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族的大軍,在一片開闊的草場上,相遇了。
絆卡遠遠地望著對面那支黑壓壓的兵馬,深吸一口氣,翻身下馬,帶著兩名隨從,緩步向前走去。
他今日,是把姿態放到了最低。
身後,是老弱婦孺,是牛羊車馬——活脫脫一副任君取用的架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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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要讓棉麻,看到他的。
可他不知道的是——棉麻的案頭,從頭到尾,就沒有那封。
棉麻騎在馬上,望著那個一步一步走來的身影,眼睛微微眯起。
他來了。
帶著這麼多人來。
陣仗,倒是不小。
兩人在陣前相距數步,站定。
棉麻首領,別來無恙。絆卡拱了拱手,聲音不高不低,我今日此來,是想與首領做個商量——部眾、牛羊,都在後面,任憑首領取用。只求首領高抬貴手,讓我妹妹,平安歸來。
棉麻心裡咯噔一聲。
妹妹?
他妹妹絆朵拉,是道道汗的汗妃,人在道人族王帳里住著——他跑到我棉人族跟前來討妹妹?
這是唱的哪一出?
絆卡首領這話,我倒聽不明白了。棉麻淡淡道,令妹是道道汗的汗妃,與我棉人族,有什麼干係?
絆卡心裡一沉。
他裝傻。
明明是他寫的信,要挾我三日之內交出部眾換妹妹,如今倒推得一乾二淨——這是要坐地起價?還是嫌我交得不夠,故意拿話拿捏我?
首領何必明知故問?絆卡強壓著火氣,聲音沉了幾分,你我兩家的事,何必讓外人看了笑話?
棉麻心裡冷笑。
你我兩家的事?
我與你絆卡,什麼時候有過?
他這話裡有話,分明是在拿話詐我!
我與絆卡首領之間,能有什麼事?棉麻的聲音也冷了下來,倒是首領今日,帶著這許多人馬,浩浩蕩蕩而來——我倒想請教,這是來議和呢,還是來示威?
示威?!
絆卡只覺得一股火氣,直衝天靈蓋。
我老弱婦孺都帶來了,牛羊都趕來了,姿態低到了塵埃里——你竟說我是來示威的?!
你分明是嫌我交得少,要逼我加碼!
棉麻首領若要這般羞辱於我——絆卡的聲音,已經帶上了顫音,那今日這話,便不必再談了!
說罷,轉身便走。
棉麻望著他的背影,眼睛徹底冷了下來。
果然。
一語道破,他便惱羞成怒。
他此行,果然有詐!
好走,不送。
兩個人,一番對話,從頭到尾,說的都不是同一件事。
一個以為對方在坐地起價,一個以為對方在試探示威;一個覺得受了羞辱,一個覺得被人詐了底。
話,越說越僵;心,越隔越遠。
這世上最可怕的誤會,莫過於此——明明面對面站著,卻誰也沒有聽見,對方真正想說的那句話。
絆卡走出老遠,才猛地回頭,望著棉麻大軍的方向,牙關咬得咯咯作響。
他認定了:棉麻,根本沒打算放他妹妹!
那封要挾的信,不過是棉麻的藉口——他要的,從來就是絆人族的地盤和人口!
而棉麻呢,回營之後,也在帳中坐定,越想,越覺得脊背發涼。
絆卡今日,分明就是來探虛實的!
說什麼交部眾、換妹妹——全是藉口!
他真正的用意,是來摸我棉人族的底!
兩人的敵意,都在心裡,扎了根。
而這一切,都落在了遠處那隊人的眼裡。
道人族精銳潛伏在一片低洼的草甸子裡,領頭的漢子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遠處那兩個身影,越看,臉色越白。
他看見絆卡與棉麻陣前相見,看見兩人相對而立、交談良久,看見兩人時而拱手、時而揮手——最後,一個轉身離去,一個冷冷目送。
隔得這麼遠,他聽不見一個字。
可他看得見的排場。
兩族,果然聯手了。他攥緊了拳頭,聲音發顫,回去,稟報首領!
眾人齊齊點頭,正要悄然撤走——
別動!
