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不信,由你。那騎士冷笑一聲,可你們傷了我溫族的人,這筆帳——
他話沒說完,道格拉斯的心,已經沉到了谷底。
他回頭掃了一眼——自己這邊傷的傷,圍的圍,已然是強弩之末。若是對方當真是溫族,自己這一趟,非但劫不到財寶,還得吃不了兜著走!
想到這裡,道格拉斯眼裡陡然閃過一絲狠厲。
一不做,二不休!
管他是不是溫族!殺了滅口,神不知鬼不覺!
兄弟們,給我——
他話才出口,忽然之間,山口兩側的草坡上,傳來一陣如雷的馬蹄聲!
轉眼間,黑壓壓的人馬從四面八方湧出,將整個山口圍了個水泄不通!
為首一人,胯下黑馬,氣度不凡,正是溫加查查!
他居高臨下地看著道格拉斯一夥,慢悠悠地開口:我方才還納悶,是哪路好漢這麼大的膽子,敢動我溫族的商隊。原來是——道格拉斯首領。
怎麼,才幾日不見,就認不出我溫加查查了?
我這商隊,是專門派去與趙首領談生意的。你倒好,半路殺出來,把我的人馬截了!
這話,自然是說給道格拉斯聽的。
溫加查查與趙龍,早就通了氣——什麼派去談生意的商隊,不過是擺給有心人看的由頭罷了。他們等的,就是今天這齣戲。
只是這話里的彎彎繞,道格拉斯自然是不知的。
道格拉斯的臉,唰地白了。
溫加查查?!
當真是溫加查查!
他方才還想殺人滅口——滅溫加查查的口?!
這念頭一起,他渾身都軟了,方才那股子狠勁,早丟到九霄雲外去了。
溫……溫加查查首領!他翻身下馬,撲通一聲跪了下去,誤會!天大的誤會!小的……小的不知是溫加查查首領的人馬,這才——
不知?溫加查查笑了,蒙著面,揣著刀,大清早堵在山口——你告訴我,這是?
我溫族的人,被你砍傷了三四個。這事,你打算怎麼交代?
道格拉斯冷汗直冒,正要開口求饒,忽然——
咦?這不是道格拉斯首領嗎?
一個熟悉的聲音,從山口那頭傳來。
道格拉斯猛地抬頭,只見一隊人馬不緊不慢地駛了過來,打頭的不是別人,正是那姓趙的商人!
他身邊跟著章邯,身後是一溜貨車——這才是真正的商隊!
道格拉斯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當即跳了起來,指著趙龍大叫:溫加查查首領!就是他!就是他!小的本想劫的是這支商隊!是他!都是他害的!
溫加查查的目光,落在了趙龍身上。
趙龍翻身下馬,笑吟吟地沖溫加查查拱了拱手:溫加查查首領,好久不見。這大早上的,怎麼還動起刀兵來了?
趙首領。溫加查查的臉上,難得地露出一絲笑意,這話,怕是要問這位道格拉斯首領了。
他說——他本來想劫的是你的商隊。
劫我的商隊?趙龍一愣,隨即搖了搖頭,看向道格拉斯,那眼神跟看傻子似的。
道格拉斯心裡一喜,正要再添油加醋——卻聽溫加查查冷冷開口:
道格拉斯,你可知道,這位趙首領,是我溫族的貴客?
你劫他,比殺我的人,還要嚴重得多!
今天這筆帳,我溫加查查,記下了!
道格拉斯一夥,全傻了。
溫族的……貴客?!
那商隊……跟溫族是這種交情?!
溫加查查首領!溫加查查首領!道格拉斯連滾帶爬,聲音都抖了,小的真的不知啊!小的以為——以為那就是支尋常商隊!
尋常商隊?溫加查查冷笑,尋常商隊,也輪不到你來劫!
道格拉斯見溫加查查油鹽不進,一咬牙,轉向趙龍,撲通跪下:趙首領!趙首領!是小的有眼無珠!求您高抬貴手,替小的說句話!小的給您賠罪!給您磕頭了!
