油布下蓋著的,不是預想中的貨物,而是整整齊齊碼放著的——盾牌、長矛、弩機。
全是軍械。
「這……」頭人臉色大變。
還沒等他反應過來,百夫長已經收起「驚慌」的表情,眼神瞬間變得冰冷銳利。
他吹響一聲短促的骨哨。
哨聲剛落,河谷兩側的山坡後,突然響起震天的戰鼓聲。
緊接著,數百名「西戎武士」從隱蔽處衝出。
他們穿著西戎風格的皮甲,但衝鋒的陣型、持械的動作,完全是正規軍的架勢。
箭矢如暴雨般傾瀉而下。
查爾頓戰士猝不及防,瞬間倒下一片。
「中計了!」頭人驚恐大喊,「撤!快撤!」
但已經來不及了。
「西戎大軍」如潮水般湧來,長矛如林,刀光如雪。
這不是搶劫,這是屠殺。
查爾斯汗正帶著另一半人追擊薩迦,突然聽到後方傳來的喊殺聲和慘叫聲。
他勒住馬,回頭望去,臉色瞬間慘白。
只見河谷另一端,自己的五十名戰士正在被數倍於己的「西戎軍隊」圍攻,幾乎是一面倒的屠殺。
「怎麼回事?!」他失聲喊道。
就在這時,前方一直在「逃竄」的薩迦隊伍,突然停了下來。
薩迦調轉馬頭,冷冷地看著查爾斯汗。
他臉上再也沒有倉皇,只有冰冷的殺意。
「查爾斯汗,」薩迦的聲音在河谷中迴蕩,「你不是要抓我嗎?我就在這裡。」
查爾斯汗心中警鈴大作。
陷阱!這是陷阱!
從薩迦路過,到溫加查查的暗示,再到這支突然出現的西戎商隊……全都是陷阱!
「撤!撤回部落!」他嘶聲下令。
但已經太晚了。
後方,「西戎大軍」在解決掉那五十人後,已經調轉方向,朝著查爾斯汗這邊壓來。
前方,薩迦的五十名戰士不再偽裝,抽出兵刃,擺出衝鋒陣型。
兩側山坡上,又冒出數百名「西戎武士」,徹底封死了所有退路。
查爾斯汗被四面合圍。
戰鬥只持續了不到半個時辰。
查爾頓部落的一百名精銳,在兩面夾擊下迅速崩潰。
他們試圖突圍,但「西戎軍隊」的戰鬥力遠超預料。那些「武士」配合默契,陣型嚴密,根本不是草原部落散兵游勇的打法。
查爾斯汗在親衛拼死保護下,勉強殺出一條血路,朝著部落方向逃去。
但他剛逃出河谷,就看到了讓他絕望的一幕——
查爾頓部落的營地,正在燃燒。
濃煙沖天而起,哭喊聲隨風傳來。
章邯親自率領的另一支「西戎軍隊」,趁查爾頓部落主力盡出、防守空虛之際,發動了突襲。
留守的老弱婦孺根本無力抵抗,營地很快被攻破。
當查爾斯汗渾身是血地逃回部落時,看到的是一片廢墟。
帳篷被燒毀,牛羊被驅散,族人死的死,逃的逃。
幾十名「西戎武士」押著剩餘的俘虜,正在清點「戰利品」。
查爾斯汗從馬上摔下來,跪倒在地。
「為什麼……」他喃喃道,「我們無冤無仇……」
章邯——偽裝成義達首領的章邯——走到他面前。
章邯臉上塗著西戎風格的油彩,眼神冷漠如冰。
「無冤無仇?」章邯冷笑,「你的戰士襲擊我的商隊,搶劫我的貨物。這叫無冤無仇?」
「誤會!那是誤會!」查爾斯汗爬上前,抓住章邯的皮靴,「我們以為是普通商隊,不知道是首領您的隊伍!我們願意賠償!十倍賠償!」
章邯俯視著他,眼中沒有一絲波瀾。
他心中清楚,這場戲必須演到底。查爾頓部落必須被摧毀,而且要有一個「正當」的理由——自衛反擊。
「賠償?」章邯緩緩抽出彎刀,「我的戰士死了三十七個。你怎麼賠?」
刀光閃過。
查爾斯汗的人頭滾落在地,臉上還凝固著哀求的表情。
章邯彎腰拎起人頭,遞給身邊的親衛。
「傳令,」他聲音冰冷,「將此人頭在附近部落傳看。告訴所有人——我義渠部行商至此,遭查爾頓部無故襲擊劫掠,被迫自衛反擊。這就是襲擊我義渠部的下場。」
