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加爾心中冷笑。他豈會不知自己這個兒子是什麼貨色?衝動、短視、能力平平,此刻的「懂事」不過是迫於形勢的表演罷了。
但他面上卻露出了一絲罕見的、帶著讚許的緩和神色。
「你能如此想,很好。」溫加爾點了點頭,語氣也溫和了些,「看來此番挫折,也讓你長了教訓,懂了分寸。」
他頓了頓,目光變得深遠,仿佛在陳述一個既定事實。
「加特,你需記住。無論溫加查查日後憑藉什麼,爬到何種位置,擁有多大勢力……」溫加爾聲音低沉而清晰,「他,永遠不是我溫加爾屬意的繼承人。溫族的根本,未來真正能依靠的,不會是他。」
這話如同驚雷,再次震得溫加特心神搖曳!不是溫加查查?那……父親的意思是?
巨大的驚喜瞬間衝垮了之前的委屈和憤怒,他眼睛猛地亮了起來,呼吸都變得急促。
梅奧杜拉也是心中劇震,但隨即湧起更深的疑惑。溫加爾為何突然如此明確地表態?這不符合他一貫深藏不露的風格。
溫加爾將兩人的反應盡收眼底,繼續道,語氣帶著鼓勵和期許:「你今日雖有過失,但終究是我兒子,血脈相連。一時挫折不算什麼,男兒當有跌倒了再爬起來的志氣!好好磨練心性,增長才幹,未來,溫族需要能扛得起事的男兒!」
「父親!」溫加特激動得聲音發顫,撲通一聲跪倒在地,「兒子以前糊塗!今日方知父親深意!兒子日後定當洗心革面,努力上進,絕不再讓父親失望!必以忠孝之心,報效父親,光大門楣!」
他此刻只覺得熱血沸騰,之前所有的憋悶都化為了對未來的無限憧憬。父親還是看重他的!父親是要培養他做繼承人!
溫加爾伸手虛扶了一下:「起來吧。知錯能改,善莫大焉。」
他話鋒一轉,仿佛隨口提及:「至於王帳上判定的那些賠償……你也不必過於憂心。該走的過場要走,該給的東西,明面上要給足。」
溫加特剛起身,聞言心又提了起來。那可是他的大半家底啊!
溫加爾看了他一眼,淡淡道:「但你是我的兒子,我豈會真讓你傷筋動骨?那些部眾和牛羊,我會從族中公產,以及我名下,暗中撥補給你,務必讓你實力無損。此事,僅限你我三人知曉。」
峰迴路轉!柳暗花明!
溫加特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不僅繼承人的位置有望,連割出去的肉都能補回來?巨大的驚喜讓他幾乎要歡呼出聲,對父親的感激和忠誠瞬間達到了頂點!
「謝父親!父親大恩,兒子永世不忘!」他再次拜倒,這次是真心實意,激動萬分。
梅奧杜拉也連忙躬身:「首領深謀遠慮,體恤晚輩,老朽感佩!」他心中雖然仍有疑慮,但眼前實實在在的好處和明確的「繼承人」暗示,也讓他暫時壓下了不安。或許,溫加爾真是要用這種方式激勵和考驗加特?
