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xml version="1.0" encoding="utf-8" standalone="no"?--><!DOCTYPE html PUBLIC \"-//W3C//DTD XHTML 1.1//EN\" \"\"><html xmlns=\"\" xml:lang=\"zh-CN\">\n <title></title>\n <link href=\"Styles/main.css\" rel=\"stylesheet\" type=\"text/css\"/>\n\n\n\n <h2 class=\"chapterTitle\" id=\"heading_id_2\"><span class=\"chapterTitleNum\">第四章</span>
\n 開啟塵封的往事</h2>\n\n <h3 class=\"sectionTitle\" id=\"heading_id_3\">二壩頭之死</h3>\n\n
監獄裡也是分幫分派的,不同「會道門」的人各自抱團,剛進去第二天「江相派」的人就和「神武門」的人幹起來了。在二壩頭的帶領下,「木子蓮」的十幾個兄弟把「神武門」的神棍們打得腦袋開花。後來參與這場毆鬥的人全都被關了禁閉,二壩頭更是被關了整整一個月。在那個幾平方米的小屋裡,腿都伸不開,躺也躺不下,二壩頭硬生生地熬了一個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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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來後,二壩頭瘦了一大圈,兩眼凹陷,精神全無。甚至後來大家集體做工時他也老打瞌睡,任務很難完成,兄弟們只好加快手腳幫他弄。那時監獄規定,每個犯人每天必須裝好3000盒火柴。裝火柴是當時監獄很流行的一種勞動改造,一箱箱火柴棍和火柴盒最初是分開的,經過犯人打理裝盒,才形成完整的商品流通於市。後來一些機密的文件也是由監獄服刑人員印刷,這樣才能保證信息的絕密。乃至於改革開放後,國家恢復高考,有一段時期高考的試卷都是從監獄印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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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年,監獄來了一位老朋友——李啟銘。當年李家和張家結怨多年,相互暗算,最後江相派的「仙人手」用黃鱔血做鬼手印,又建議祖爺施「鐵注殺人」之法騙過李啟銘,最終李啟銘掏錢給張二狗家修祠堂,張二狗也被毒藥滅口,張李二家兩敗俱傷。新中國成立後,政府見那個祠堂無人打理、一片塵霾,便計劃將那祠堂充公,李啟銘卻跳出來說:「祠堂雖是張家的,但是我李家花錢修的,你們徵用可以,但得拿點錢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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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雙方沒談攏,李啟銘就偷偷地在祠堂里埋下了「剪子伏」和「黃鼬夾子」,這都是農村用來抓兔子和黃鼬的。幾個民兵一不留神,咔嚓幾聲,腳脖子被夾斷了。李啟銘一下子成了反革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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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啟銘一進來就認出了二壩頭,指著二壩頭的鼻子:「你們就是一群騙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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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呵呵。說對了。不過也晚了。你不是也進來了嗎?」二壩頭嘿嘿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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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該把你們像那個老王八蛋一樣,都給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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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操你媽!敢罵祖爺!」二壩頭一躍而起,掄起拳頭打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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獄警走了過來大喝:「幹什麼?都老實著點!還想關禁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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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壩頭頓時軟了下來,轉過頭滿臉堆笑:「長官,他罵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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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少嬉皮笑臉,這裡沒有長官!」獄警嚴肅地說,然後指了指眾人,「都給我聽好了,不要在這裡找麻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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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啟銘真不該一進來就挑釁二壩頭,二壩頭因為多年的江湖威望加之能打好鬥,如今已經是牢房裡的老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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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獄警休息後。二壩頭一聲令下,幾個牢友一擁而上用被子把李啟銘蒙了,狠狠揍了一頓。蒙被子打人是聰明的手法,皮膚表面沒傷痕,都是內傷。第二天李啟銘哭爹喊娘地報告,也沒引起注意。晚上,大家又把李啟銘從大通鋪上趕下去,讓他睡專門撒尿的牆角。就這樣折騰了幾次,李啟銘徹底老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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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啟銘如果一直這樣老實下去,沒準過幾年就能重返人間。可他終究是個不安分、不服輸的人,沒出一個月,他趁放風的機會搭上了「神武門」的混子們。「神武門」的人在策劃越獄,計劃非常周密,不料行動前一天晚上,李啟銘莫名其妙地說夢話,被警覺的二壩頭聽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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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壩頭偷偷地和我、四壩頭商量:「跟著他們一起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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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和四壩頭一起搖頭:「二哥,咱們都是有期徒刑,服完刑就重新做人了,逃跑是自尋死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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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壩頭撓撓頭:「你們五六年就出去了,我得待十幾年呢,等出去,也老了。不如我放手一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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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萬別做傻事,二哥!」我著急地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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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了!」一向聰慧的四壩頭靈機一動說,「政府不是一直強調戴罪立功嗎,二哥,你檢舉啊,你把他們都點了,大功一件,可以減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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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壩頭晃了晃腦袋:「這不符合江湖道義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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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哥喲,」我和四壩頭差點氣樂了,「都什麼時候了,還江湖道義。我們遵循了幾十年的道義,最終還不是階下囚?我們的路走錯了,回頭是岸,檢舉他們才是道義,『神武門』的人無惡不作,一旦越獄成功,必然禍害人間,我們點了他們才是替天行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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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壩頭沉思片刻,重重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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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大早,二壩頭就申請見監獄管理人員,秘密報告此事。