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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57章 想輕輕揭過,不可能

2026-08-20 13:04:43 作者: 超愛捲心菜
  周海說到最後一個字,尾音已經低得幾乎聽不見,像是怕驚擾了什麼人。

  他的聲音在喉嚨里打了幾個轉,最終還是被吞了回去,只留下一點含糊的氣音,飄散在辦公室沉悶的空氣里。

  他下意識地抿了抿嘴唇,嘴唇上已經幹得起了一層細皮,他卻不敢伸手去舔。

  陸之野沒有看他,也沒有說話。他重新靠回椅背,半側過頭,看向窗外。

  窗外是清河市國營工業區特有的景象。遠處廠區的煙囪正冒著淡灰色的煙,那煙不緊不慢地往上升,仿佛代表著一股勢力正緩緩升起。

  有風從半開的窗縫裡鑽進來,帶著深秋特有的涼意和煤煙味。

  

  整個屋子裡面靜得,連一根針掉下來都能聽見。

  那安靜不是普通的沉默,而是十幾個人擠在一間屋子裡,卻誰都不敢喘大氣的死寂。

  只有童海川那杯茶,還在桌面上一圈一圈地轉著,發出細微的摩擦聲。

  那聲音單調、枯燥,卻在此刻變得格外清晰。

  這仿佛也在無聲訴說著眾人此時的心境。

  童海川的手指原先還扶在杯沿上,這會兒已經縮了回去。

  哦,對了,還有周海不自覺吞咽口水的聲音。

  那聲音很輕,輕得幾乎可以忽略不計,可在此刻的寂靜里,卻像石子投入深潭,咚的一聲,清晰得讓人難受。

  周海自己也聽見了,他渾身僵了一下,臉皮微微抽動,垂在膝蓋上的手悄悄攥緊了褲腿。

  周海一顆心七上八下的,吊在嗓子眼裡,怎麼都落不下來。

  他生怕童海川把他推出去。

  別看平時童海川和他稱兄道弟,酒桌上摟著肩膀說「老周是自己人」,可這種時候,周海太清楚了,童海川為了自保,什麼事都做得出來。

  什麼兄弟情分,什麼多年交情,在真正的利益和風險面前,連張紙都不如。

  周海的太陽穴突突地跳著,額頭上滲出一層細密的冷汗,可他不敢擦,怕一抬手就會引來別人的注意。

  再也不復之前的張狂,周海看向陸之野的眼神里甚至帶著淡淡的祈求。


  那眼神很難形容,像一條被人踩了尾巴的狗,又像溺水的人看見一塊浮木,拼命想抓住,卻又知道自己抓不住。

  他的嘴角微微向下撇著,法令紋比平時深了許多,整個人像是被抽去了骨頭,癱坐在椅子裡,後背軟塌塌地貼著椅背,和之前那副趾高氣揚的模樣判若兩人。

  可陸之野連看都不看他一眼。

  在陸之野眼裡,周海從來就不重要。

  一個被人推出來蹦躂的小丑,蹦得再歡,也改變不了什麼事。

  真正的話事人是童海川,其他的人,不過是一群見風使舵的蒼蠅,哪裡有血腥味就往哪裡撲。

  陸之野太了解這些人了,國營廠待久了,骨頭都軟了,膽子卻還保留著一點,只敢在比自己弱的人面前逞威風。

  主動權回到了陸之野手中。雖然說,手底下握著這麼大一個把柄,但陸之野並不準備把童海川得罪死。

  他從來不是個衝動的人,更不會因為一時痛快就把棋盤給砸了。

