯一兩天都無所謂。」
李叔聽得有點明白了。「你們的活，比氣象局糙？」
「對，糙多了。」駱一航倒是痛快，「但糙有糙的好處。氣象局要的是精，我們只要個大概方向。就像你看電視天氣預報，說明天有雨」，你帶把傘就行了。但我們問的是下個月雨水多不多」，多了就得改種別的，少了就得提前準備灌溉。這是兩碼事。」
「還有，」駱一航接著說，「氣象局數據來源主要是地面氣象站、衛星雲圖、雷達和探空數據，只管天氣。我們豐稷系統不一樣，整合了氣象數據、農業數據、土壤數據、生態數據、衛星遙感數據————甚至地形地質生態植被，什麼都往裡裝。」
「豐稷可以從農業角度反向驗證氣象預測。就像這次，氣象局那邊長期預測到的應該是河南地區降水偏多。但我們是從河南小麥土壤水分正在異常積累進行的反向驗證。」
「大氣本身是快變量，幾小時到幾天就會大變。但土壤濕度、植被狀態、地表溫度是慢變量，它們的變化周期是幾周到幾個月。這些慢變量會影響大氣邊界層的能量交換，進而影響未來幾周的降雨格局。」
「豐稷系統把慢變量納入了預測模型，而氣象局的短期預報模型不需要這些。簡單來說，氣象局的主要任務是一周內哪天會下雨，什麼時候下，什麼時候停，下多少雨；而豐稷的任務需求是一個月后庄稼會不會淹死。這是兩者本質的區別。」
李叔聽完，沉默了好一會兒。
他站在窗前，看著外面的天。天很藍，一點要下雨的樣子都沒有。但他知道，天氣預報這種事，不是看天就能看出來的。
「你等會兒。」他撂下一句話，掛了電話。
然後他轉身沖門外喊了一嗓子：「小張！把氣象局、水利局、農業部的電話給我找來，還有HEN省的，能找的都找來！」
辦公室里一陣亂糟糟。秘書小張跑進來，手裡拿著電話本，李叔一把搶過來自己翻。
小張從來沒見他這麼急過，站在旁邊不知道該幹嘛，只好問：「李主任，出什麼事了？」
李叔沒理他，自己在那念叨：「河南、小麥、暴雨，這要是真的————這要是真的————
「」
駱一航那邊。
掛掉電話先咕咚咕咚灌了一瓶水潤潤喉嚨。
電話里說了一大堆拗口名詞，說得他口乾舌燥。
這些事情必須要說清楚。
畢竟這可是天災啊，不是一個人兩個人能決定的。
必須要齊心合力。
而且要快。
時間不等人。
豐稷僅僅搶出來半個月的窗口期。
李叔也明白這點。
駱一航解釋清楚他兩個疑問之後，立馬搖人。
親自趕過來已經來不及了。
兩小時後，直接進行視頻會議。
駱一航和文英等人轉戰會議室。
豐稷眾人已經熬了幾個通宵，看著都要猝死的樣子。
文英讓他們趁這兩個小時趕緊休息。
文英自己也很累了，但時間緊任務重，強打精神給駱一航講解前因後果和當前進度。
駱一航抓緊吸收。
等下會議他要主持，必須得先弄懂。
與會的人不都是搞科研的，學術語言介紹他們不一定聽得懂，也容易陷入細節。
所以得讓駱一航轉成普通人都能聽懂的話來說。
能節省時間。
這時候了，多爭取一分鐘都是好的。
兩小時後。
會議室大屏幕上出現了十幾個人。
李叔那邊把氣象、水利、地質、農業、交通運輸、應急管理————以及HEN省的主官都給喊來了。
有在辦公室的，有在車上的，有在機場的，有在家裡飯桌上的，還有在另一個會議現場開會的。
太突然了，也太緊急了，誰都沒有準備。有人西裝革履，有人穿著便裝，還有個大哥明顯是在飯桌上被叫起來的，面前擺著一盤沒吃完的餃子。
駱一航看見那個餃子，肚子咕嚕了一聲。他這才想起來，自己也沒吃飯。
時間緊迫，人到齊後顧不得客套。駱一航深吸一口氣，直接開講。
「各位領導，我是清音農業的駱一航。今天把大家叫來，是因為我們通過豐稷智慧農業系統預測到，5月20日後，HEN省黃淮地區將出現持續20到25天的極端強降雨。這次降雨與小麥灌漿成熟收割期完全重合，如果預測準確，全省8500萬畝小麥將面臨絕收風險。」
會議室里安靜了整整三秒。
然後像是炸了鍋。
不敢相信。
但又不得不信，不會有人搞這麼大場面開玩笑的。
氣象局的一位最先開口，聲音有點抖：「駱總，我們這邊確實預測到了河南地區五月底到六月初會有持續降水，但並沒有跡象顯示這是一場持續二十天以上的強降雨。請問貴方是如何證實的？」
氣象部門職責所在，必須要問清楚。
駱一航早有準備。他點了下遙控器，屏幕上出現一張張圖表。
「豐稷智慧農業系統是依託於原氣候公司所擁有的的技術發展而來，該技術是能將環境、土壤、氣象、農作物生長和病理等數據，進行索引、分區、壓縮技術實現高效存儲的資料庫架構，以及氮肥優化模型等數據模型。」
「並以此為基礎，分析土壤、氣象與作物生長的關聯，預測產量波動；通過歷史病理數據和實時監測，預判蟲害爆發風險、農作物產量，指導農作物各生長環節————」
「其中氣象預測是其中很重要的板塊。」
駱一航先簡單講了一下豐稷的功能。
然後具體又介紹了一番氣象部分。