監獄一舉摧毀了這個越獄陰謀,「神武門」的幾個領頭人都被斃了,李啟銘也變成了無期徒刑,而二壩頭因為重大立功,刑期減到了十年以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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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隨著監獄文化建設的發展,我們除了勞動改造,晚上還會組織學習,學習算術、國語、政治常識,學習《八角樓上》。再後來,監獄裡竟然給我們放起電影,電影的名字叫《南征北戰》,大夥看得熱火朝天。後來又看了《白毛女》,大夥看得熱淚盈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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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監獄裡的那幾年,對我來講是人生的一次重大洗禮。我終於明白了世界上為什麼會有監獄這種東西,在這裡我看到的不是恐懼,不是悲傷,而是因果。曾經多少飛揚跋扈的人都被馴得服服帖帖,罪大惡極也罷,一時糊塗也罷,出來混,終究是要還的。夜裡,透過鐵窗,遙望星際,我時常想起祖爺,想起死去的老娘,想起遠方的妹子,有時也會想想自己的未來,不知何去何從的未來。我特別不明白祖爺為什麼一手將兄弟們送進牢房,甚至偶爾會恨他,恨他撇下兄弟們不管,一個人獨赴黃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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漸漸地,大家習慣了監獄的生活,也期盼將來出獄後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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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58年我終於刑滿出獄,外面已換了人間。全國人民熱火朝天地大煉鋼鐵,公社放豪言:今年趕超英國不成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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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哪,我當時心裡一震,因為我根本不知道英國在哪兒,甚至不知道為什麼要趕超它。走在大街上,滿街貼的都是豪言壯語,有一首打油詩特有意思:稻穀堆得圓又圓,社員踩著上了天,撕片白雲擦擦汗,湊上太陽吸袋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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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已經徹底暈了,稻穀能堆上天?雲彩擦汗?太陽點菸?我已經感覺到「大躍進」的火熱激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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祖爺死前把隱藏許久的妻兒託付給我,這個天大的秘密我始終深埋心底。我是祖爺一手帶出來的,我見證了「江相派」最後的興衰歲月,祖爺一生兄弟無數,交友無數,最後只信任我一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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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麼是道,什麼是義,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對待生死託付的事情就要生死相許。我答應祖爺要永遠保守這個秘密,讓祖爺的妻子和兒子永遠以一個古董商的形象定格她的丈夫、他的爸爸。那娘兒倆是無辜的,不應該被牽連進江湖的恩恩怨怨。我要照顧他們,更要保護他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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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出獄後,我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去趟山東,看看他們娘兒倆。可我當時身無分文,在政府的幫扶下,我進入一家公私合營的供銷社打雜,第二年春,等我攢夠盤纏,又買了一些糖果,終於踏上開往山東的火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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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無法形容當時見到那個婦人的心情,尤其是當她身邊的孩子清脆地喊了她一聲「娘」時,我知道這就是祖爺的骨肉,我再也控制不住了,一把將小孩摟在懷裡,眼淚翻滾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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婦人想不到我痛哭的背後是永遠說不出的江相情殤,她依然活在夢裡,活在祖爺和我編織的謊言裡,她只知道她的丈夫是個商人,1952年害了風寒,沒有搶救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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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我看到他們母子二人過得這般清貧,我恨不得馬上把祖爺留下的那一箱子東西給他們。但我也清醒地認識到,這絕對不行,祖爺吩咐過,那些東西如果操作不好,不但不能救貧,還會惹來災禍。計劃經濟下,誰敢拿著金銀到處招搖,況且這都是「江相派」的贓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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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只有拼命地幹活,白天在供銷社,晚上在打穀場,儘量多掙點工分,多換些錢和糧票,除了自己餬口外,剩下的準備隔三岔五就送到祖爺遺孀的手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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祖爺的妻子叫關靜香,是山東曹縣有名的中醫。她的父親當年因拒絕給一個偽軍的頭頭看病而被日本人槍決。祖爺認識她時,她剛剛十八歲,但卻很好地繼承了父親的醫術。兩人一見鍾情,姑娘以身相許,祖爺種下種子,後來兒子於月圓之夜出生,祖爺為他取名「上官月」,雖然祖爺一再隱瞞身份,但給兒子起名時,卻用了真姓,祖爺的宗族觀念還是很濃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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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全國進入了三年困難時期,樹皮都被啃光了,我再也沒能力照顧他們娘兒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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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過了幾年,七壩頭王家賢和四壩頭張自沾出獄了,經濟形勢開始好轉。緊接著又過了兩年,二壩頭也出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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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經的「木子蓮」骨幹,就剩我們四個了。二壩頭出獄那天,我們三人親自去監獄門口接他。隨後我們去了老四的家裡,老四拿出珍藏了兩年的高粱酒,王家賢拿出醃了半年捨不得吃的一小塊臘肉,我拿了四個窩頭,大家又洗一大堆水蘿蔔用來蘸醬,就這樣坐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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倒上酒,舉起杯,四個人都沉默了,多少年了,這種場合都陌生了,往事如煙,我們舉著杯足足愣了半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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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敬祖爺吧。」我說了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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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先敬祖爺!」四個壩頭一齊說,而後我們四個一飲而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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隨後大家都抄起了水蘿蔔,蘸著面醬嘎吱嘎吱吃起來,一直到酒快喝光了,誰也捨不得去夾那切碎的幾塊肉。我們都挨過餓,我們都吃過苦,我們更享過福,但那一刻,大家卻沒有了當年你爭我搶的衝動,是人老了,還是心靜了,或是物是人非的滄桑巨變讓我們拿不起這一張一合的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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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五你出來得最早,這些年在外邊有動靜沒?」二壩頭一口水蘿蔔嚼得嘎嘣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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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一愣:「動靜?能活著就不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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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壩頭一聲苦笑說:「在裡面,我經常想起以前的日子,想起祖爺,想起兄弟們。