薩迦和薩哈一族眾人的表情,與心情一樣,全都懸在半空,如同他們此刻的命運,進退維谷。
趙龍知道,最後的推力,就在此刻。
他上前半步,聲音不高,卻異常清晰,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大王子,諸位,月氏王的親命已至,猶豫的時間不多了。」
所有人的目光瞬間聚焦在他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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薩迦猛地轉頭,眼中布滿血絲:「趙先生有何高見?莫非真要我去王庭送死,或者現在就舉起叛旗,自取滅亡?」
他語氣中充滿了絕望的戾氣。
趙龍搖了搖頭,神色冷靜得近乎冷酷:「送死自然不可取,但硬抗王命,眼下也確是以卵擊石。大王子,薩哈一族如今陷入絕境,根源在於始終被動應對,示弱於人。」
薩迦眉頭緊鎖:「被動?示弱?我們實力不如人,還能如何?」
「正因為實力不如人,才更不能一味示弱。」趙龍目光銳利,「溫族為何敢步步緊逼?圖倫加王為何傾向他們?因為你們薩哈一族看起來已無還手之力,是最好捏的軟柿子,是隨時可以犧牲來換取平衡的籌碼。你們越退讓,他們就越覺得吃定了你們,下手只會更狠,直到將你們徹底碾碎。」
這話如同鞭子,抽在薩迦和每一位薩哈貴族的心上。雖然難聽,卻是血淋淋的現實。
薩丹忍不住道:「那依先生之見,我們該如何?打又打不過,退又無路可退!」
趙龍看向薩迦,緩緩道:「打不過,未必就要硬打。退無路,或許可以……另闢蹊徑,攪動局面。」
「另闢蹊徑?」薩迦心中一動,捕捉到一絲不同尋常的意味,「先生的意思是?」
「讓敵人無法專心對付你們。」趙龍一字一句道,「月氏內部,並非鐵板一塊。圖倫加王要平衡,溫族要擴張,其他部族也有自己的心思。如果……有一股足夠強大的外部壓力突然出現,迫使月氏王庭和各大部族不得不將主要精力轉向對外呢?」
薩迦眼睛微微睜大:「外部壓力?」
帳內其他貴族也屏住了呼吸。
趙龍點頭,聲音壓得更低,卻帶著一種誘人的蠱惑力:「比如……西戎。」
「西戎?!」薩丹失聲道。
趙龍繼續道:「西戎諸部,與月氏素有摩擦,邊境襲擾從未斷絕。若能設法,讓西戎在此時『恰當地』加大壓力,甚至做出大舉進犯的態勢……昭武城必然震動!圖倫加王首要考慮的是王庭安危、邊境穩定,溫族等大部也要擔心自己的草場和部眾。到那時,誰還有餘力,死盯著你們薩哈一族不放?所謂的『問罪』、『對峙』,恐怕都要暫時擱置了。」
薩迦的心臟劇烈跳動起來。這想法大膽,甚至瘋狂,但……並非完全沒有可能!如果外部真的亂起來,內部矛盾自然會被壓下,這是草原上顛撲不破的真理!
「西戎……會聽我們的?」一位老貴族懷疑道,「他們憑什麼為我們火中取栗?」
趙龍坦然道:「西戎自然不會白白出兵。但邊境摩擦,襲擾威懾,對他們而言本就是常事。關鍵在於,如何讓他們覺得此時動手『有利可圖』,或者……『不得不動』。這需要溝通,需要交易,也需要一點……恰到好處的『引導』。」
薩迦徹底動心了。這似乎是眼前絕境中,唯一一條能看到些許微光的路徑。雖然險,但總比坐以待斃強!