溫加爾坦然受了他們的禮,臉上帶著一絲淡淡的、難以捉摸的笑意。
他心中卻是一片冰冷靜寂。
他根本看不上溫加特。衝動易怒,缺乏城府,能力平庸,絕非能帶領溫族在亂世中生存發展的材料。今日重罰又暗中補償,絕非為了培養他。
深層算計,此刻才浮出水面。
他需要一面旗子,一個足夠顯眼、足夠有「資格」吸引火力的靶子。
溫加查查野心勃勃,背後有溫都梅剌的影子,未來必然是趙龍計劃中需要重點「關注」和制衡的一方。而溫加特,恰好與溫加查查矛盾已深,又經過今日「重罰」顯得「失勢」且「委屈」,同時自己又給了他「繼承人」的希望和暗中補償的承諾。
沒有比溫加特更合適的「棋子」了。
讓他站在前面,吸引溫加查查、溫都梅剌,甚至可能包括圖倫加和薩迦的注意力。讓他們去斗,去猜忌,去消耗。
而他自己,則能更好地隱藏在幕後,與趙龍推進真正的計劃。
溫加特的「熱血」和「忠誠」,不過是他棋盤上一枚可以隨時調整、必要時也可以捨棄的棋子所表現出來的、恰到好處的「情緒」罷了。
溫加爾看著眼前激動不已的兒子和若有所思的岳父,知道第一步已經完成。
這枚棋子,已經擺上了他想要的位置。
「好了。」溫加爾語氣恢復平淡,「今日之言,出我之口,入你二人之耳。出了這個帳篷,我還是那個公正嚴苛、處罰了你的父親。明白嗎?」
「兒子明白!」溫加特用力點頭,臉上滿是「肩負秘密重任」的鄭重。
「老朽明白。」梅奧杜拉也躬身應道。
「嗯。」溫加爾不再多言,轉身向帳外走去。
走到門邊,他腳步微頓,似乎想起什麼,回頭看了溫加特一眼,眼神深邃。
「記住,沉住氣。該是你的,終會是你的。」
說完,他掀開帳簾,身影融入外面的夜色中。
帳內,只剩下心潮澎湃的溫加特和眉頭微蹙、仍在反覆琢磨的梅奧杜拉。
溫加特攥緊拳頭,眼中燃燒著前所未有的鬥志和希望。
而梅奧杜拉看著外孫興奮的背影,心中那絲不安,卻如同帳外漸起的夜風,悄然盤旋,揮之不去。
他總感覺,溫加爾的心思和行動,應該不會這麼簡單才是!
夜色籠罩下的隱秘營地,篝火跳動。
溫加查查和渾邪汗幾乎前後腳趕到,臉上都帶著事後的餘悸與隱隱的興奮。
「大人!」溫加查查率先開口,語速很快,「事情已了。王后主持,父親……溫加爾首領嚴懲了溫加特,判他賠償四方,幾乎掏空大半實力!王后還將其中三份賠償交予我處置!」
他語氣中難掩得意,雖然對父親的態度仍有疑慮,但實實在在的好處到手,足以沖淡許多不安。
渾邪汗連忙補充,帶著慶幸:「是啊大人!我也按您吩咐,咬死是聽命行事、被蒙蔽,最終只落了個『失察』輕責,溫加特的賠償我也推辭了大部分。溫加爾首領和王后都未深究。」
趙龍坐在火堆旁,手裡拿著一根樹枝,輕輕撥弄著炭火,臉上沒什麼意外之色,只是淡淡點了點頭。
這時,薩哈林也風塵僕僕地趕來,身上還帶著廝殺後的疲憊與血腥氣。
「大人!」薩哈林撫胸行禮,「我已按計劃,與薩迦『偶遇』交戰,並出言挑釁,辱及薩哈先祖與他本人。薩迦果然暴怒,率部追擊,被我引入預設的崎嶇地帶,糾纏許久,直到他接到溫加爾逃脫的消息才憤然退去。看其神色,對溫加爾的恨意,只怕更深了。」
趙龍聞言,嘴角終於勾起一抹清晰的笑意。
他將手中樹枝投入火中,看著它驟然燃起。
「很好。」他聲音平穩,「一切皆在預料之中。溫都梅剌要藉機攬權、離間溫族;溫加爾要棄車保帥、維持表面平衡;溫加特成了眾矢之的;薩迦怒火中燒卻無處發泄;而你們……」
他目光掃過眼前三人。
「查查得了實利和王后『信任』;渾邪汗全身而退,且與我聯繫更密;薩哈林你,則成功將薩迦的注意力牢牢釘在溫加爾和『內部背叛』上,無暇他顧。此次危機,所有不利與風險,已盡數轉嫁到溫加特與薩迦頭上。」
三人聽了,心中都是一陣激盪,隨即湧起強烈的慶幸和得意。
溫加查查暗忖:果然跟著趙龍大人,步步皆算。溫加特那個蠢貨,只怕到現在還以為是自己運氣不好。
渾邪汗心想:這步險棋走對了!趙龍大人算無遺策,跟著他,比在溫都梅剌和溫加爾之間搖擺安全得多。
薩哈林則感到一種參與大事的亢奮:薩迦,昔日高高在上的大王子,如今也不過是趙龍大人棋盤上一顆被輕易撥弄的棋子!
