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著他遠去的方向,溫加查查轉過身,對趙龍躬身一禮,語氣恭敬:都督大人,下一步,咱們該如何安排?
趙龍靠在車沿上,慢悠悠地笑了:讓他鬧。消息散出去,絆人族一動,三白部落的這潭水,就渾了。
水渾了,才好摸魚。
你且聽候命令——尋個機會,對絆人族等部落的人,突襲下手。把這局勢,攪得越渾越好。
到時候——趙龍的目光閃了閃,三白部落手裡捏著的銅礦,怎麼著,也得有一部分,落進你溫加查查的口袋裡。
溫加查查的眼睛,驟然亮了。
多謝都督大人!他連連躬身,溫加查查,定不負都督大人所託!
而此刻,道人族營地。
道格拉斯回到部落之後,躲過道道汗的耳目,悄悄找來了幾個信得過的親信。
去,把這消息,想辦法傳到汗妃的耳朵里。他壓低聲音,把話囑咐了一遍,記住,一定要讓她知道——通商的好處,首領是瞞著她的,想獨吞!
親信們對視一眼,雖不明所以,卻還是領命去了。
果然,消息傳到絆朵拉耳中的時候,這位汗妃的臉,當場就沉了下來。
好啊。她咬牙切齒,指甲幾乎掐進掌心,好一個道道汗!通商這麼大的事,瞞著我一個人,想獨吞好處?!
他眼裡,還有沒有我這個汗妃?!還有沒有絆人族?!
絆朵拉越想越氣,當夜便喚來心腹,悄悄吩咐:你去絆人族,把消息傳給我兄長——就說,道人族私下通商,好處全被道道汗一個人攥著,半點沒想著絆人族!
心腹領命,連夜出營。
只是他萬萬沒想到,他前腳剛離開營地,後腳,便有一雙眼睛,盯上了他。
草原的夜色里,溫加查查帶著道格拉斯一伙人,早已候在了半路。
來了。溫加查查望著遠處那點若隱若現的火光,淡淡開口,動手吧。
道格拉斯的手,在發抖。
可他不敢不動。
他已經被溫加查查拿捏得死死的——從今往後,他這條命,就不是自己的了。
伏殺,來得乾脆利落。
絆朵拉派出的信使,連反應都沒來得及,便被圍住拿下。
道格拉斯按照溫加查查的吩咐,拔刀抵住那信使的脖子,厲聲喝道,是不是道道汗首領派你出去的?!是不是他讓你去絆人族,敗壞我道人族的名聲?!
我……我奉的是汗妃之命!那信使嚇壞了,是汗妃讓我——
還敢狡辯!道格拉斯一刀背拍下去,你分明是奉了道道汗首領的密令,私通絆人族!
信使被嚴刑逼問,慘叫聲在夜色里斷斷續續。
最後,幾個信使,盡數被殘殺,拋屍荒野。
只有一個,趁著混亂,連滾帶爬地逃了出去,朝著絆人族的方向,拚命奔逃。
道格拉斯望著那逃竄的背影,心裡一陣發涼。
溫加查查首領……他忍不住開口,放了他,當真不會出事?
出事?溫加查查笑了,我要的,就是他。他逃回去,把話帶到絆人族——這盤棋,才真正活起來。
道格拉斯心裡七上八下,說不清是怕還是悔。
他明知道自己已經被推上了絕路,明知道每一步都是在刀尖上跳舞——可他沒有回頭路了。
從他在山口跪下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經是一顆身不由己的棋子了。
那顆棋子逃了一整夜。
天蒙蒙亮的時候,他終於撐不住了,一頭栽倒,昏死在了一片營地之外。
絆人族的巡騎發現他的時候,他已經只剩一口氣了。
水……水……他被人灌了兩口水,才勉強睜開眼,嘴唇乾裂,氣若遊絲,我要見……絆卡首領……
巡騎們面面相覷,還是七手八腳地把他抬進了營地。
帳中,絆卡站在榻前,看著這個被抬進來的陌生人,眉頭緊鎖。
你是何人?他沉聲開口,找我做什麼?
