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抬眼,看向道爾頓:祭祀,方才的話,你還沒說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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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爾頓微微頷首。
他緩緩起身,走到帳中,聲音不高,卻一字一句,敲在眾人心上:
諸位,老朽想問一句——咱們道人族的銅礦,還能挖多少年?
帳中眾人面面相覷。
總有挖盡的那一天。道爾頓沒等他們回答,自顧自地說了下去,可王庭要的份例,一年比一年多。諸位想想,從咱們三族歸附王庭的那一天起,進貢的銅,是多了,還是少了?
多了。有人低聲道。
是啊,多了。道爾頓點了點頭,那諸位再想想——若是有一日,咱們交不出足夠的好處,王庭會如何?是捨棄咱們,還是……直接動手?
帳中一靜。
不管是哪一種——道爾頓的目光掃過眾人,諸位別忘了,惦記著咱們這塊肥肉的,可不只有王庭。薩哈、溫族、還有那些虎視眈眈的部落,哪一個不是盯著三白部落的銅礦,垂涎三尺?
咱們若是守著金山,卻餓著肚子,那在旁人眼裡,就是一塊——隨時可以下口的肥肉。
他頓了頓,聲音沉了下去:
所以老朽以為,與其坐等大禍臨頭,不如趁著眼下這個機會,想辦法,擴充咱們自己的實力!
通商,可以。可若只是換些鹽巴布帛,那是餵不飽餓狼的。咱們要換的,是更有價值的東西——比如,兵器。
那趙首領既然能帶著一箱箱珠寶走草原,那他手裡,未必沒有精鐵、沒有好刀。若是能用銅礦,從他那換來足以自保的利器——那這筆買賣,才算真正做得值!
一手,做真正的貿易;另一手,換更有價值的物資。兩手準備,進可攻,退可守。
道道汗坐在主位上,久久沒有說話。
帳中眾人,也都陷入了沉思。
良久,道道汗緩緩點頭:祭祀所言,正合我意。
就這麼定了。
另一旁的大帳之中。
趙龍手裡拿著監聽的話筒,將剛才道人族帳中的爭論對話,聽了個一清二楚。
沒錯,就在方才進帳獻寶的時候,他的人趁亂,已經把幾枚小巧的監聽器,悄悄扔在了那頂大帳不起眼的角落裡。草原部族的帳篷,本就隔不住多少聲,再配上這寶貝,那邊說一句,這邊聽一句,一個字都不帶漏的。
這位大祭祀,倒是個明白人。趙龍放下話筒,笑了笑,銅礦會挖盡,王庭會加碼,虎狼會惦記——看得挺遠。要兵器,要擴充實力……有點意思。
巴圖守在帳門邊,把那邊的話聽了個真切,也湊過來低聲道:都督大人,那幫人裡頭,就數那道格拉斯,最沉不住氣。
章邯也在一旁聽著,低聲道,都督,那道人族要兵器,咱們給是不給?
給啊,為什麼不給?趙龍笑道,他們要自保的利器,咱們要他們的銅——各取所需,這買賣,做得。
不過——他目光微閃,給多少,怎麼給,什麼時候給,那就得看他們的誠意了。
話音未落,帳外傳來通報:趙首領,我家首領來了!
趙龍與章邯對視一眼,起身迎了出去。
道道汗親自來了。
他站在帳外,臉上掛著難得的熱絡:趙首領,方才商議之事,我道人族,應下了。通商之事,便按首領說的辦。
首領痛快。趙龍笑著拱手,既如此,在下也有一事相求。
在下已經向貴部,證明了自己的財富與價值。趙龍不緊不慢地說道,那在下斗膽,也想請貴部——證明一下自己的價值。
道道汗一愣:首領的意思是?
在下想見識見識,道人族的戰力,與採礦的本事。趙龍笑道,畢竟,在下做買賣,向來是要跟有實力的人做。貴部若能讓在下開開眼,那咱們的買賣,才好放心地往下談。
道道汗聞言,心頭微微一松。
這趙首領,原來是想驗驗我道人族的成色。
他倒是求之不得——正好藉機讓這商人瞧瞧,道人族可不是好欺負的軟柿子。
道道汗爽快應下,首領想看,那便看!