各位兄弟今後什麼打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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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一聲長嘆:「打算?好好做人,回報偉大領袖毛主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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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壩頭一笑說:「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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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說:「糖甜不如蜜,被暖不如皮,爹娘恩情重,比不上毛主席。在裡面沒學過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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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壩頭趕緊說:「學過,學過!」良久,二壩頭突然說:「老五,祖爺死前就沒留下什麼口諭嗎?我記得有幾次開完堂會他單獨把你留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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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這一說,四壩頭和七壩頭一同將目光投向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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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說:「沒有什麼口諭。他就是擔心兄弟們的前途。希望大家金盆洗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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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壩頭一聲嘆息:「以祖爺的做事風格,什麼事都會留後手,他真沒留下什麼話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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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我默默地搖搖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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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壩頭終於忍不住了,說:「兄弟們,想沒想過重整山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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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禁倒吸一口冷氣:「都什麼年代了,還想重整山頭?我反正是在裡面待夠了,再也不想進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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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壩頭也說:「我這輩子都不會再玩扎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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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壩頭點點頭:「二哥,時代不同了,好好過日子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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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壩頭說:「過日子?我們這些做阿寶的什麼也不會,怎麼過活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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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笑了:「全國人民都在大建社會主義,窮的富的都這麼過,我們為什麼不能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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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壩頭說:「總得有個來錢的道兒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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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瞥了他一眼:「棉紡廠、鋼廠、拖拉機廠,實在不行還可以下公社,種地、打穀場、拾糞,都可以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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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壩頭笑了:「真是風水輪流轉啊,想不到二爺我混到要去拾糞的地步了。」沉默了一會兒,突然對大家說,「這些年你們也沒找個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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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句話戳到我和四壩頭的痛處。我本身就是個丑瓜加窮酸,除了腦袋大再沒突出的地方,別說蹲過大獄,就算一身清白,哪家姑娘能看上我?四壩頭比我稍強點,長得比我好,而且讀過書,就是腦子受過刺激,有時表現得太沉默,姑娘們都說這人精神病,也都躲得遠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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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是老七王家賢厲害,天生一副書生相,性格樂觀,從監獄裡出來後,進了紡紗廠,專門給工人送水,後來單位領導知道他字寫得好,又讓他給廠子裡寫標語,就這樣,一個大姑娘看上了他,我想憑他的三寸不爛之舌肯定能將自己的過去說得淒悽慘慘戚戚,同時又表現出良心未泯、重新做人的決心,誰一生還不犯點錯誤,改了就是好同志,就這樣,王家賢出獄後第二年就結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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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壩頭聽後又笑了:「老五啊,還記得當年第一次跟我逛窯子的事嗎?一進門老鴇就領著一群姑娘跟屁蟲似的跟著。唉,時過境遷了,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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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哦,時過境遷這樣的詞二哥也會說了?」我笑著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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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也是在裡面讀過書的人。」二壩頭得意地說,忽然話鋒一轉,「祖爺真沒留下什麼話,沒給兄弟們指條路?」二壩頭又問了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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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我說,「祖爺也沒辦法,他只是說,有機會,大家可以洗手干點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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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干別的?」二壩頭哼了一聲,「是祖爺帶我走上這條道的,他死了,讓我們干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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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祖爺是為大家好。」我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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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壩頭搖搖頭說:「幹不了別的了,騙慣了,死了帶去,不會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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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代變了。」