  他要的是讓童海川知道,他陸之野不是無能之輩,手裡攥著足以捏死你的東西。

  只要讓童海川明白這個道理,那童海川在這個位置上一天,就不會輕易得罪陸之野。

  與其把童海川搞下去,換一個不明底細的人上來,倒不如放這樣一個人在這裡。

  至少在接下來很長一段時間,陸之野不會再受此煩惱。

  他需要的是一個安穩的營商環境,而不是和整個清河市國營系統打成一片。

  今天是童海川,明天可能就是別的什麼川,與其面對一個未知的對手,不如捏住一個已知的軟肋。

  陸之野重新點燃了一根煙,不過他並沒有著急抽。

  火柴划過磷面,哧的一聲輕響,一團小小的火苗在他指間跳躍。

  他側過頭,將火柴湊近煙尾,那火光映著他的臉,把他眉骨投下的陰影拉得老長。等煙點著了,他甩了甩手腕,將火柴梗扔進菸灰缸里。

  點點紅光在陸之野手指間閃爍,那根煙就這麼夾著,靜靜地燒著,像一條看不見盡頭的引線,死死地牽扯住童海川的命脈。


  「童同志,我覺得我們之間的問題,需要一個私密的環境。

  好好談一談,接下來該怎麼做。」陸之野開口了。

  他的聲音不高,甚至稱得上平和,可那平和里透著一股篤定,像是早就把答案握在手裡,現在不過是在通知對方。

  童海川如同小雞啄米一樣點頭:「這是自然,這是自然,今天太過倉促了。

  明天我這邊要和京市來的幾個幹部吃個飯。

  要不然後天吧.........」他一邊說,一邊用袖口在額頭上按了一下。

  那動作幅度很小,但陸之野看得清清楚楚。童海川今天穿了一件半舊的中山裝,領口有些泛黃,袖口磨出了細小的毛邊。

  他平時在廠里和區里都是有派頭的人,這會兒卻顯得格外侷促。

  童海川眼裡滿是精光,那精光里混雜著權衡、盤算,還有一絲不甘。

  他也在無形之中加大自己的籌碼——話里特意提到京市來的幹部,無非是想提醒陸之野,他童海川也不是沒有依仗的人。

  陸之野沒在意他話里的意思。他聽得出來童海川在給自己貼金,但那又怎樣?

  京市來的人真要管用,童海川也不會在剛才那一瞬間露出那麼明顯的慌亂。

  陸之野心裡清楚得很,面上卻不動聲色,繼續道:「私事說了,那就說一說公事吧?

  今天來的各位,都是各大國營廠有頭有臉的人物。

  之前我也登門拜訪過幾次,只可惜,沒緣分見到。

  今天也是借了童同志光,見了各位廠長的面。」

  陸之野這番話,聽著客氣,實則句句帶著刺。

  什麼「有頭有臉」,什麼「沒緣分見到」,說白了就是指著鼻子說他們之前在擺譜、端著架子不見人。

  在場的眾人都是官場和廠場上混了半輩子的人精,怎麼會聽不出這弦外之音。

  可聽出來又怎樣?他們也只能紛紛笑著打哈哈,那笑聲像是從嗓子眼裡硬擠出來的,乾巴巴、虛飄飄,沒有半點真心。

  有人低頭喝茶,有人摸口袋找煙,有人把目光移向窗外,仿佛那煙囪里冒出來的灰煙是什麼了不得的風景。

  之前大家決定一致對外,不對陸之野供貨。這是一個不成文的規矩,雖然誰也沒在明面上說過,但私底下都通過氣。

  陸之野一個做商業的個體戶,在他們這些國營廠眼裡,本來就是不入流的角色。

  如今居然敢反過來上門要貨,還理直氣壯,這讓他們怎麼能咽得下這口氣?