「是!」親衛接過人頭,翻身上馬。
章邯環視一片狼藉的營地,心中毫無波瀾。
這只是開始。他要讓整個月氏都知道,西戎義渠部來了,而且不好惹。
次日,消息如野火般傳開。
查爾頓部落被西戎義渠部摧毀,首領查爾斯汗被殺,人頭被傳示各部落。
義渠部宣稱,他們只是正常行商,遭到查爾頓部襲擊才被迫反擊。
但所有人都心知肚明——查爾頓部雖然貪婪,但絕不敢主動襲擊一個西戎大部落的商隊。
這其中必有隱情。
但沒人敢深究。
因為義渠部展示出的戰鬥力太可怕了。一夜之間摧毀一個部落,這種雷霆手段,讓周邊所有小部落膽寒。
與此同時,薩迦「受傷」的消息也傳到了昭武城。
他派出的信使跪在圖倫加面前,聲淚俱下地稟報:
「陛下!查爾頓部落的查爾斯汗不知為何,突然襲擊王子殿下!殿下拼死抵抗,身負重傷,好不容易才殺出重圍!後來才知道,是西戎義渠部的商隊路過,也遭到查爾頓部襲擊,義渠部大怒,才將查爾頓部落摧毀……」
信使頓了頓,補充道:「殿下還說,我薩哈一族的隊伍當時也在場,與西戎人也有交戰,損失了十幾名勇士。請陛下明察,查爾頓部此舉,究竟是何用意?」
圖倫加坐在王座上,臉色陰沉。
他心中快速盤算:查爾頓部襲擊薩迦?為什麼?查爾斯汗一向謹慎,怎麼會做這種蠢事?
除非……有人指使。
他看向坐在一旁的王后溫都梅剌。
溫都梅剌面無表情,但手指微微收緊。
她心中暗罵:查爾斯汗這個蠢貨!讓他抓薩迦,怎麼會鬧到襲擊西戎商隊?還引來義渠部的報復?
現在好了,薩迦沒抓到,查爾頓部沒了,還讓西戎人有了插手的藉口。
圖倫加沉默良久,才緩緩開口:
「傳令,厚葬薩哈一族戰死的勇士。賞賜薩迦,慰其受驚。查爾頓部襲擊王族,罪有應得。至於西戎義渠部……」
他頓了頓。
「他們說是自衛反擊,那就這樣吧。但傳話給義渠部,月氏境內,不容外人放肆。這次事出有因,下不為例。」
信使叩首領命,退出大殿。
圖倫加靠在王座上,閉上眼睛。
他心中清楚,這件事絕不簡單。薩迦、查爾頓部、西戎義渠部……這三方怎麼會突然攪在一起?
但眼下,他不能深究。
西戎人已經展示了肌肉,月氏內部又暗流涌動。這個時候,穩定壓倒一切。
只是……
他睜開眼,看向殿外。
西戎義渠部這次出手,真的只是「自衛反擊」嗎?
還是說,這只是一個開始?
草原的風吹過查爾頓部落的廢墟,捲起灰燼和血腥氣。
幾十里外,薩迦的營地。
薩迦手臂上纏著繃帶——那是他自己劃的輕傷,為了把戲演得更真。
他聽著族人匯報各方的反應,臉上露出久違的笑容。
這一仗,打漂亮了。
查爾頓部被滅,薩哈一族展示了「戰鬥力」和「價值」,西戎義渠部立了威,還拿到了繼續插手的藉口。
而所有的鍋,都甩給了死去的查爾斯汗和貪婪的查爾頓部。
完美。
薩丹走進帳篷,低聲道:「趙先生派人傳話。」
「說什麼?」
「他說——」薩丹頓了頓,「第一局,贏了。但遊戲才剛剛開始。溫族不會善罷甘休,王庭也會更加警惕。接下來,要準備迎接真正的風暴。」
薩迦點頭,笑容收斂。
他看向昭武城的方向,眼神漸冷。
風暴要來,那就來吧。
薩哈一族,已經亮出了獠牙。
昭武城王庭,議事大殿。
圖倫加坐在王座上,聽完薩迦信使的稟報,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他心中冷笑。
查爾頓部落襲擊薩迦?還「恰好」襲擊了路過的西戎商隊?西戎人「被迫自衛反擊」,一夜之間滅掉整個部落?