我說,「還是先干點正經事吧,你先跟我去機械廠打散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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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壩頭默默地點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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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次見到祖爺遺孀時,已是六十年代中期,歲月不饒人,那婦人蒼老了許多,上官月也長大成人,參軍了。我感到無比的欣慰,祖爺地下有知,也應該安息了。當我把這些年攢的錢和糧票塞給關靜香時,她死活不要,她說:「大家的日子都很苦,你只要心裡記著你師父就行了。」後來我乾脆把錢換成米麵,這樣直接往她屋裡一扔,她也就沒辦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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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家後,我再一次偷偷跑到岳家嶺,去丈量那個埋箱子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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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裡,我開始思考如何將箱子裡的寶貝送給關靜香,各種手段在腦海不停地閃過:背過去,一件件拿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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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琢磨間,忽然聽到有人敲門,開門一看是二壩頭。一進門眼睛就直勾勾地盯著我,嘴角一絲怪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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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哥,什麼事?」我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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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還是盯著我,怪怪的,等坐到屋裡,他說:「老五,這麼多年來我二壩頭對你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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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好,沒得說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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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撓了撓頭皮,說:「那你為什麼瞞著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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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心頭一震:「瞞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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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呵呵。」他笑了,「山東曹縣曹家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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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大驚:「你跟蹤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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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說:「別急,別急,做阿寶的要沉得住氣。別忘了,你是我帶出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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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想怎樣?」我死死地盯著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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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晃了晃腦袋說:「祖爺啊祖爺,真不愧是咱『江相派』的老手,騙來騙去連自家兄弟都騙了。」二壩頭話語中露出微微淒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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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祖爺有自己的苦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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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祖爺苦,祖爺不容易,祖爺為了『江相派』苦了一輩子,可兄弟們容易嗎?忠心耿耿,鞍前馬後,擋刀又擋槍,因為我們心裡都有一個和我們一樣堅守幫規、無惡不作的祖爺。平日裡,哪個兄弟要是敢在外面拈花惹草,祖爺定斬不饒,兄弟們也拍手稱快,因為堂口的老大以身作則。我就不明白了,祖爺想留個後,哪個兄弟不想留個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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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壩頭說著說著竟然流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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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哥。」我也哭了,「我是這樣想的,祖爺自知是一幫之主,罪大惡極,他免不了一死,所以才行此下策。兄弟們罪不至死,還有出頭之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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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這樣說,我心裡好受些。咱二爺不是那種矯情人,咱寒心就寒在祖爺生前從沒跟咱提過這事,大哥和我跟祖爺最早,祖爺咋就這麼信不過我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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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不信。二哥,你做事太衝動,大哥和祖爺死後,你就成了堂口的老大,各種勢力對你盯得最緊,萬一走漏了風聲,就會殃及祖爺的妻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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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壩頭點點頭,撓了撓腦袋:「老五,打開天窗說亮話,祖爺有後,那麼他必然留下東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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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沒等他說完,我趕忙說:「祖爺死前被抄家,你又不是沒看見,什麼都沒留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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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壩頭低下頭,又抬起來,嘆了口氣:「祖爺最後收你這個笨蛋為徒,現在我終於明白了,祖爺做對了。不愧是咱『江相派』的好兄弟,我要是你,我也不會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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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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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是那句話,老五,你是我帶出來的,你瞞不了我。岳家嶺上有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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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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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心,我不會說,更不會動。