哎呀,這可不敢當。趙龍連忙擺手,一臉為難,按理說,你我都是做買賣的,本該和氣生財。可你看看這事鬧的——他嘆了口氣,我好好來談生意,你倒好,還想殺我的人,劫我的貨。
我要是替你求情,那成什麼了?
道格拉斯急得滿頭大汗:趙首領!小的知錯了!小的再也不敢了!您高抬貴手——
他正說著,身後一個兄弟忽然靈機一動,高聲叫道:且慢!我們是奉了道道汗首領的指示來的!是首領讓我們來——來試探試探商隊的!
道格拉斯先是一愣,隨即猛地反應過來,連連點頭:對對對!是首領讓我們來的!小的們只是奉命行事!
他這話一說,溫加查查的目光,頓時冷了下來。
他緩緩開口,奉了道道汗的指示?
那正好——溫加查查一揮手,來人!備馬!我這就去道人族,當面問問道道汗首領——派兵劫我溫族貴客的商隊,是他道道汗的意思?
我倒要看看,他敢不敢認!
道格拉斯的臉,瞬間綠了。
奉道道汗的指示?!
他這趟出來,明明是瞞著道道汗偷偷乾的!道道汗還特意叮囑過——跟商隊通商的事,是部里的大事,誰都不許節外生枝!
他方才怎麼就順著那蠢貨的話,認下了這麼個要命的藉口?!
這下可好——溫加查查要真去了道人族,當面一問,他道格拉斯瞞著首領私劫商隊的事,豈不是全要露餡?!
到那時候,溫族饒不饒他,還是兩說;光是道道汗那一關,他就過不去!
道格拉斯心裡苦嘆一聲:真是壞人絞盡腦汁,不如蠢人靈機一動。
自己兄弟這一句靈機一動,非但沒救了自己,反倒要把自己推進火坑裡!
他癱坐在地上,腦子裡一片空白。
溫加查查和趙龍交換了一個眼神,嘴角都勾起一絲不易察覺的弧度。
怎麼,不說話了?溫加查查慢悠悠地開口,方才不是還說,是奉了道道汗的指示嗎?
要不,我這就派人去道人族,請道道汗首領過來,當面對質?
道格拉斯渾身一顫,再也撐不住了,撲通一聲,再次跪倒在地。
溫加查查首領!趙首領!小的……小的方才是一時糊塗,胡言亂語!小的瞞著首領偷偷出來,是小的不對!小的給您二位賠罪!要打要罰,悉聽尊便!只求……只求您二位,千萬別把這事捅到首領那兒去!
他磕頭如搗蒜,方才的囂張跋扈,此刻蕩然無存。
道格拉斯跪在地上,心裡卻是拔涼拔涼的。
他這一趟出來,丟了人,折了兵,傷了馬——到頭來,把柄還落在了人家手裡,連回去怎麼交代,都想不出個由頭。
來時,他騎著部里最好的馬,揣著最利的刀,志得意滿。
如今,他跪在這荒山口,滿腦子只有一個念頭:這一關,自己怕是過不去了。
草原上的規矩,向來是強者吃肉,弱者喝湯。可他今日才明白——有些,壓根就不是羊,是披著羊皮的狼。
而自己這頭自以為精明的狼,一頭撞進了人家的網裡,如今連脫身,都成了奢望。
山口的風,吹得人骨頭縫裡都是涼的。
道格拉斯跪在地上,渾身發抖,連頭都不敢抬。
溫加查查首領!趙首領!小的知錯了!小的真的知錯了!
知錯?溫加查查居高臨下地看著他,聲音冷得像冰,你蒙面劫道,傷我溫族的人,還想滅我的口——一句,就想糊弄過去?
小的不敢!小的不敢!道格拉斯磕頭如搗蒜,小的當時是一時糊塗——
一時糊塗?溫加查查打斷他,緩緩抽出腰間的彎刀,在手裡轉了轉,那我今日,也一時糊塗,把你剁了餵狼,如何?