這故事編得太巧了。
巧得就像事先排練好的戲碼。
但他沒有拆穿。
圖倫加暗忖:薩哈一族現在還不能倒。溫族勢力膨脹太快,需要有人牽制。薩迦雖然狡猾,但至少是王族血脈,比溫加爾那個外戚更可靠些。
「本王知道了。」圖倫加緩緩開口,「薩迦王子受驚了。傳令,賞賜牛羊三百頭,綢緞五十匹,以示慰勞。」
信使叩首領賞,退出大殿。
圖倫加看著信使離去的背影,眼神漸冷。
他召來內侍:「傳令,請溫加爾大人、圖倫族各位長老,以及各部大貴族,一個時辰後議事。」
一個時辰後,大殿內坐滿了人。
溫加爾坐在左側首位,面色平靜,但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敲擊。
他心中清楚,圖倫加突然召集眾人,必定是為了查爾頓部落被滅之事。
這件事,溫族很被動。
查爾頓部落是溫族的附庸,首領查爾斯汗更是溫加查查親自「暗示」去抓薩迦的。現在人死了,部落滅了,溫族如果不出頭,其他附庸部落會怎麼想?
但出頭,就意味著要和西戎義渠部對上。
溫加爾心中快速權衡。
圖倫加環視眾人,開門見山:「查爾頓部落被西戎義渠部所滅,諸位都聽說了吧?今日請各位來,就是想聽聽各位的看法。」
話音一落,大殿內頓時響起議論聲。
一位圖倫族長老率先開口,聲音洪亮:「陛下!西戎人太過囂張!在我月氏境內,滅我月氏部落,這是赤裸裸的挑釁!必須報復回去!」
幾位與圖倫族關係密切的貴族紛紛附和。
「沒錯!查爾頓部再有過錯,也該由我月氏王庭審判,輪不到西戎人動手!」
「這次不反擊,下次西戎人豈不是要打到昭武城來了?」
「請陛下下令,集結大軍,討伐義渠部!」
溫加爾冷眼旁觀。
他心中明白,這些喊打喊殺的人,大多有自己的算計——要麼是想藉機削弱西戎勢力,要麼是想在戰爭中撈取軍功,要麼純粹是看熱鬧不嫌事大。
果然,馬上有人站出來反對。
一位年邁的貴族顫巍巍起身:「陛下,老臣以為,此事還需慎重。查爾頓部襲擊西戎商隊在先,義渠部說是自衛反擊,也算有理。」
他頓了頓,看向剛才喊打喊殺的幾人:「諸位說要出兵,那誰出?出多少?糧草從哪來?現在是秋季,正是儲備過冬物資的時候,此時開戰,各部族願意拿出多少牛羊、多少戰士?」
這話戳中了要害。
幾位剛才還義憤填膺的貴族,頓時沉默下來。
另一位貴族接過話頭:「老大人說得對。查爾頓部自己惹的事,憑什麼要整個月氏為他買單?再說了,義渠部是西戎大部落,戰力強悍。為了一個查爾頓部,跟義渠部開戰,划算嗎?」
「可是西戎人都打到家裡來了!」圖倫族長老拍案而起,「這次退讓,下次他們就會得寸進尺!」
「那你去打啊!」反對派冷笑,「你們圖倫族出五千戰士,我們絕對支持。」
「你——」
大殿內吵成一團。
圖倫加冷眼看著,沒有制止。
他要的就是這個效果——讓各方把態度都亮出來,把矛盾都擺到桌面上。
等吵得差不多了,他才緩緩抬手。
大殿瞬間安靜。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圖倫加。
圖倫加卻沒有說話,而是看向溫加爾。
「溫加爾大人,」圖倫加聲音平靜,「你怎麼看?」
溫加爾心中冷笑。
圖倫加這是把難題拋給他了。
作為溫族族長,查爾頓部落的「保護者」,他必須表態。但表態太強硬,就要承擔出兵的責任;表態太軟弱,就會寒了附庸部落的心。
好一個陽謀。
溫加爾緩緩起身,向圖倫加微微躬身。
「陛下,」他開口,聲音沉穩,「此事確實蹊蹺。」
他頓了頓,環視眾人。
「查爾頓部襲擊薩迦王子,襲擊西戎商隊,這兩件事都發生得太巧了。巧得就像有人故意安排的一樣。」
這話一出,大殿內不少人臉色微變。
溫加爾繼續道:「但無論如何,西戎義渠部在我月氏境內,滅我月氏部落,這是事實。查爾頓部就算有錯,也該由我月氏王庭審判懲處,輪不到西戎人越俎代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