祖爺死前,我們保護祖爺,祖爺死後我們保護他家人,你是堂口的好兄弟,我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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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哥……」我哭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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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有,你不要頻繁往岳家嶺跑,你這樣做早晚會暴露,另外,下一次去山東時,我跟你一起去,祖爺走了,我們除了拜墳,也只能去他家看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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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吧,不過千萬要保守秘密!」我囑咐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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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心吧!老四和老七我都不會告訴。這種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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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快,轟轟烈烈的「文化大革命」爆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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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通通被扣上了「黑五類」的帽子。尤其是二壩頭,曾經在監獄裡被二壩頭打得滾地求饒的混混們合起伙來批鬥他,沒日沒夜地遊街批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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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裡,我和老四老七悄悄來到二壩頭家。說是家,其實就是四堵牆、一間屋,屋裡除了一張破床什麼都沒有。他本來就沒有家,十五歲跟了祖爺,在堂口混了二十多年,從監獄出來後在公社的安排下住進了一間無人居住的老院子,又遇上「文革」,這間院子也成了鎮上有名的批鬥場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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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給二壩頭燒了一鍋熱水,給他洗洗臉,泡泡腳,他的腳都爛了。四壩頭給他拿了一塊烤地瓜,他哆哆嗦嗦地捧在手裡,慢慢啃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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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個人都默默的,不知該說什麼,也不想說任何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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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久好久,我想起曾經的一件事:「二哥,還記得嗎,我剛入行那會兒,你和祖爺考驗我膽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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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壩頭點點頭,嘴角露出一絲疲憊的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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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我入行後第一個月,祖爺考驗我的膽量,說南街有個老宅子,是個凶宅,以前是個古董販子居住,後來由於買賣糾紛,全家被殺死在老宅中,那古董販子更是被碎屍了,自此之後,那裡晚上經常鬧鬼,周圍的鄰居半夜總能聽到老宅中有人在哭,還有人看到那老宅中有鬼在探頭。祖爺說:「你今晚12點去那裡看看,到底是不是這麼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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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祖爺這是在考驗我,沒辦法,做阿寶的必須膽大,晚上我硬著頭皮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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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晚風特別大,月亮也很亮,我一個人走到那老宅前,仔細聽,哪有什麼聲音啊。月光灑在藍色的磚瓦上,四周靜悄悄的,除了風吹榆樹的聲音,沒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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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鬆了口氣,準備往回走。此時突然聽到老宅里傳來細細的哭聲,像女人,又像男人,我的心咯噔一下,頭髮根都豎起來了,我感到兩腳發麻,壯著膽把耳朵貼到那烏黑的大門上,想聽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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結果那聲音又沒了,我以為自己出現了幻覺,摸了摸額頭正想接下來該怎麼辦,這時,牆頭上的乾草發出沙沙的聲音,好像有什麼東西從牆頭跑到房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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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退後幾步,向老宅的房頂望去,一個白影從煙筒後面探出頭,噌地躥到院中的大榆樹上,發出咕咕的叫聲,像人,又像鬼,月光下,渾身白花花的,我感到小腹一熱,不由自主地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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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飛快地往回跑,鞋都跑掉了,最後光著腳丫子來見祖爺。祖爺一看笑了:「有鬼追你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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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喘著粗氣說:「看到一個鬼,白花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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祖爺說:「那鬼跟來了,就在你身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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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猛地一回頭,一個滿臉是血渾身長著白毛的東西站在我面前,我不由自主地往後仰,腳下一晃,摔在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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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哈。」祖爺笑了,那「鬼」也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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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鬼」摘下面具,我一看是二壩頭,再看他身上的白毛,原來是那種厚厚的老羊皮棉襖,他反過來穿了,把羊毛露在外邊,嚇死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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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壩頭說他當初在老廟裡餵「死人」吃飯時,「死人」張嘴了,他也沒尿啊,說我膽子太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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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後祖爺拍了拍我的肩膀說:「大頭啊,鬼不可怕,人才可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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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著我講這段往事,二壩頭笑了,眼裡含著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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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哥,別想太多,總能過去。」