道格拉斯的臉,白得沒有一絲血色。
他太清楚溫加查查的性子了——這個人,說得出,做得到。
溫加查查首領!您高抬貴手!小的願意賠!小的什麼都願意賠!他膝行兩步,聲音都劈了,馬!羊!兵器!小的回去就給您送來!
溫加查查冷笑,我溫族的兒郎,就值你幾匹馬幾頭羊?
還是說——你道格拉斯的人頭,也只值這個價?
道格拉斯渾身一軟,癱在地上,連求饒的話都說不利索了。
他完了。
他這回,是真的完了。
此刻他心裡只剩一個念頭:若是早知有今日,他打死也不會鬼迷心竅,去打那商隊的主意!
溫加查查首領——趙龍忽然開口了,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為難,依在下看,這位道格拉斯首領,倒也不像是個鐵了心作惡的人。要不——就饒他一回?
溫加查查眉頭一皺,目光卻不經意地掃了趙龍一眼,隨即冷哼一聲:趙首領,你是做生意的,心善。可我溫族的人血,不能白流!
今日我若放了他,明日他回去,轉頭就把今日之事忘了——那我溫族的臉面,往哪兒擱?
不會的!不會的!道格拉斯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轉向趙龍連連磕頭,趙首領!求您替小的美言幾句!小的回去之後,一定把今日之事爛在肚子裡,半個字都不提!
這……趙龍一臉為難地看著溫加查查,溫加查查首領,您看……
溫加查查沉默了片刻,緩緩收起彎刀。
要我饒他,也不是不行。他盯著道格拉斯,一字一句,就看他——識不識抬舉。
道格拉斯一個激靈,連忙伏地:溫加查查首領有何吩咐,小的一定照辦!
我要你做我的狗。
溫加查查的聲音,不高,卻砸得道格拉斯心頭一顫:從今往後,我讓你往東,你便往東;我讓你咬誰,你便咬誰。完全聽我的安排——
若是不然?他頓了頓,嘴角勾起一抹冷笑,今日我殺你,不過是動動手的事。他日我向道道汗首領要人,就說你傷了我溫族的人——你猜,道道汗首領是保你,還是把你一家老小,都交出來?
道格拉斯渾身冰涼。
他太清楚了。
溫族勢大,道道汗為了息事寧人,別說他一個道格拉斯,就是把他一家都賣了,也不是沒有可能!
小的……小的願意。他伏在地上,聲音沙啞,小的願意做溫加查查首領的狗。
這才對嘛。溫加查查滿意地點了點頭,起來吧。
道格拉斯戰戰兢兢地爬起來,垂手立在一邊,連大氣都不敢出。
既然你誠心投效,那我便交給你一件事。溫加查查踱了兩步,緩緩開口,你回去之後,想辦法,把今日商隊通商的事,散播到你們汗妃絆朵拉的耳朵里去。
汗妃?道格拉斯一愣,溫加查查首領的意思是……
你聽我說完。溫加查查說道,散布消息的時候,要特別告訴她——通商的好處,道道汗首領是刻意瞞著她的,只想一個人獨吞。
她聽了,會如何?
道格拉斯想了想,心裡一動:汗妃出自絆人族,向來偏著娘家。她若知道首領瞞著她獨吞好處,必然會想辦法通知母族絆人族……
對嘍。溫加查查笑了,絆人族一旦插手,事情鬧大——你們道道汗首領,可就無暇顧及其他了。
道格拉斯隱約覺得哪裡不對,卻又說不上來,只遲疑道:溫加查查首領,這麼做……是為什麼?
你不需要知道為什麼。溫加查查的目光一冷,你只需要知道——照著做,你還能活;不照著做,我方才說的話,一個字都不會收回。
道格拉斯渾身一顫,低頭道:小的……照做。
去吧。溫加查查揮了揮手,消息散布出去之後,馬上折返回來,在山口待命。
道格拉斯狼狽地翻身上馬,頭也不回地跑了,連背影都透著倉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