「氣候公司被我司收購之後，其技術升級為豐稷智慧農業系統，現已引入國內9顆風雲氣象衛星、189顆遙感衛星實時觀測數據，並整合了全國各地氣象站、農技站、地質研究所、環境研究所等相關單位幾十年積累的環境數據。
「已能夠精準監控並部分預測全國範圍內鄉村一級農作物生長情況。」
「包含中長期氣象預測————」
說到這裡。
氣象局那位又開口了，這次語氣裡帶著明顯的震驚。「駱總，貴司已經可以將氣象預測降尺度到地塊級？」
駱一航點點頭。「豐稷系統基於全球大尺度環流數值模式，自研開發了針對東亞區域優化的區域數值模式，並在此之上進行地塊級精細化預測的本地化數值模式開發。目前尺度已達到地塊級，現階段先落實到鄉村一級。我們的最終目標是將尺度降低至村一級內部的不同農田地塊，實現更精準的指導。」
他說完，看了一眼屏幕上那些人的表情。有人皺眉，有人低頭記筆記，有人盯著屏幕上的圖表看。
氣象局那位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咽回去了。
駱一航沒給他太多時間消化，直接往下講。
他先調出一張時間表。
剛才臨時做的，非常簡略。
但都這時候了，誰也顧不得美不美觀。
「5月1日的時候，豐稷系統運行例行預測時，發現區域模式和本地模式之間出現了系統性偏差。」
「最開始，我們以為那只是一次例行推演，一次微小的報錯。」
駱一航攤攤手，表情有點無奈。
一切都始於此次細微的如塵埃般的錯誤記錄。
甚至系統都沒有報警，只在日誌文檔里留下了一條記錄，並自動激活診斷模式。
「5月1日至2日，豐稷系統運行集合預報，在初始場中加入微小擾動，生成數十個略有差異的初始狀態，分別進行預測。結果，引發大量異常，系統報警。」
屏幕上展開一串密密麻麻的異常信息，看得人眼花繚亂。
「豐稷系統操作員接到報警後，上報文英。文英緊急調用兩台十億億級別超算的全部算力，進行大規模集合預報。」
「其中常規集合預報運行20到30個集合成員，預測未來7到10天：強化集合預報運行100個以上集合成員，預測未來30到45天。」
「如果大多數成員指向同一結果，說明預測置信度高；如果成員之間差異很大，說明系統對初始條件敏感，預測不確定性高。」
「5月3日下午三點多，超過70%的集合成員指向同一結論5月20日後，HEN省黃淮地區將出現持續20到25天的極端強降雨。」
他點開下一頁，屏幕上出現了密密麻麻的集合條件及推演報告數據圖標。
實在太多了，非常詳細，非常專業，看得與會眾人一臉懵逼。
說真的，駱一航自己也看不太懂，他就是照著文英寫的稿子念。
但現場還真有懂的。
還是氣象局的另一位，應該是技術人員，喊住駱一航快速瀏覽過一篇報告之後。
非常震驚。
「文————」卡殼了，他不知道文英什麼職位，直接喊名字又不合適，頓了一下，還是直接喊院士吧。
「文院士調用了兩台十億億級超算？能夠同時運算一百三十個集群？」
駱一航愣了一下，還以為他要質疑結論。他坦然道：「確切地說是134個集合成員。
我司自己有兩台十億億級別超算，小小滿號和貓七七號。文英有權利調用任何資源，不用通過我。」
「不是不是。」那人慌慌張張的，說話都不利索了，「我是說————我們氣象局的超算曙光只有2.7億億次，每次只能運行4到8個集合成員，還必須保證每天固定時間出預報結果————」
沒有對結論的質疑，全是對技術的嚮往。
話沒說完就被旁邊的人拉住了。駱一航隱約聽見那人小聲說「現在是開會呢，別跑題」。
「駱總，請繼續。」氣象局另一位開口，語氣沉穩了許多。
駱一航點點頭，往下翻頁。
「5月3日得到預測結果後，豐稷提取當前大氣環流的關鍵特徵—副高位置強度、水汽輸送通量、冷空氣路徑等一在歷史資料庫中檢索與當前特徵最相似的歷史時段，查看那些相似時段的後續演變。」
「豐稷系統發現，當前的大氣環流配置與1998年、2020年等極端降水年份的5月初高度相似。在這些歷史年份中，後續都出現了持續性極端強降雨。」
「5月4日，豐稷將強化集合預報的降雨結果輸入作物生長模型，同時輸入土壤水分平衡模型進行交叉驗證。結果顯示，土壤水分將在5月20日前後達到飽和。」
「5月4日晚，我司將所有結果全部清除，同步進行二十二次獨立驗證。結果與第一次完全一樣。」
「5月5日我司豐稷系統及禾策等關聯繫統進行數據整合，綜合數值預報、歷史相似、
農業模型，形成最終預測。」
「這就是此次預測的完整經過。」
「駱一航說完看了一眼表，「現在是5月5日下午一點，距離持續20到25天的極端強降雨到來，還有十四天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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