那人緩了半天,終於徹底清醒過來。
他一看見絆卡,眼淚便止不住地涌了出來,聲音嘶啞,幾乎是哭嚎著喊出了一句:
出……出大事了!
絆卡的心,猛地一沉。
他一把抓住那人的衣領,厲聲喝問:
發生了什麼事?!
是道人族出了事——還是我的妹妹絆朵拉,出了事?!
帳中,死一般的寂靜。
信使跪在地上,渾身是傷,斷斷續續地把話說完了。
汗妃派小的……去絆人族傳信……結果半路,突然殺出一伙人……他們自稱奉了道道汗首領的密令……把小的們全拿下了……
他說著,聲音發顫:他們把小的們按在地上,一個一個地問……是不是道道汗首領派小的們去絆人族的……小的說不是,他們就打……往死里打……同行的幾個兄弟,都……都死了……只有小的,趁著天黑,從亂屍堆里爬出來,逃了一整夜……
小的這條命,是撿回來的……
絆卡站在榻前,一動不動,臉色卻越來越沉。
他認得這信使——是妹妹絆朵拉身邊的心腹。
你說——他緩緩開口,聲音低得嚇人,伏殺你們的人,自稱奉了道道汗的密令?
是……是!信使連連點頭,他們逼問小的,是不是道道汗首領派小的去絆人族……小的說不是,他們就打……
絆卡沒有再說話。
他轉身,大步走出帳外,沉聲道:傳令!把各部的頭領,都給我叫來!
不多時,絆人族各部頭領齊聚帳中。
讓他再說一遍。絆卡指了指信使,讓諸位都聽聽。
信使只得把方才的話,又原原本本地說了一遍。
什麼?!
通商?!那麼大的好處,道人族竟然想獨吞?!
三家世代聯姻,同氣連枝——他道道汗有好事,不想著咱們絆人族分一杯羹?!
咱們絆人族跟他道人族結親這麼多年,好處都是他們吃,如今連口湯,都不給絆人族留了?!
帳中頓時炸開了鍋。幾個頭領霍然起身,拍案而起,眼睛都是紅的。有人攥著刀柄,指節發白;有人面色鐵青,來回踱步——方才信使說的每一個字,都像刀子一樣,扎在眾人心上。
首領!一個年長的頭領沉聲道,絆朵拉汗妃是咱們絆人族嫁出去的女兒!道道汗瞞著她、瞞著咱們絆人族,獨吞通商的好處——有好事不想著親家,這也就罷了!如今,他連自家汗妃派出的信使,都要截殺滅口!這是既貪又絕啊!
對!這口氣,咱們絆人族咽不下!
他道人族吃肉,讓咱們絆人族干看著——天底下哪有這樣的道理?!
今天他敢截殺信使,明天就敢對汗妃下手!
請首領定奪!
絆卡緩緩掃過眾人,一字一句:我妹妹,在道人族,還不知道過的是什麼日子。
更有甚者——他的目光一冷,道人族有好事,不想著我絆人族,這便罷了;可他連我這個妹妹,都瞞著、欺著、防著!三家聯合的大義,他道道汗,怕是早忘到腦後了!
傳令下去——他猛地一揮手,點齊兵馬,隨我去道人族,要個說法!
諾!
而此刻,在道人族營地,道道汗的大帳之中。
道道汗!你給我把話說清楚!
絆朵拉一腳踹開帳簾,闖了進來,臉色鐵青:通商的事,你瞞著我一個人,是什麼意思?!
道道汗正坐在案前,聞言一愣,隨即皺起眉頭:你這是聽誰胡說的?哪有什麼通商——
你還裝!絆朵拉打斷他,聲音尖銳,外面都傳遍了!你私下跟那西戎商隊談買賣,好處全攥在自己手裡,半點沒想著絆人族!
你——道道汗的臉色也沉了下來,你是道人族的汗妃!道人族的利益,在你這裡,才應當最重要!莫要聽信外頭的閒言碎語,迷途知返才是正理!
