圖倫加擺擺手：「誒，溫加爾首領過謙了。薩迦狡猾，人所共知。只是……本王有些疑惑，薩迦如今勢弱，為何要主動襲擊你們？可是其中另有隱情？」
他目光似無意地掃過溫加特和溫加查查。
溫加特心頭一緊，想起父親叮囑，主動上前一步，單膝跪地，臉上露出憤慨與「後怕」交織的表情。
「啟稟王上！」溫加特聲音洪亮，「那薩迦惡賊，分明是狗急跳牆，垂死反撲！他不知從何處得知我部行軍路線，提前設下埋伏，意圖將我等一舉殲滅！其部眾叫囂，要殺盡溫族，以雪前恥！我父親……我父親也險些遭其毒手！」
他將「內部矛盾」完全轉化為「外部襲擊」，並突出了薩迦的「囂張」和溫加爾的「遇險」。
圖倫加聽著，臉上適時露出驚訝與怒色：「竟有此事？薩迦安敢如此猖狂！溫加爾首領，你可曾受傷？」
溫加爾低頭：「謝王上關懷，臣無恙。只是部下兒郎死傷頗多，渾罕汗亦不幸罹難，皆因臣警惕不足所致。」
圖倫加心中根本不信。薩哈一族如今苟延殘喘，躲避王庭追剿還來不及，怎會主動去啃溫族這塊硬骨頭，還差點殺了溫加爾？這理由太過牽強。
但他臉上卻滿是同情與嚴肅：「薩迦此獠，實乃我月氏心腹大患！溫加爾首領，你們受苦了。此事，王庭定會查個水落石出！」
他話鋒一轉：「不過，你們內部似乎也有些……處置？本王聽聞，溫加特受了責罰？」
溫加查查心中一凜，知道圖倫加果然注意到了。
溫加爾坦然道：「回王上，溫加特身為前鋒，輕敵冒進，未能識破陷阱，致使損失擴大，理當受罰。臣已嚴懲，令其賠償各部損失，以儆效尤。此乃臣治家不嚴，御下無方，請王上責罰。」
圖倫加看著溫加爾一副「公正嚴明、主動擔責」的樣子，又看看旁邊「一臉悔過」的溫加特和「面色平靜」的溫加查查，心中明鏡似的。
什麼薩迦主動襲擊，什麼輕敵冒進，恐怕都是託詞。真實情況，多半是溫族內鬥，被人（很可能是薩迦）趁機鑽了空子。溫加爾這是在快刀斬亂麻，把內部問題定性為外部衝突，順便清理門戶（打壓溫加特），同時向自己表明溫族依然「團結」且「守規矩」。
圖倫加心中冷笑。他根本不在乎真相如何，他在乎的是平衡。
薩哈一族需要打壓，但不能死絕，留著可以牽制溫族和其他不安分的大族。溫族此番受損，但實力猶存，且內部矛盾被暫時壓下，更需要外部壓力來「凝聚」。
讓他們互相撕咬，互相牽制，才是最符合王族利益的局面。
於是，圖倫加點了點頭，語氣「欣慰」：「溫加爾首領治軍嚴明，不徇私情，實乃我月氏楷模。既然你已妥善處置，本王便不再多言。只是薩迦之事，不能就此作罷。」
他臉色一肅：「傳令，召薩迦、薩丹，前來王庭問話！本王要親自問問他們，為何襲擊王庭大軍，殺害渾罕汗！」
「王上英明！」溫加爾等人齊聲道。
他們心中都清楚，圖倫加未必信他們的話，召薩迦前來對峙，不過是走個過場，同時也是將壓力轉移到薩哈一族頭上。
溫加爾更是老辣，早已看透圖倫加平衡牽制的把戲。對此，他並不擔憂。只要表面理由站得住，圖倫加為了大局，就會順著這個台階下，讓溫族和薩哈一族繼續斗下去。
***
從金帳出來，溫加查查尋了個藉口暫時離開。
他找到僻靜處，確認四周無人，迅速取出趙龍給的黑色金屬盒，按照指示按下機括，對著盒子低聲快速說道：「圖倫加召見，已按計劃統一口徑，將罪責推予薩迦。圖倫加假意相信，已下令召薩迦、薩丹前來王庭對峙。」
