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之野全須全尾的回來,臉上卻看不出多少疲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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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他邁進院子,一直守在門口的張德才長長地吐出一口濁氣,緊繃的肩膀瞬間垮了下來。
旁邊幾個兄弟也像被抽走了骨頭,有人一屁股坐在地上,誰也沒敢大聲喧譁。
「行了,都散了吧,該歇歇。」張德揮了揮手,聲音不高,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度。
眾人互相看了一眼,沒有多問,三三兩兩地退了出去。
腳步踏在碎磚地上,發出細碎的沙沙聲,像是把這一整天的提心弔膽都踩散了。
熊哥也混在人群里,卻沒像別人那樣回屋倒頭就睡。
他回到自己那間窄小的工棚,合衣躺在床上,翻來覆去,木板床吱呀吱呀響個不停。
工棚外有蟲鳴,斷斷續續,攪得他心煩意亂。腦子裡像走馬燈一樣,閃過這幾天發生的事,閃過陸之野那張年輕卻深不見底的臉。
他最終一掀被子坐起來,從床底下摸出一小壺酒,披了件外衣,輕手輕腳地往張德住處走。
夜已經很深了,熊哥穿過那片空地時,腳下踢到半截鋼筋,發出「噹啷」一聲脆響,驚得他連忙彎腰撿起來,心虛地朝四周張望了一下。
他也不知道自己心虛什麼,可就是覺得這夜裡太靜了,靜得讓他心裡的那點煩躁格外清晰。
張德的屋裡還亮著燈。他確實沒睡。
桌上攤著一張工地進度表,上面用鉛筆做了不少記號。
這兩天的事像一團亂麻,他得一點一點捋順。
剛把最後一項事情在腦子裡過了一遍,手指在桌面上輕輕叩了兩下,敲門聲就響了。
「咚、咚、咚。」不輕不重,透著股猶豫,又帶著點非來不可的執拗。
張德沒有抬頭,只說了聲:「進來。」
門被推開,熊哥高大的身子堵在門口,手裡拎著那壺酒,晃了一下。
他臉上有些訕訕的,又有些藏不住的鄭重。
看到熊哥的那一剎那,張德並不覺得意外。
他太了解這些從街頭摸爬滾打過來的人,心裡要是壓了事,不喝口酒、不找個人說道說道,是睡不著的。
「坐吧。」張德用下巴點了點對面的長板凳。
熊哥跨進門,轉身把門掩上,走到長板凳前坐下。
那板凳有些年頭了,四條腿不齊,熊哥一坐上去,它便往左邊歪了歪。
熊哥沒在意,拔開酒壺塞子,壺嘴湊到兩隻粗瓷碗邊,剛要倒,就被張德按住了手腕。
張德的手不重,但穩當,掌心帶著薄繭,按在熊哥腕子上像壓了一塊溫熱的石頭。
「喝酒有利有弊。最近工地上的事情多,哪怕酒量好,也要少喝一點。」
熊哥愣了一下,低頭看看那壺酒,又看看張德,最終默默地把酒壺放到了桌角。
酒液在壺裡晃蕩,發出極輕的「咕咚」一聲,像是什麼情緒被硬生生咽了回去。
熊哥兩隻粗糙的大手擱在膝蓋上,十指交握,指節有些發白。
他沉默了幾秒,才抬起頭,語氣真誠得近乎笨拙:「張哥,我聽了你的建議。重新和手底下的人深入交流了一下。」
他頓了頓,喉結滾了一下:「那幾個偷奸耍滑的人,我全部都揪出來了。
但是讓他們現在就走也不太現實,沒有人能夠頂替他們的崗位。能不能讓他們幹完這一個月?」
他說完,眼睛直直地望著張德,目光里有求教,也有不安。
畢竟他剛接手這一攤子事不久,既怕管嚴了底下人反彈,又怕管鬆了誤了陸總的大事。
那些偷奸耍滑的人雖然可恨,但畢竟以前是跟著熊哥干小領導的。
帶人的能力還是有的,真要立刻把人攆走,一時半會找不上頂替的人,也難辦。
熊哥心裡清楚,卻還是拿不定主意。
張德輕輕點頭,沒有立刻接話,而是把手邊的搪瓷缸子往熊哥面前推了推,裡面是半缸子涼白開:「陸總既然把事情交到你的手上,那就你自己做主。」
他的語氣平淡,卻透著一股「疑人不用,用人不疑」的意思。
熊哥沉默一瞬,目光落在桌角那壺沒喝成的酒上,聲音里透著淡淡的敬佩:「我之前對陸總的誤解很深。
這幾天才發現,陸總能夠在風口浪尖上站穩腳跟,靠的不僅僅是運氣和背後的實力。
還有他本身的強大,早在之前準備在這裡建設商場的時候,恐怕陸總就想好供貨商應該從哪裡招了吧?」
這話不像問句,更像自言自語。
熊哥說完,自顧自地搖了搖頭,似乎還在消化這段日子以來的認知落差。
他以前只當陸之野是個有背景的年輕人,背靠大樹好乘涼,可真正接觸下來才發現,這年輕人心裡裝的東西比他們這些在道上混了半輩子的人都深。
他的實力配得上他的野心。
張德撲哧一聲笑出聲來。他笑起來眼角的褶子擠在一起,帶出點江湖氣,又帶出點歷經世事的豁達:「你和陸總接觸的時間少。
想當初,陸總孤身一人,就敢勇闖京市的黑市。多少人栽到他手裡?