迷途知返?絆朵拉冷笑一聲,道道汗,你摸著良心說!三家聯合的大義,你還要不要了?!絆人族、道人族、棉人族,世代聯姻,同氣連枝——你倒好,如今有點好處,就想把絆人族一腳踢開?!
你說話放尊重些!道道汗霍然起身,臉色難看,我何時說過要踢開絆人族?!
你沒說,可你做了!絆朵拉寸步不讓,指著他的鼻子,這些年,絆人族幫了你多少?你心裡沒數?!當年要不是我兄長絆卡替你壓著棉人族那頭,你能安安穩穩坐這首領的位置?!如今你翅膀硬了,就想獨吞好處——你對得起我,對得起絆人族嗎?!
你——
道道汗氣得渾身發抖。
他忍了絆朵拉這麼多年——她是絆人族的女兒,是聯姻的紐帶,他向來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由著她跋扈,由著她偏著娘家。可他今日這番話,一句比一句扎心,一句比一句不留情面,當著滿帳親衛的面,把他的臉面踩在腳底下!
絆朵拉!他再也壓不住火氣,怒喝一聲,你放肆!
我放肆?絆朵拉跋扈慣了,哪裡肯退讓半步,上前一步,抬手就朝道道汗推去,我看是你昏了頭——
道道汗一把抓住她的手腕,用力一甩:你給我滾回帳里去!
絆朵拉被甩得踉蹌兩步,更是氣急,尖叫著又撲了上來,兩人頓時撕扯在一起,帳中的案幾被撞翻,器物嘩啦啦碎了一地。
帳外,親衛們面面相覷,誰也不敢進去。
首領!首領!
就在這時,一個親衛連滾帶爬地沖了進來,聲音都劈了:絆人族……絆人族的大軍來了!
道道汗渾身一僵。
絆朵拉也愣住了。
你說什麼?道道汗猛地轉頭,聲音發顫,絆人族的大軍?!
是!黑壓壓的,一眼望不到頭!已經開到咱們部落外頭了!領頭的,是絆卡首領!
道道汗的臉色,瞬間白了幾分。
他鬆開絆朵拉,三步並作兩步衝出大帳,登上了營門的高台。
部落之外,塵土飛揚。
絆人族的兵馬,浩浩蕩蕩,一眼望不到邊。旌旗獵獵,刀槍如林,馬蹄聲震得人心裡發慌。打頭的絆卡,胯下戰馬,甲冑在日光下泛著寒光,正勒馬停在陣前。
他的目光,越過重重人牆,直直地落在道道汗身上。
道道汗首領!絆卡的聲音,遠遠傳來,我絆卡今日前來,不為別的——只想看看我的妹妹絆朵拉,在道人族,過得安不安全!
他頓了頓,聲音陡然轉冷:
順便,也要向道道汗首領,討一個說法!
道道汗站在高台之上,望著那黑壓壓的大軍,只覺得頭皮一陣發麻。
他張了張嘴,卻發現自己一時竟不知該如何應答。
來人!他猛地轉身,壓低聲音,對親衛喝道,把汗妃送回帳中,看好她!沒有我的命令,不許她踏出帳門半步!
親衛領命而去。
不多時,帳中的絆朵拉便被兩名親衛了出來,強行帶向了後方。
道道汗!你——絆朵拉掙扎著回頭,滿臉怒容,卻被親衛攔得死死的,只能眼睜睜地望著遠處兄長的大軍,越離越遠。
帳簾落下。
絆朵拉被關在帳中,望著帳外隱隱約約的人影,攥緊了拳頭,眼底的恨意,像火一樣燒了起來。
部落之外,兩軍對峙。
道道汗站在高台之上,望著下面黑壓壓的絆人族兵馬,額上沁出一層細汗。
道道汗首領!絆卡的聲音再次傳來,帶著不容置疑的意味,我要見我的妹妹絆朵拉!你讓她出來,當著我的面,說句話!
道道汗心裡咯噔一下。
方才帳中那一場撕扯,他甩開絆朵拉的時候用力過猛,她撞翻了案幾,額角怕是被磕出了一塊青紫——這副模樣,怎麼能讓絆卡看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