  孫雲做出那個供貨決定的時候,可是頂了好大的壓力。

  有人當面質問他是不是收了陸之野的好處,有人在電話里陰陽怪氣地說他想出風頭,還有人在私下裡傳話,說孫雲這麼幹是給自己找不痛快。

  童海川把孫雲叫過來,還有人不樂意呢,覺得孫雲壓根兒就沒資格列席。

  可如今,局勢說變就變。

  童海川的態度轉變太快,讓這些人都沒有反應過來。

  就像一隊人正卯足了勁往一個方向沖,結果領頭的人突然勒馬回頭了,剩下的人全愣在原地,手裡的韁繩都不知道該怎麼握。

  所以也沒人敢應陸之野的話。他們既不敢得罪陸之野,也不敢在童海川沒表態之前先跳出來,只能一個個裝傻充愣,盼著別人先開口。

  眼瞅著氣氛又要僵持下來,孫雲主動站出來打圓場:「之前的政策,主要地方是在南方。

  北方這邊雖然也有實施,但終究沒有南方那邊普及。

  大家還沿用著以前的思維模式,所以才沒敢輕易嘗試。

  這次領導們來視察以後,關於政策方面,肯定會有所調整,大家都會跟著大政策走的。」

  孫雲的聲音不高不低,語速不急不緩,恰好能傳到每個人耳朵里。

  這話說得極有水平,既替這些廠長們開脫了「沒敢輕易嘗試」的謹慎,又把責任推到了政策尚未普及的客觀原因上。

  兩邊都不得罪,還給了這些廠長一個現成的台階。

  一時間,所有人看向孫雲的目光里,多多少少透露出意味深長。

  那意味很複雜,有感激的,有警惕的,有重新打量和評估的,也有人在心裡暗暗罵他滑頭。

  但不管怎樣,孫雲這個「好人」是當定了。

  有了一個人遞台階,童海川也連忙說道:「我覺得孫雲同志說得非常對。

  陸同志後期有什麼合作上的事情不了解,都可以去廠里看一下。」

  他說這話時,臉上掛著一絲僵硬的笑,嘴角往上翹了翹,卻怎麼看都不自然。

  那笑像是被人用線吊上去的,隨時都會耷拉下來。

  童海川平日裡的威嚴和派頭,此刻已經碎得七七八八,只剩下一層薄薄的體面還在強撐著。

  陸之野呼出了一口濁氣,那口氣從胸腔里緩緩吐出來,帶著煙味。

  他也不再和他們繞彎子:「行了,現在台階也給了,大家順坡下驢,談正事吧。」他一邊說,一邊把指間那根煙送到嘴邊,終於抽了一口。

  菸頭猛地亮了一下,又暗下去。那口煙在他嘴裡停留片刻,才從鼻腔里緩緩噴出來,模糊了他的半張臉。

  和這些人說話真夠累的。陸之野心想。

  半天說不到正道上,一個個都揣著明白裝糊塗,你不把話挑明了,他們能跟你繞一宿。

  他不想再拖下去了,天已經黑了,再扯下去也是浪費時間。這件事必須在今天有個了斷,至少要把框架敲定下來。

  「這件事情,不是童海川同志一個人做的,我知道。

  我手裡也有證據,咱們打開天窗說亮話。

  想讓我不追究可以,但絕不是剛才說的,你不找我事,我輕輕放過這件事.........」陸之野故意停在這裡,話沒說完,意思卻已經清楚得很。

  他的目光像一把鈍刀子,從每個人臉上慢慢划過,不砍下去,只是貼著肉走了一圈,冷冰冰的,讓人頭皮發麻。

  在場的眾人心裡都在打鼓。那鼓點又急又密,敲得人胸口發慌。

  這次工人鬧事事件,是他們聯合起來做的,雖然明面上是童海川牽頭,但每一家廠子都有份。

  有人出了錢,有人出了人,有人在背後遞話,有人在前面張羅。

  當童海川召集他們說,他們做的事情被人發現,還被公安局的人帶走時,這些人一開始還不相信。

  再怎麼說,他們在清河市也算是有頭有臉的人物,手底下可用的人不計其數。

  短短一天的功夫,怎麼可能就被人拿捏得死死的?

  有人當場就拍了桌子,說童海川這是長他人志氣滅自己威風,還有人懷疑童海川是不是在故意嚇唬他們,好讓自己多拿點好處。

  可事實確實如此。當童海川李子強那邊的消息摔在桌上時,所有人都傻了眼。

  現如今看陸之野的態度,大家不難猜出,陸之野手中掌控的證據,恐怕比他們想像中的還要多。

  一份資料只是最表面的東西,背後還藏著多少,誰也不知道。

  這種未知感最折磨人,像是頭頂懸著一把劍,你不知道它什麼時候會掉下來,也不知道會掉在誰頭上。

  所以此時幾個人心中頗為忐忑,生怕自己成為那個替罪羔羊。

  畢竟還有京市這群人虎視眈眈呢。童海川總說他在京市有人脈,可看他剛才對陸之野那副姿態,這人脈屁用都沒有。

  真要有用,他也不會被人逼到這個份上,連句硬話都不敢說。

  一時間,不少人臉上起了變化。

  童海川單手放在嘴邊,重重地咳嗽了一聲,那咳嗽聲在寂靜的屋裡顯得格外突兀。

  他清了清嗓子,聲音有些沙啞:「那照陸同志的意思,怎麼樣咱們才能握手言和?」

  他說「握手言和」這四個字時,明顯頓了頓,像是從牙縫裡硬擠出來的。

  這個詞用在這裡,本身就透著一種屈辱感,可童海川已經顧不上面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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