我們安慰二壩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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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壩頭始終不說話,最後躺在床上突然弱弱地說了一句:「這算報應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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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生裝神弄鬼的二壩頭最終在「橫掃一切牛鬼蛇神」的鬥爭中撒手人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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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當人們再次湧進二壩頭的院子時,二壩頭已氣絕身亡,我不知他什麼時候藏了這麼多硃砂,他用我給他燒的最後一壺開水,沖了大量硃砂喝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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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知他死前忍受了多大的痛苦,他始終沒有呼喊一句,而是用沾滿硃砂的手在牆壁上畫了兩個字:祖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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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到那個場景,壩頭們的心都碎了,我們卻不敢哭。夜裡,我把自己蒙在被子裡撕心裂肺地吶喊:祖爺啊,在天有靈就看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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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我和四壩頭七壩頭也都受到了批鬥,但都較輕,我挨了革命小將們幾個嘴巴子就了事了。四壩頭更是因禍得福,這個從黃法蓉「死」後就瘋瘋癲癲的傢伙突然清醒了,他在批鬥會上深刻地作檢討,恢復了往日的聰明睿智和侃侃而談,聲淚俱下地痛斥反動「會道門」的種種罪惡,他用的那些詞,說的那些話,連「文革」宣傳隊都沒聽過,鑑於他接受社會主義改造如此成功,文宣隊將他吸納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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愛情的力量是偉大的。四壩頭之所以一改瘋癲狀態,是因為他愛上了一個知青,這個知青長得太像黃法蓉了。當然這都是他自己說的,我和七壩頭感覺是有那麼點像,主要是那雙眼睛,但如果說特別像,絕對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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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這一絲相像就足夠了。四壩頭等了他的黃法蓉三十年了,他的心靈終於有了依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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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知青叫孟凡紅,北京下來的國文系高材生。她是「文革」前就響應毛主席「農村大有作為」的號召主動下鄉的,在我們鎮上一所小學當國文教師。後來「文革」鬧起來後,學校停課了,孟凡紅被編入了文宣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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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壩頭第一次被批鬥時,就在人群中瞥見了孟凡紅,那一刻,四壩頭靈魂歸竅,或許在全國所有挨批鬥的人中,他是唯一一個感覺批鬥的時刻是幸福的時刻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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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壩頭醒了,當年的江淮第一才子醒了,他在文宣隊裡大放異彩,他編的段子據說能趕上郭沫若先生的水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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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凡紅從沒見過一個坐過牢的人這麼有才華,《古文觀止》里的文章他倒背如流,而且世界文學他也懂,能對莎士比亞、黑格爾、柏拉圖等人評頭品足,最重要的是他還懂物理化學,她哪知道這個人曾是「江相派」的技術軍師。孟凡紅終於被四壩頭打動了,「文革」後期,他們結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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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大概就是知識的力量,一個人學富五車,哪怕六道輪迴,七上八下,最終也會九九歸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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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為四壩頭高興,四壩頭也為我高興。我們都在「文革」中結了婚,我生了一對龍鳳胎,他生了兩個兒子。他說要和我結為親家,我問他讓哪個兒子當我姑爺,他說哪個長得好就讓哪個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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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這樣,我們一同走過了「文革」歲月,80年代到來了。
\n\n <h3 class=\"sectionTitle\" id=\"heading_id_4\">告訴祖爺妻兒全部秘密</h3>\n\n
人越老,記憶越清晰,生活中凌亂的碎片時不時在腦海中翻騰,讓你欲罷不能,疲勞時,常常做夢,還是那段歲月,那幫兄弟,動刀動槍,驚魂不定,有時都分不清哪些是現實,哪些是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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兒女越長越大,我的日子越來越少,從前的歲月,不管是對,還是錯,都必定會跟我一生,最終隨我進入棺材。有時,我坐在沙發上,靜靜地看著孩子們在我眼前打鬧、說笑,我覺得這是人生最大的幸福,有時,妻子在做飯,我會圍在一旁幫她打下手,日子平平淡淡,心裡踏踏實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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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經過大風大浪的人,總是會尋求驚險和刺激,而經歷過的人,卻渴望平淡和安寧。人這種動物,年齡越小,膽子越大,年齡越大,膽子越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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兒子女兒上初中後,我和妻子更加操心了,女兒還好些,聽話,學習好,性格像她媽,活潑開朗,還被評為「三好學生」,而兒子,卻總是不著調,讓我頭疼,妻子經常說:「咱兒子隨你,蔫土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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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確實蔫土匪,平日裡不聲不響,可一旦弄出個事來,就是驚天動地,讓你沒法收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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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天我正在家裡看易學方面的書,結果女兒風風火火地從學校跑回來,說:「爸爸,爸爸,你快去看看吧,哥哥把人打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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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本來就血壓高,聽女兒這麼一喊,眼前直發黑,我趕忙隨女兒跑到學校,班上的學生說,老師和校長已將那個昏迷不醒的學生背到醫院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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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來是兒子和他班上的一個同學打架,兒子沒有人家個子高,被人家揍了一頓,結果兒子在校園裡找到一塊磚頭,藏在書包里,上自習時,趁對方不注意,悄悄溜到那小子身後,一磚頭拍在人家後腦勺上,當時就把對方打休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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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一聽,氣得兩腿發抖,先奔到醫院看看那孩子,萬幸的是,那孩子搶救過來了,後來那孩子的父母都來了,又哭又鬧,後來,我妻子也趕來了,我們一同給人家賠禮道歉,說:「先給孩子看病,花多少錢我們出,孩子日後有啥問題,我們全包。」妻子又出去買了很多補品,堆了滿滿的一桌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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折騰了一天,晚上回到家裡,一進門,看到兒子正趴在桌子上若無其事地吃麵條,我心想,你小子還吃得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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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兒一見我來了,馬上站起來,給我倒水,兒子還在吃,我震怒了,啪地一拍桌子:「還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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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從沒對兒女發過這麼大脾氣,女兒頭一次見我發這麼大火,兒子沒怎麼樣,女兒卻嚇壞了,眼淚直在眼眶裡打轉,渾身發抖。