如果不走一步看三步,這些年早都被吞的渣都不剩了。」
張德說到「京市的黑市」幾個字時,聲音不自覺地壓低了些,仿佛那三個字里藏著刀光劍影。
他頓了一下,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水,又繼續說:「不可否認,陸總的遠觀遠超我們普通人。你現在也不要有雜七雜八的心思。」
熊哥眼皮跳了一下,沒有反駁。
他確實動過一些「雜七雜八」的心思,比如想藉機拉攏幾個人,比如偶爾會琢磨陸之野到底給了張德什麼好處。
但此刻被張德這樣不輕不重地點出來,他非但沒惱,反而覺得一陣後怕。
眼前這個老江湖,早把他的心思看得透透的,只是給他留著面子,一直沒點破。
張德像是沒察覺他的異樣,自顧自地說下去:「我在黑市幹了那麼多年,雖說和以前當老大時的感覺不同嗎?
但也少了很多爾虞我詐。不需要我們頂在前面,很多事情都輕鬆很多。所以我挺享受現在的。」
他說到「不同嗎」時,尾音微微上揚,帶著點自嘲,又帶著點感慨。
他確實懷念過前呼後擁的日子,但人不能總活在過去。
如今跟著陸之野,錢不算少掙,覺睡得踏實,夜裡不怕鬼敲門。這種安穩,是他年輕時求都求不來的。
「你有的時候轉變一下思想,安安穩穩的成個家,度過一生,不也是最開始的我們期盼的嗎?」張德的聲音低了下來,像在說給熊哥聽,也像在說給自己聽。
工棚外的風從門縫裡擠進來,把油燈的火苗吹得歪了歪,兩人的影子在牆上晃了一下。
「現如今,國家政策變幻莫測,誰也沒辦法確定下一步是什麼。
陸總有這個人脈,咱們緊跟他的步伐,他也不是忘恩負義的人,至少能夠讓咱們喝口湯,一輩子衣食無憂。」
熊哥重重地點頭,後頸彎下去,又抬起來。
如果說之前他還有別的心思,現在是徹底熄火了。
那些不安分的念頭像被一盆冷水澆透,連點火星子都沒剩下。
他忽然覺得口乾,端起搪瓷缸子灌了一大口涼水,水從嘴角溢出來,順著下巴滴到衣襟上,他也不擦。
「張哥,我明白了。」熊哥的聲音有些啞,像是喉嚨里卡著什麼東西。
張德笑了笑,沒再多說,把那份工地進度表又往自己面前拉了拉,拿起鉛筆在某個數字旁畫了個圈。
兩人又商談了好久,從工地人員調配到材料進場,從夜裡巡邏到可能出現的麻煩,一項一項地過。
張德說起這些事來,條理清晰,哪個人該放在哪裡,哪批料該什麼時候進,他心裡全有本帳。
熊哥聽得認真,偶爾插一句,大多時候都在點頭,越發覺得自己從前那些小心思實在可笑。
等他從張德屋裡出來時,天邊已經透出一絲灰濛濛的亮意。
他深吸一口氣,早晨的涼風灌進肺里,整個人反而清明了不少。
那壺酒終究沒喝,他把它留在了張德的桌上,張德也沒推辭。
熊哥心滿意足地離開,腳步比來時輕快了許多,就連踩在砂石路上的沙沙聲都顯得踏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