「趙先生!」薩迦上前一步,目光灼灼,「先生既然提出此策,想必……已有門路?先生能否助我薩哈一族,與西戎搭上線?若此事能成,先生便是我薩哈一族再生恩人!」
他終於主動開口求援了。
趙龍心中一定,面上卻露出為難之色:「不瞞大王子,趙某行商四方,與西戎一些部落頭人,確有些許交情。牽線搭橋,或可一試。只是……」
他頓了頓,嘆道:「此事非同小可,涉及兩部關係,乃至兵戈之事。若要說服西戎在此時配合,所需打點、許諾的代價,恐怕……非同小可。趙某雖願相助,但終究能力有限,一介商賈,如何能負擔得起這般開銷?又如何能替大王子許下西戎所需的承諾?」
薩迦聞言,滿腔熱忱如同被潑了一盆冷水。代價……他如今最缺的就是資源。
他臉上泛起苦澀:「先生所言極是……可我薩哈一族如今的情形,先生也看到了。部眾離散,牛羊匱乏,實在……實在拿不出像樣的財物去打動西戎。」
其他貴族也紛紛面露難色,唉聲嘆氣。
「是啊,我們連自己都快養不活了……」
「西戎貪婪,不見真金白銀,豈會動心?」
「此路恐怕也行不通啊……」
趙龍看著他們訴苦,心中早有盤算。他要的就是薩哈一族承認自己「給不起」,從而在接下來的談判中,徹底喪失主動權。
他再次嘆息,語氣充滿「同情」與「無奈」:「大王子,諸位,趙某理解你們的難處。我亦知此事艱難。但眼下,這或許是唯一可能破局的辦法。若因財力不濟而放棄,豈不可惜?」
薩迦緊咬牙關,內心激烈掙扎。希望就在眼前,卻因「錢」字被卡住,這種無力感幾乎讓他發狂。
他猛地抬頭,眼中閃過破釜沉舟的狠色:「趙先生!只要你能促成此事,為我薩哈一族爭取到喘息之機,條件……由你開!但凡我薩哈一族日後能有復興之日,今日所欠,必百倍奉還!若先生不信,我薩迦可立下血誓!」
他已經顧不上許多了。未來的「百倍奉還」是空頭許諾,但眼前的生存危機卻是實實在在的。他必須抓住趙龍這根稻草。
趙龍要的就是他這句話。
「大王子言重了。」趙龍神色「鄭重」起來,「既然大王子有此決心,趙某願盡力一試。不過,與西戎具體交涉,涉及諸多細節承諾,非我一人可決。需薩哈一族派出可靠代表,與我同往西戎邊境,當面與那邊有影響力的頭人洽談,方顯誠意,也便於敲定具體條款。」
薩迦立刻點頭:「理應如此!先生需要誰同往?」
他看向薩丹。薩丹是他最信任的弟弟,但此刻營地需要主心骨,薩丹不能輕離。
薩丹會意,略一思索,開口道:「大哥,讓我弟弟薩拉巴達隨趙先生去吧。他年輕機敏,也見過些世面,可代表我薩哈一族。我會將底線告知於他。」
薩迦點頭同意:「好!就讓薩拉巴達去。」
他轉向趙龍,鄭重道:「趙先生,薩拉巴達可全權代表我薩哈一族。具體條件,你們可與西戎頭人商議。我只要求一點:務必讓我薩哈一族渡過眼前危機,並儘可能為未來爭取生存空間。」
趙龍拱手:「趙某必當盡力。」
片刻後,薩丹將弟弟薩拉巴達叫到一旁,低聲叮囑。
「巴達,此行關乎我族存亡。」薩丹面色凝重,「趙龍此人,深不可測,但眼下是我們唯一的希望。你隨他去,多看,多聽,少說。談判時,記住我們的底線:第一,西戎必須製造足夠大的邊境壓力,吸引王庭和溫族注意力;第二,我族目前無力支付巨額現款,可許以未來草場、貿易特權或戰利品分成;第三,絕不可答應引西戎大軍直接介入我族與王庭之爭,那將是引狼入室,我族將再無立足之地。」
薩拉巴達年輕的臉龐上帶著緊張與決心,重重點頭:「二哥放心,我記住了。我會見機行事,一切以家族存續為重。」
與此同時,遠在另一方向的秦軍隱蔽營地。
章邯接到了來自趙龍的加密電文。他迅速譯出,眼中精光一閃。
「西戎邊境……製造壓力……偽裝……」他低聲重複著關鍵詞,嘴角勾起一絲冷硬的弧度。
他轉身,對侍立一旁的副將下令:「傳令,『銳士營』即刻秘密開拔,按第三套預案,進入預定西戎邊境區域。行動要快,痕跡要乾淨。」