說完，他鬆開手，將盒子小心藏回懷中。心中對趙龍的手段更感敬畏，這「傳訊法器」果然神奇。
幾乎就在溫加查查傳訊的同時，趙龍所在的營地便收到了信號。
譯電員迅速將電文翻譯出來，呈給趙龍。
趙龍看完，微微一笑。一切都在軌道上。
他起身，對親衛吩咐：「備馬，去薩迦的藏身地。」
薩迦臨時藏身的山谷，氣氛凝重。
薩丹和幾位殘存的薩哈貴族圍坐在一起，人人面帶憂色。
「王庭召見？還是圖倫加親自下令？」一個貴族聲音發顫，「這……這分明是溫族那幫人惡人先告狀！圖倫加這是要借題發揮，對我們下手了！」
「去了就是自投羅網！圖倫加早就想徹底剷除我們薩哈一族了！」另一個貴族激動道。
薩丹眉頭緊鎖，看向一直沉默不語的薩迦：「大哥，你怎麼看？去，還是不去？」
薩迦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溫加爾逃脫，伏擊未成，反而惹了一身騷。圖倫加此時召見，絕無好意。
就在這時，外圍警戒的哨兵帶來一人——正是喬裝而來的趙龍。
薩迦看到趙龍，有些意外，但此刻也顧不得許多：「趙龍？你怎麼來了？」
趙龍面色「凝重」，快步走到薩迦面前，壓低聲音，語氣急促：「大王子，我花重金買通了王庭里的眼線，得到了緊急消息！」
薩迦心頭一緊：「什麼消息？」
趙龍掃了一眼在場的薩哈貴族，沉聲道：「溫加爾、溫都梅剌，還有溫加查查、溫加特，剛剛被圖倫加召見。他們在圖倫加面前，將此次渾罕汗之死和所有損失，全部栽贓到你的頭上！說你主動設伏襲擊，意圖叛亂，還差點殺了溫加爾！」
「什麼？！」薩迦勃然大怒，一拳砸在身旁的石頭上，「無恥之尤！分明是他們內鬥，渾罕汗那個蠢貨自己撞上來！」
薩丹和其他貴族也是又驚又怒。
趙龍繼續道：「這還不止。眼線說，溫族眾人言辭激烈，要求圖倫加嚴懲薩哈一族，以儆效尤。圖倫加似乎……被他們說動了，已經正式下令，召你和薩丹王子前往王庭對峙。我擔心，這所謂『對峙』是假，趁機扣押甚至除掉你們，才是真！圖倫加恐怕是想藉此機會，徹底滿足溫族的要求，同時削弱你們，一舉兩得！」
帳內瞬間炸開了鍋。
「果然！他們就是想騙我們去送死！」
「不能去！絕對不能去！」
「圖倫加這是要和溫族聯手對付我們了！」
「怎麼辦？現在怎麼辦？」
薩迦胸膛劇烈起伏，眼中殺意沸騰。溫加爾！溫都梅剌！還有圖倫加！你們都想我死！
他看向趙龍，聲音嘶啞：「趙龍，消息可確實？」
趙龍鄭重點頭：「千真萬確！我的眼線冒著生命危險傳出此訊。大王子，薩丹王子，諸位，此時王庭，去不得啊！」
薩丹急道：「大哥，若不去，便是抗命，更給了圖倫加討伐我們的口實！」
一位老貴族顫聲道：「去是死，不去……恐怕也是死路一條啊！溫族勢大，圖倫加偏袒，我們……我們薩哈一族，難道真要亡於此地嗎？」
絕望與憤怒的情緒，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間淹沒了整個營帳。
薩迦死死攥著拳頭，指甲深深陷入肉里，滲出血絲。
他抬頭，目光掃過一張張驚惶、憤怒、絕望的臉，最後落在趙龍那看似同樣憂心忡忡的臉上。
一個極其危險而瘋狂的念頭，在他心中瘋狂滋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