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著冬季的到來,原本應該戰火不休的大唐,因為永王李璘的突然身死,從而陷入到一種詭異的平靜當中。
河北道這邊,郭子儀的大軍已經逼近洛陽城下,安慶恩對此毫無主見,只能求助於他的「相父」——嚴莊。
而嚴莊在詢問了崔乾佑的意見後,最終決定,在十一月中旬,帶著大軍離開洛陽,去往了西倚太行,有漳水環護的鄴城。
至於河南道的安慶緒,他眼下的重心,是加固彭城的城防,畢竟只有確保了自身處境的安全,他才能繼續下一步動作。
蜀中,做了太上皇的李隆基,在得知李巨率兵前來投奔,他的心情卻很複雜。
因為將這個消息通過寫信傳達給他的,是張鎮玄。
在信的末尾,張鎮玄問了他一個問題:虎兕出於柙,龜玉毀於櫝中,是誰之過與?(注1)
是誰之過與……
對於這個問題,從前那個成天只知道跟自己的愛妃縱情享樂的大唐天子李隆基,或許只會惱羞成怒,拒絕回答。
可現如今,身在蜀地,看著大唐滿目瘡痍的太上皇,他自然清楚問題的答案。
於是,李隆基經過一夜的思考,遂親筆寫下一封詔書,派人快馬加鞭送到李巨手中。
詔書的內容很簡單:勒令李巨不得入蜀,見信後立馬前往長安,向新君請罪。
然而,在這封詔書還未送抵至李巨手上時,西域發生了一件堪稱驚天動地的大事。
吐蕃對回紇宣戰了。
不是小打小鬧,不是簡單的邊境摩擦,吐蕃這回對回紇發動的,是滅國之戰。
「以仁慈的神王和偉大的聖佛的名義?」——回紇汗帳內,英武可汗藥羅.磨延看著吐蕃使節遞交的戰書,他的眉頭深深皺起:「偉大的聖佛本汗倒是知道,聖僧玄奘嘛……可這『偉仁慈的神王』……」
「父親,吐蕃人口中的神王,便是百年前的那位惡魔之王。」——接話的,是太子葉護藥羅.牟羽。
「……」藥羅.磨延聞言半晌沒說話。
末了,才聽他苦笑一聲道:「我倒是差點忘了,當初若不是那位遠走海外,吐蕃,早就成了大唐的一部分了……」
「父親,我覺得我們可以嘗試跟吐蕃人談判。」藥羅.牟羽在快速閱讀完吐蕃人的戰書後,隨即提出建議:「吐蕃的國力是要遠遠強於我們的,和他們起衝突,我們根本占不到什麼便宜,況且這場戰爭來的……本就荒謬。」
「準備好應戰吧。」英武可汗聞言沉默良久,方才緩緩開口道:「此戰避無可避。」
「為什麼?明明——」
「當狼群決定狩獵黃羊的時候,黃羊只能逃跑。
停下來講和?
那樣只會死得更快!」英武可汗說到這,頓了頓,接著道出了一個殘酷的事實:「從前我們是狼群,可現在……我們是黃羊。」
「父親,都怪我……」
「你沒有任何錯。」英武可汗看著滿臉內疚的兒子,突然笑了:「大唐內亂,對我們來說的確是一個機會,可誰能料到,吐蕃居然不想著跟我們一樣,趁機去大唐分一杯羹,反而對我們動手。
百年過去……他們居然依舊沒有忘記那二位的恩情……」
英武可汗此刻的心情,當真是無比唏噓。
「父親,什麼樣的恩情值得讓他們銘記這麼久?」藥羅.牟羽聞言不禁好奇問道。
「如今的吐蕃高原上,沒有奴隸,沒有苯教法師,百姓們豐衣足食,各部族首領通過部落合議來決定一切大小事務。
而這些變化,都是從一百年前開始的啊……」
「父親,關於這些,您從前怎麼不告訴我?」聽完父親的這番話後,藥羅.牟羽愈發感到困惑。
「我從前不告訴你這些,是因為你還不是回紇的可汗。」英武可汗目光溫和地看向自己的兒子:「至於現在,雛鳥已經長成雄鷹,未來的漠北草原,眾生將會以你為尊。」
「父親……」
「我們尚有出路。」兒子此刻的悲傷和內疚,對於身為父親的英武可汗來說,是一種恥辱,只見他站起身,來到兒子面前,將手搭在對方的肩膀上:「黃羊被狼群追逐,它要怎麼樣才能活下來?」
「……」藥羅.牟羽凝視父親的眼睛,良久過後,他輕聲道:「兒子蠢笨……」
「你心裡其實有答案了。」英武可汗見狀笑著拍了拍兒子的臉頰:「黃羊應該去尋找另一頭狼群,等兩頭狼群打起來的時候,它才能夠有機會活下來。
我會給大食的哈里發(最高君主)寫信,將這裡發生的一切盡數告知與對方。
我相信這位君王知道該如何決斷。」英武可汗篤定對方不會坐視不管,因為一旦吐蕃滅掉回紇,那麼在失去掣肘後,前者隨時可能舉全國之力去支援大乾,到那時,大食想吞併大乾的計劃將會完全落空。
「世界將會變得混亂不堪。」藥羅.牟羽當下的心情,當真是說不清也道不明:「也不知道最後是誰稱王……」