於是,接下來半日,趙龍便在道道汗的親自陪同下,在道人族的營地里走了一圈。
騎兵的營地,他看了。
礦場的架勢,他看了。
連那冶煉的土爐、堆放銅石的場子,他都饒有興致地駐足看了許久。
而在他身後,那幾位的目光,也一直在轉。
記人,記臉,記布防。
一個頭領,兩個親衛,礦上的壯丁,營里的獵手——一張張面孔,都被他們悄悄地收進了眼裡。
趙龍面上不動聲色,心裡卻暗暗點頭:這一趟,沒白來。
巡視完畢,趙龍沖道道汗拱了拱手,滿臉讚許,貴部兵強馬壯,礦場井然——首領治下有方,在下佩服!
首領過譽了。道道汗嘴上謙虛,心裡卻頗為受用。
既如此——趙龍壓低了聲音,那咱們的買賣,便就此定下。只是有一樁,還請首領務必記牢:此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王庭那邊——
自然自然。道道汗會意,首領放心,規矩,我懂。
兩人相視一笑。
趙龍隨即告辭,臨行前,命人留下了幾箱財寶,權當見面禮。
至於那更多的、亮閃閃的貨——他自然是要帶走的。
商隊緩緩駛出營地。
道格拉斯站在營門口,盯著那遠去的車隊,目光陰沉得能滴出水來。
首領!他再也忍不住,轉身衝到道道汗面前,您看看!咱們答應跟他通商,他倒好,扔下幾箱破東西,把大頭全帶走了!這算什麼誠意?!
就是!咱們好酒好肉招待,他拍拍屁股就走——
夠了。道道汗打斷眾人,聲音平靜,他若把全部家當都留在這兒,那才叫有詐。留下幾箱,帶走大頭——這才說明,他還要回來做生意。
他頓了頓,目光深遠:為長久計,這點虧,咱們吃得。
眾人不敢再言。
可道格拉斯低下頭的時候,眼底的怨毒,卻幾乎要溢出來。
當夜,道格拉斯把自己的幾個兄弟,悄悄叫到了帳中。
都看見了?他壓著嗓門,眼睛卻亮得嚇人,那商隊裡,光是咱們親眼見的珠寶,就有幾大箱!更別說還有那些沒露面的貨!
大哥,你的意思是……一個兄弟咽了口唾沫,動手?
怕了?道格拉斯冷笑,咱們不動手,等著便宜別人?
可……可首領那邊——那兄弟面露難色,若是走漏了風聲,首領震怒起來……
蠢貨。道格拉斯壓低聲音,誰說,要頂著咱們道人族的名頭去動手了?
帳中一靜。
草原上,劫道的人多了去了。道格拉斯緩緩說道,北月散了,渾罕滅了,到處是流竄的匪盜。咱們只要蒙了面,換了裝,等那商隊走遠了些再動手——到時候,就算有人追查,又能查到誰頭上?
退一萬步說,就算有人起疑,誰能證明,動手的是咱們道人族?
道格拉斯心裡冷笑:我特麼帶這麼一幫慫包,聽見兩個字就腿軟。等這票干成,看誰還敢多嘴。
他這話一落,帳中幾人的眼睛,都亮了起來。
大哥高見!
幹了!
道格拉斯嘴角勾起一抹獰笑,那批貨,咱們吃定了。
而此刻,商隊已經離了道人族的營地,正沿著草場,緩緩東行。
都督。章邯回頭望了一眼,聲音裡帶著冷意,那道格拉斯一夥,不懷好意。末將回頭,定要尋個機會,狠狠教訓教訓這幫不識好歹的東西!
急什麼。趙龍靠在車沿上,慢悠悠地笑了,魚餌,已經扔出去了。
都督的意思是——
他們若不咬鉤,我才要頭疼呢。趙龍說道,你放心,咱們回去的路上,這頓飯,他們是必定要送上門的。
傳令下去——他坐直身子,眼中閃過一絲玩味,讓兄弟們把傢伙什都備好。這一路上,咱們好好陪他們,演一齣戲。
夜色漸濃。
道人族營地的一處暗角,十幾道黑影,正悄無聲息地翻身上馬。
為首的那人,蒙著面,只露出一雙貪婪的眼睛。
走!繞道!