一個壓低的聲音,忽然從旁邊的溝壑里響起。
眾人齊齊一驚,刀都抽出了半截。
是我。
一個身影,從陰影里閃了出來。
借著微光,眾人看清了他的臉。
道格拉斯?!領隊失聲低呼,你、你怎麼會在這裡?!
道格拉斯做了個噤聲的手勢,快步走近,臉上滿是急切與警惕:
莫聲張!我混在棉人族營中這些日子,就是為了摸清這兩家的底細!如今我已經查明——他們確實要聯手,要對咱們道人族下手!
眾人面面相覷。
隨即,眼睛都亮了。
失蹤了這麼多天的道格拉斯,竟然是潛入了敵營,刺探情報!
這是拿命,在為首領辦事啊!
好兄弟!領隊一把抓住他的胳膊,聲音激動得變了調,我就知道,你不是貪生怕死之人!
道格拉斯眼中似有淚光一閃,卻忽然搖了搖頭,沉聲道:
先別急著回去!
如今兩族已經會盟,正是他們防備最松的時候!咱們若是就此回去搬兵,等大軍趕到,他們早就合兵一處,殺到咱們家門口了!道格拉斯壓低了聲音,一字一句,依我看——不如咱們先下手為強,趁他們還沒合攏,先殺他們一陣!
可……就咱們這點人?
要的不是殺多少人!道格拉斯的目光,在眾人臉上一一掃過,是留下個印記!讓絆卡知道,咱們道人族,不是好惹的!也讓首領看看,咱們這一趟,沒有白跑!
再分幾個人,快馬回去報信——就說兩族會盟屬實,我等先纏住他們,請首領速發大軍!
眾人對視一眼,熱血上涌,齊聲應諾:
好!就這麼辦!
夜色里,那隊精銳,在道格拉斯的鼓動下,嗷嗷叫著沖了出去。
而道格拉斯自己,卻不知何時,已經悄悄落在了隊伍的最後面。
待到眾人衝進火光與喊殺聲之中,他腳下一轉,閃進了一處低洼的草叢裡,伏下身子,一動不動——像一條蟄伏在暗處的蛇。
他要的,從來就不是什麼戰功。
他要的,是讓絆卡親眼看見——道人族的人,動了手。
這一刀下去,絆卡與棉麻之間那點,便再也解不開了。
遠處,喊殺聲,驟然炸響。
而此刻,絆卡軍陣中。
絆卡正在帳中來回踱步,越想越氣——棉麻那番話,句句扎心!什麼議和還是示威?他分明就是……
忽然,帳外傳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緊接著,一個渾身是血的親衛,連滾帶爬地沖了進來:
首領!不好了!咱們的前哨,被一伙人突襲了!兄弟們,死傷慘重!
什麼人?!絆卡霍然起身。
看裝束,是……是道人族的人!
道人族?!
絆卡的臉色,瞬間沉了下去。
道人族的人,怎麼會出現在這裡?!
這裡,可是絆棉兩軍之間!
莫非——他們早就埋伏在側,就等他和棉麻談崩,好趁火打劫?!
還是說——棉麻和道道汗,早就串通好了,一個在前面穩住他,一個在後面下刀子?!
首領!又一個親衛衝進來,前哨那邊頂不住了!那伙人殺得凶!
絆卡猛地一拍桌案,牙關咬得咯咯作響。
棉麻!道道汗!
好一個棉麻!好一個道道汗!
他算是看明白了——今日這一出,從交部眾議和還是示威,從頭到尾,都是個圈套!
他們,就是要趁他孤身帶人深入,把他絆卡,連同他這點人馬,一口吞了!
傳令——絆卡緩緩抬頭,眼睛裡,已經燒起了火,全軍備戰!
帳中眾人,齊齊一驚:
首領!您要做什麼?!
做什麼?絆卡冷笑,他們既要動手,咱們就陪他們打個痛快!傳令——猛攻棉人族大營!
什麼?!
首領!萬萬不可啊!
咱們的人,大多還在山樑那邊!眼前這點人馬,去攻棉人族大營,那不是送死嗎?!
是啊首領!不如先撤!退回部落,從長計議!