妻子趕忙把女兒領到裡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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兒子放下筷子,擦擦嘴,站了起來,不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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妻子給我拿了椅子,我坐下,問他:「為什麼把人家打成那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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兒子不作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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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我大吼一聲,震得整個屋子嗡嗡作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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兒子身子一顫,說:「他欺負我三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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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一聽,沒太明白:「什么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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兒子說:「三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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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搞不懂了:「哪個三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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兒子說:「王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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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說:「你王平叔叔家的那個孩子?怎麼成了三弟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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兒子悻悻地說:「我們幾個同學拜把子了!我是老大,我們發誓有福同享,有難同當,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求同年同月同日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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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和妻子一聽,都傻了,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知該說些什麼。80年代,社會上一度流行拜把子的風氣,街上經常晃著稱兄道弟的小流氓,他們高唱著「大衝擊,那個大流行,信天游唱給便衣警察聽」,披頭散髮地穿著牛仔褲,叼著煙晃著膀子橫著走,一副無法無天的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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做父母的都怕自己的兒女學壞,每次兒女出門前,我和妻子都會千叮萬囑,千萬別惹禍,沒想到自己的兒子卻背著自己偷偷拜把子,玩江湖義氣,看著他那個固執的熊樣,我真想一腳把他踹到桌子底下。我想,你們這群娃娃還玩這個,當年你老子就是從玩這個開始的,結果把自己玩到大獄裡去了。我踏入江湖,是身不由己,你們是放著太平日子不過,自己給自己找刺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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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明天馬上跟你那幾個同學說,就說不拜把子了,大家還是同學,做朋友可以,別弄這些亂七八糟的,以後放學就跟你妹妹馬上回家,不許你出去瞎逛盪!」我狠狠地對兒子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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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爸!」兒子說,「憑什麼啊,我聽外面的人說你以前可厲害了,兄弟也很多,他們都叫你五爺,我現在是老大,以後做大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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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還沒來得及發飆,妻子早已衝上前去,狠狠扇了兒子一個嘴巴子:「混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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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兒在屋中感覺勢頭不妙,哭著跑出去,不一會兒把她二姨叫來了。每次都這樣,當妻子打兒子,我們管不了時,女兒都會把她二姨叫來。二姨子進門一看這陣勢,感覺不對,因為以往我和妻子都是一個唱白臉,一個唱紅臉,但這次好像都氣勢洶洶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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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姨子問:「怎麼回事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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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忙笑著說:「沒事,二姐,這小子又犯錯了,把同學的腦袋打破了,現在還躺在醫院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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兒子一聽,把頭一歪:「是他先打的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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妻子大吼一聲:「我再讓你頂嘴!」說著又要揍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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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姨子趕忙把妻子攔住,對妻子說:「瞧瞧你這個樣子,還搞教育工作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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妻子哭著說:「我能教育別人的孩子,教育不了自己這個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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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兒子之所以這麼天不怕地不怕,跟妻子在教委工作也有關係,市里幾所學校有頭有臉的教師都認識妻子,常來我家串門,兒子和女兒見慣了,從小都不怕老師。這讓妻子也很難堪,每次開家長會,妻子都對班主任說:「該打就打,別慣著他。」話雖這樣說,可誰敢打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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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也知道兒子沒瞎說,這麼多年過去了,我一直背著石頭過日子,我曾經蹲過大獄,儘管周圍的人當著面不說,私下裡肯定有事沒事就議論,沒辦法,事實本如此,自己造的業,自己來贖。兒子這次闖禍,我之所以發這麼大脾氣,就是因為又讓我想起了曾經的歲月,我早就厭倦了打打殺殺,我深知人犯錯誤後贖罪的艱難,我上半輩子沒過好,溝溝坎坎,九死一生,我不想自己的兒子再出任何差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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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十年了,我一直在想,祖爺當初為什麼會拉我入行,為什麼處處偏袒我,他明知道我不是做阿寶的材料,卻破格提升我做「壩頭」,後來我終於想明白了,這一切的一切,其實都是祖爺的大局。祖爺死了,大家都上岸了,祖爺的最大收穫就是自己的血脈得到了延續。他愛子心切,就像現在的我一樣,在那種血雨腥風的年代,他想盡一切辦法讓自己的妻兒活下來,活得更好,如今,時過境遷,看著眼前倔強的兒子,我不知道他是否明白他老爹我的良苦用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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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想祖爺的一幕幕,他做的所有事似乎都留有一絲善念,他在苦撐著人性,老天似乎看到了這一點,沒讓他斷子絕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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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1946年就有了兒子,那時開始,他就開始布置自己的身後事了,我估計他一直在找一個人,一個能料理他後事的人。