「全賴大人運籌帷幄!」三人齊聲恭維,姿態恭敬。
趙龍擺擺手:「日後用心辦事,我大秦,從不虧待有功之臣。」
他話鋒一轉,從懷中取出三個小巧的、造型奇特的黑色金屬盒,分別遞給三人。
「此乃我秘法煉製的『傳訊法器』。」趙龍語氣平淡,仿佛在說一件尋常事物,「只需按下此處機括,便可在極短時間內,將簡短訊息傳至我處。同樣,我若有令,也會通過此物告知你們。」
三人接過金屬盒,觸手冰涼沉重,上面有些看不懂的紋路和一個小小的凸起。他們翻來覆去地看,臉上滿是驚奇與愕然。
瞬息傳訊?這……這簡直是神鬼手段!
溫加查查心中駭然:大秦竟有如此秘術?難怪趙龍大人對各方動向了如指掌!
渾邪汗手都有些抖:這比最快的馬、最訓練有素的獵鷹還要厲害無數倍!趙龍的底蘊,深不可測!
薩哈林更是敬畏:有此神物,聯絡、指揮如臂使指,薩迦如何能斗?
趙龍將他們的反應盡收眼底,並不解釋所謂「秘法」其實就是簡化版的無線電報機。保持神秘與技術代差,本身就是一種強大的控制力。
「記住,有緊要消息,即刻稟報。平時,妥善收藏,勿要讓他人知曉此物存在。」趙龍吩咐道。
「是!謹遵大人之命!」三人連忙將金屬盒小心收好,態度比之前更加恭順敬畏。
王庭,金帳。
圖倫加聽著心腹匯報完王帳風波的處理結果,臉色陰沉。
「溫都梅剌安撫溫加爾,溫加爾重罰溫加特,溫加查查得了實惠,渾邪汗全身而退……」圖倫加冷笑一聲,「好一出母慈子孝、兄友弟恭、主臣相得的大戲!把我這王庭,當成了他們溫族自家後院分肉的砧板了嗎?」
他心中對溫族一系,包括那個出身溫族的王后,疑慮和厭惡更深。這次事件,從頭到尾都透著蹊蹺,損失的是溫族和渾邪部的人馬,死的渾罕汗也是小部首領,最後得益的卻是溫加查查和穩坐釣魚台的溫都梅剌。
「去,」圖倫加對心腹吩咐,「仔細查,我要知道薩迦伏擊的細節,溫加特冒進的情報到底從何而來,還有溫加查查和渾邪汗私下到底接觸了幾次!」
「是!」
「另外,」圖倫加眼中寒光一閃,「傳令,讓溫都梅剌王后,溫加爾首領,還有溫加查查、溫加特,即刻來見我。我要親自聽聽,他們怎麼說。」
溫加爾接到傳召,並不意外。圖倫加若對此事不聞不問,那才奇怪。
他將溫加查查和溫加特叫到溫都梅剌處。
「王后,圖倫加王召見,意在查明真相,也是試探我等態度。」溫加爾開門見山,「我等需統一口徑。」
溫都梅剌頷首:「首領所言極是。王上多疑,此事需有個合理解釋。」
溫加爾看向兩個兒子,語氣不容置疑:「記住,無論王上如何詢問,起因皆是薩迦狡詐,主動設伏襲擊。我等是為追剿叛賊,不慎中計。所有內部糾葛,一概不提。尤其是你,溫加特,你的冒進,也是因為急於剿滅薩迦,為國除害,只是中了奸計。明白嗎?」
溫加特此刻心中正因父親的「私下承諾」而充滿底氣,聞言立刻挺胸:「兒子明白!一切皆因薩迦惡賊!」
溫加查查也點頭:「父親放心,孩兒知道輕重。」他心中卻想,圖倫加未必全信,但只要表面理由說得通,他為了制衡,也會順勢而為。
溫都梅剌補充道:「王上若問及損失與處置,便說已內部嚴懲,並妥善安撫受損部眾,不勞王庭費心。重點要突出薩迦的威脅,以及我溫族為國征戰的犧牲與委屈。」
四人迅速對好說辭,一同前往金帳。
金帳內,氣氛莊重而壓抑。
圖倫加高居王座,看著下方行禮的四人,臉上已換上平靜甚至略帶關切的表情。
「都起來吧。」圖倫加聲音溫和,「聽聞你們前番出征,頗多坎坷,還折損了渾罕汗。本王心中甚為掛念。今日叫你們來,便是想聽聽詳情,看看王庭能否為你們做些什麼。」
溫加爾心中冷笑。掛念?怕是懷疑和試探吧。
他躬身道:「勞王上掛心。皆是臣等無能,中了薩迦奸計,損兵折將,實乃臣統兵無方之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