撤?!絆卡怒道,往哪兒撤?!我妹妹還在棉麻手裡!我這一撤,她怎麼辦?!
可……可公主她……
不必多言!絆卡猛地拔刀,刀鋒寒光閃閃,今日這仗,打也得打,不打也得打!救不回妹妹,我絆卡,誓不罷兵!
帳中眾人,面面相覷,終究,沒人再敢多言。
首領的性子,他們再清楚不過——認準的事,十頭牛都拉不回來。
更何況,如今刀都架到脖子上了,不拼,難道引頸就戮?
夜色之中,絆卡的大軍,忽然調轉方向,朝著棉人族的大營,發起了猛攻!
正在陣前與絆卡的人對峙、交涉的棉麻軍,猝不及防,被這突如其來的攻勢,沖得陣腳大亂!
報——!棉麻營中,傳令兵連滾帶爬地衝進中軍帳,首領!絆卡瘋了!他、他帶著人,殺過來了!
什麼?!棉麻霍然起身,又驚又怒,絆卡?!他不是來交部眾的嗎?!
是……是啊!可不知怎麼的,他突然就動了刀!
好一個絆卡!棉麻氣得渾身發抖,一把掀翻了面前的案幾,厚顏無恥的東西!白日裡低三下四來交部眾,夜裡便來偷營!真當我棉人族,是好欺的?!
傳令——全軍迎敵!給我守住營盤,一步不退!
雙方,在夜色中,撞在了一起。
喊殺聲、馬嘶聲、兵刃交擊聲,攪成一團。
絆卡的人,是拼了命要往前沖;棉麻的人,是拼了命要往回頂——一座小小的營盤,成了兩族血戰的絞肉場。
激戰正酣,忽然,棉麻營中,傳來一聲高喊:
絆卡!你看這是誰——!
火光之中,幾個兵丁,押著一個五花大綁、披頭散髮的女人,走上了陣前。
那女人拚命掙扎著,嘴裡嗚嗚地叫著——正是絆朵拉!
原來,道格拉斯那支隊伍被放進棉人族大營時,棉麻便已暗中察覺有異,讓人把那隊伍里藏著的人,單獨看管了起來。方才交戰,他忽然想起這人,一審之下,竟是絆卡嫡親的妹妹!
絆卡!棉麻站在陣前,聲音如雷,你妹妹在此!你若還想她活命,即刻退兵!否則——
你敢!絆卡目眥欲裂,聲音都劈了,你敢動她一根汗毛——
那就看你識不識相了!棉麻冷笑,一揮手,刀,架在了絆朵拉的脖子上。
絆卡死死盯著陣前那個掙扎的身影,牙關咬得咯咯作響,胸口劇烈起伏。
他當然想衝過去,把她搶回來!
可他更知道,這一衝,他妹妹的命,就沒了。
首領……一個頭領湊上來,聲音發顫,公主在他們手裡,這仗,打不得了……
絆卡沉默良久。
然後,他緩緩抬手,聲音嘶啞:
傳令——撤。
可是……
大軍,如同退潮一般,緩緩後撤。
絆卡坐在馬上,死死盯著那座火光中的營盤,彷佛要把那兩個字,刻進骨頭裡:
棉麻——
我記住你了。
而遠處的高坡上,趙龍放下千里鏡,嘴角緩緩勾起。
絆卡這一退,退掉的,可不只是這一仗。
三族的心,從此,怕是再也拴不到一處了。
草原上有一句老話:拳頭能打贏仗,人心才能拴住人。
這一夜,絆卡丟了妹妹,棉麻結了死仇,道人族的大軍,還正朝著這片狼藉的戰場趕來——他們要為而來,卻不知道,會盟是假的,死仇,是真的。
而這一切的始作俑者,此刻正站在高坡上,吹著夜風,不緊不慢地盤算著下一場戲。
他從不擔心這些部落看穿什麼。
因為這草原上,從來就沒有什麼真相——有的,只是他趙龍,想讓誰看見什麼,誰就能看見什麼。
夜色,還長。
戲,也還長。
這一夜,草原上沒有一個人知道——今夜的一切,都是有人一筆一筆,寫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