「是!」副將領命而去。
章邯走到地圖前,手指划過月氏與西戎交界的模糊地帶。
「驅散當地零散西戎部落,控制關鍵通道……然後,」他手指輕輕點在某處,「換上他們的衣服,等著『客人』上門談生意。」
他需要為趙龍的「牽線搭橋」,準備一個足夠逼真、也足夠有「說服力」的「西戎勢力代表」。
精銳的秦軍「銳士營」如同暗夜中的幽靈,悄無聲息地離開營地,向著西戎邊境的方向疾行。
他們的任務不是大規模作戰,而是精準的清掃、偽裝和控場,為一場精心導演的「邊境危機」搭建舞台。
趙龍帶著略顯忐忑的薩拉巴達,以及少數幾名偽裝成商隊護衛的秦軍好手,離開了薩哈一族藏身的山谷,向著西北方向的西戎邊境出發。
薩拉巴達騎在馬上,忍不住回頭望了望漸漸遠去的山谷輪廓,心中充滿了對未知的憂慮和對肩負重任的緊張。
趙龍策馬在他身側,神色平靜,目光望著前方蒼茫的地平線。
他知道,章邯的行動應該已經開始了。
接下來,他要帶這位薩哈族的年輕代表,去見識一場由大秦精銳為他量身定做的、「西戎」的「力量展示」。
而薩拉巴達,以及他背後的薩迦、薩丹,乃至整個惶惶不安的薩哈一族,即將踏入一個由他們親手「請求」而來,卻完全由趙龍和章邯掌控節奏的,新的棋局。
西戎邊境,一處背風的山坳里,散布著數十頂看似雜亂、實則暗含章法的帳篷。
空氣中瀰漫著牲口氣味和淡淡的、與月氏不同的香料味道。
幾名穿著西戎常見皮袍、但眼神格外銳利的「牧民」將趙龍和薩拉巴達一行人引到最大的一頂帳篷前。
薩拉巴達緊張地打量著四周。他看到一些「西戎武士」在擦拭彎刀,眼神彪悍,體格精壯,行動間帶著一股剽悍之氣,與他印象中西戎散漫的部落民頗為不同。他心中暗忖:這義渠部落,看來確實有些實力,軍容比尋常西戎部落嚴整得多。
帳篷掀開,一股混合著皮革、金屬和某種粗糲油脂的氣味撲面而來。
帳內主位上,坐著一個身材魁梧、面龐黝黑、留著濃密虬髯的壯漢。他穿著裝飾有獸牙和銅片的皮甲,腰間挎著一柄造型略顯誇張的彎刀,眼神如鷹隼般掃過來人,帶著毫不掩飾的審視與野性。
正是偽裝成西戎義渠部首領「義達」的章邯。
「趙龍兄弟!」章邯(義達)看到趙龍,臉上露出豪邁的笑容,聲音洪亮,用的是略帶西戎口音的月氏語,「什麼風把你吹到這荒僻地方來了?快坐!上馬奶酒!」
他目光隨即落在薩拉巴達身上,笑容收斂了幾分,帶著探究:「這位是?」
趙龍拱手笑道:「義達首領,別來無恙。這位是月氏薩哈一族的貴人,薩拉巴達。」
薩拉巴達連忙按照月氏見貴族的禮節撫胸躬身:「薩哈部薩拉巴達,見過義達首領。」
章邯(義達)只是微微頷首,態度不算熱絡,示意他們坐下。他心中冷笑,面上卻維持著部落首領的粗豪與直接。
酒過一巡,章邯(義達)拍著趙龍的肩膀,聲音很大,顯然是故意說給薩拉巴達聽:「趙龍兄弟,上次你運來的那批鐵石、鹽巴和藥材,可真是救了我的急!那時候我們義渠部被好幾個部落聯手打壓,草場被占,都快活不下去了!」
趙龍配合地露出感慨神色:「首領言重了,趙某隻是做了點生意。」
「生意?那是救命!」章邯(義達)瞪著眼,揮舞著手臂,「有了你那些鐵石,我們打出了更好的刀箭!有了鹽巴和藥材,部落的女人孩子少死了多少!我們靠著這些,一口氣打垮了東邊的禿髮部,吞了他們大半草場和牛羊!現在,這附近幾百里,誰不知道我義渠部義達的名號?誰還敢輕易招惹?」
他越說越激動,唾沫星子幾乎要濺到薩拉巴達臉上。
薩拉巴達聽得心潮澎湃。鐵石、鹽巴、藥材……這些都是草原部落最緊缺的戰略物資!這個趙龍,竟然能弄到這麼多,還能運進西戎?他果然能量巨大!而且看這義達首領對他如此感激親近,雙方關係絕非普通買賣那麼簡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