馬蹄聲碎,一行人避開大道,繞向草原深處——朝著商隊遠去的方向,疾馳而去。
草原上的貪心,就像草原上的火,風一吹,便再也收不住了。道格拉斯以為自己算得精明——蒙了面,換了裝,繞了道,天衣無縫。可這世上,哪有隔得住聲的帳篷,哪有不透風的牆?更何況,他這一頭扎進去的,是人家早就鋪好了的網。
夜色如墨。
道格拉斯帶著手下,避開大道,繞了一個大圈,終於在天亮之前,摸到了商隊必經的那處山口。
這一路上,他連眼皮都沒合過,心裡卻半點不困——滿腦子都是那箱珠寶的金光,還有那姓趙的商人,施施然帶走大頭的模樣。
大哥。一個兄弟策馬湊過來,壓低聲音,咱們這趟,真要去劫那商隊?首領那邊要是知道了……
怕什麼?道格拉斯瞪了他一眼,幹完這一票,咱們就是道人族裡最富的!到時候,首領都得高看咱們三分!再說了——他冷笑一聲,蒙了面,換了裝,誰知道是咱們幹的?
那兄弟還想說什麼,被道格拉斯一個眼神堵了回去。
這地方,他早就看好了一側是陡坡,一側是亂石,中間一條窄道,車馬過去,只能排成一字長蛇。
在這裡動手,天時地利,全都占盡。
都給我聽好了。道格拉斯壓低聲音,眼睛在夜色里亮得嚇人,一會兒商隊進了山口,聽我號令再沖。下手利索點,貨要活的,人——哼,能不留就不留。
大哥放心!
那商隊裡的珠寶,夠咱們吃三輩子!
幾個兄弟摩拳擦掌,眼裡全是貪婪的光。
道格拉斯獰笑一聲,伏在亂石後面,死死盯著山口的方向。
他等這半天,為的就是這一刻。
天蒙蒙亮的時候,遠處終於傳來了一陣車輪的聲響。
來了!
道格拉斯的心,砰砰跳了起來。
借著晨曦,他隱約看見一支車隊,馱著大包小包的貨物,正不緊不慢地駛入山口。
那身形,那排場,正是商隊的模樣!
道格拉斯猛地一揮手,
一聲唿哨,十幾騎黑影從亂石後衝出,直撲車隊!
然而——
沖在最前的幾個騎手,還沒摸到車轅,對面忽然傳來一聲冷喝:什麼人?!
緊接著,寒光一閃,一支羽箭擦著道格拉斯的耳畔飛過,釘在了他身後的石壁上!
有埋伏!
道格拉斯心裡一凜,還沒來得及反應,那支商隊的護衛們已經齊刷刷地亮出了彎刀——草原上走商的,哪有不帶護衛的?可這商隊的護衛,出手又狠又准,配合默契得嚇人,哪裡是尋常商隊該有的架勢!
兩下里瞬間撞在了一起,刀光劍影,喊殺震天。
道人族這些騎手,平日裡在部落里也算悍勇,可對面這支人馬,出手又狠又准,配合默契得嚇人——幾個照面,道格拉斯這邊便傷了四五騎,剩下的被團團圍住,進退不得。
住手!都住手!道格拉斯又驚又怒,勒馬狂吼,你們是哪一路的?!我們是——
我們是誰,你管不著。
為首的一名騎士緩緩摘下兜帽,露出一張冷峻的臉,目光居高臨下地掃過道格拉斯一夥:倒是你們——光天化日,伏路劫道,好大的膽子!
我們是溫族的人馬!
臥槽?!溫族?!
道格拉斯懵了。
這荒郊野嶺,怎麼會撞上溫族的人?!
放屁!他脫口而出,怎麼也不肯信,溫族的商隊,怎麼會走這荒道?!你們別是趁火打劫的匪盜,扯溫族的大旗嚇唬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