「這樣才有意思啊!」英武可汗聞言哈哈一笑:「唐人管這個叫『逐鹿天下』,而眼下,鹿死誰手,尚未可知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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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看,還是死了吧?」——當英武可汗還在躊躇滿志,準備合縱連橫,一展雄圖之際,靈州某間宅邸內,老天師張鎮玄輕鬆將死了對手:「姜丫頭,可不許再悔棋了啊。」
「沒意思……真沒意思……」剛從吐蕃歸來的姜遠寧,聞言做了鬼臉,這位往日氣質素冷的姜家大小姐,在她最敬重的長輩面前,卻是少見的活潑:「老天師,您不是說您棋藝一般嗎……」
「那得分跟誰比。」張鎮玄聞言微微一笑,接著從懷中取出一枚核桃大小的白玉珏,將其放在棋盤上:「好孩子輸棋也是有獎勵的,拿去。」
「老天師果然對寧兒最好!」姜遠寧拿起白玉珏,嬌憨一笑:「說起來,寧兒在吐蕃也收到了好多禮物,那些部落首領們真的很大方唉……」
「哦……」張鎮玄聞弦知雅意:「回頭我跟太平那孩子打個招呼——你在吐蕃收的贈禮,不必上繳國庫——就當是給你添份嫁!」
「老天師,寧兒可沒有想要貪墨。」姜遠寧聞言立馬擺出一副義正言辭的姿態:「寧兒不是那樣的人!」
「那是老夫看走眼了。」張鎮玄聞言抖抖鬍鬚,也不揭穿:「不管怎麼說,你這孩子辦事的確讓人放心,難怪陛下會將這麼重要的任務交給你。」
「老天師,回頭您見了陛下可不能再誇我。」小姑娘說著身體微微前傾,壓低聲音道:「而且我跟您說實話——我要不是因為和小阿寶在御書房玩捉迷藏,結果不小心打翻了陛下的白玉盞,陛下壓根就不會想到把這麼要緊的差事交給我。
陛下哪裡是覺得我辦事讓人放心,他就是單純地心疼他的白玉盞!」
「嗯?」張鎮玄聞言先是一愣,旋即放聲大笑:「哈哈哈哈……好好好……是這麼個道理,是這麼個道理!」
笑聲漸歇。
張鎮玄見姜遠寧兩手托腮,正在默默復盤棋局,他想了想,突然道:「寧丫頭,你有沒有交代赤松,讓他不要與歸國的安西軍發生接觸?」
「老天師放心,該交代的,寧兒都交代了。」姜遠寧把目光從棋盤上移開,隨後看向老天師:「老天師,太子殿下的大軍還沒到麼?」
「一個半月前,大軍已經抵達了呂宋島。」張鎮玄聞言嘆了口氣:「眼下正是冬季,艦隊北上,逆風頂浪,無疑會延長航行時間,再加上士兵在海上航行數月,需要再次適應陸地,所以太平決定在呂宋島休整一旬,接著再出發。」
「太子殿下真是厲害。」姜遠寧聽完忍不住讚賞道:「從前我只知道他善理朝政,治國有方;沒想到他就連指揮起軍隊來,也是頗有大將風範!」
「姜丫頭,關於太子妃的選拔,老夫可不插手。」
「老天師!我才沒有這個意思!」姜遠寧聞言不禁氣惱道:「我心悅之人又不是太子殿下!」
「那是誰?」張鎮玄眉頭一挑,語氣揶揄道:「總不能是無傷那個不著調的臭小子吧?」
「他有那麼不著調嗎?」少女聞言把頭一歪,秀眉微擰,看起來很是擔憂。
「傻姑娘一個,」張鎮玄見狀撇撇嘴,開始擺棋:「配臭小子正正好。」
小姑娘臉皮薄,架不住長輩這句調侃,自是含羞而走。
而在姜遠寧離開後,張鎮玄開始自己跟自己對弈。
可隨著時間流逝,他卻越下越慢。
「唉……」天色暗沉下來,小院內無人掌燈,張鎮玄身處黑暗中,突然發出一聲微不可察的嘆息。
事實上,他清楚地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麼。
大楚的軍隊只要在廣州登陸,不出半年時間,大唐境內所有的混亂都會被大楚軍隊以絕對的武力終結。
可是真正的重頭戲,卻是在那之後。
大楚要消滅的,不只是安祿山的叛軍。
大楚要消滅的,是現在和未來,會造就許多個「安祿山」的節度使制度。
還有吐蕃的正式歸附——當年德宗皇帝之所以非要在繼位後立馬下旨讓竇氏上交封地,並且離開大唐,其中很大一部分的原因就是他已經看到了吐蕃高原上的巨變。
所以他害怕,害怕大唐將來變成吐蕃那樣——部落和議,這在他眼中無異於禮崩樂壞。
可事到如今,眼下的大唐,又是如何一番光景?
「殿下……您是對的。」良久過後,張鎮玄收回紛飛的思緒,此刻他的腦海里只有一張年輕且意氣風發的面龐——他願用一生來證明,他的殿下,是對的!
一念通,天地通。
張鎮玄正襟危坐,抬手再度落子。
然而,就在他即將贏棋的那一刻,一隻蒼老的手輕輕落在他的頭頂。
「啪嗒……」
棋子自張鎮玄手中掉落,老人好似被定在原地一般。
「曾祖父……」以為此生再也無緣相見的親人,突然的出現,張鎮玄的語氣里難免多了幾分哽咽。
沒人回應,張鎮玄只是感到頭頂那隻手輕輕拍了拍,似誇讚,似撫慰。
一陣清風拂過,小院重歸平靜。
獨留老人淚流滿面。
人間世,甲子又甲子。
百年後,天師見天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