終於,這個人在1948年出現了,就是我,一個其貌不揚,呆裡呆氣的人,我不知道假如我沒遇到祖爺,我的生活會是什麼樣子,我現在在哪兒,在做什麼,我的妻子是誰,我的孩子又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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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被祖爺拉上船的,但我無悔,祖爺死時,我哭了好一陣子,感覺天都塌了。我不知道將來我死時,兒子和女兒是個什麼心情。在他們印象里,我是個老實人,至於外面的風言風語,隨著他們慢慢長大,我也擋不住,人畢竟要生活在社會這個大環境中。我只希望他們別再重蹈我的覆轍,學習好壞沒關係,貧窮富貴也沒關係,只要他們都走正道,我就可以安心閉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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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兒子和女兒更多的還是遺傳了妻子的基因,他們倆都很聰明,不像我,我很笨,腦子不好使。祖爺對我唯一的評價就是「忠厚老實」,他說過:「聰明人有的是,老實人不好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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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這些年,我一直在躊躇,要不要把祖爺的事告訴他的愛人和孩子。幾十年來,他們一直被蒙在鼓裡。祖爺說過,讓我替他保密一輩子。我以前也是這麼認為的。可當我讀到祖爺的那篇獄中獨白時,我覺得我可能要改變主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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祖爺之所以不讓我告訴那娘兒倆,一是在那個年代,不想讓他們受牽連;另一個原因是,他不想自己的老婆和孩子知道他是個騙子。如今,斗轉星移,快半個世紀了,時代變了,我也老了,不知哪天就會死,帶著這個謊言進棺材,我合不上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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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我沒看那篇獨白,我或許還能挺住,但看了以後,我知道祖爺雖一生作惡,最後卻做了件大善事。人都有犯錯的時候,關鍵是是否回頭,祖爺回頭了,我想他的妻子和孩子也會理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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祖爺的妻子已經六十多歲了,兒子也四十多了,以前是我經常去看他們娘兒倆,最近幾年,反倒是祖爺的兒子來看望我的次數更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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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官月當年在對越自衛反擊戰中立了大功,後來又提了團級幹部,他對祖爺及「江相派」的事一無所知,所以,每次他來看望我,都會叫我「劉叔叔」,他只知道我叫劉天亮,以前是個古董商,是他爸爸的徒弟。其實論輩分,他應該叫我老大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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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孩子一身正氣,樣子越長越像他爸,有一次他去廣州出差,路過我這城市,晚上突然造訪,我老眼昏花,嚇了我一跳,還以為祖爺來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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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9年春天,我終於下定決心了。我又一次踏上了去山東的列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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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靜香對我的突然造訪很驚訝,兩個六十多歲的老人緊緊把手握在一起:「老劉啊,怎麼來前沒說一聲,我好提前準備準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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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奶奶,這個人是誰啊?」一個十來歲的小男孩走了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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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靜香說:「這是你爺爺的朋友,來,過來,叫爺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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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趕忙說:「這就是小月的兒子吧,以前聽他提起過,今天總算見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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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靜香笑著說:「是,是,他很少在老家,一直跟他爸媽在濟南,這不現在放寒假了,非要在這住到開學,他就是太調皮,守著他爸媽,他玩得不痛快,老挨揍,在這裡沒人管他,他就不願意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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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滿心歡喜,祖爺不但有兒子,如今,孫子也長這麼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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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靜香也真是愛祖爺,這麼多年來,都未曾再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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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琢磨如何把祖爺的事告訴她,怎麼開頭呢,說出來會發生什麼後果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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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說:「師娘,你身體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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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靜香笑著說:「我跟你說過多少次了,不要叫師娘了,叫老關多好啊,你看我每次都叫你老劉!我身子骨硬著呢,退休後,閒不住,又開了個私人診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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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我問這個問題,是怕她有心臟病,怕她聽了祖爺的事,一激動再出點什麼事,可就麻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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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完,她給我去沏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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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坐在沙發上,琢磨,琢磨,再琢磨。後來心想,乾脆不說了,吃完飯回去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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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時祖爺的小孫子走了過來:「爺爺,爺爺,給我講幾個故事吧,我就愛聽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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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心裡一陣難受,故事?豈止是故事,簡直是傳奇。此時,關靜香泡好了茶,拿了個茶杯,給我倒上:「嘗嘗這茶,兒子帶來的碧螺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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拿起茶杯,我滿腦子都是祖爺喝茶的情景,我再也忍不住了,我說:「師娘,我要給你孫子講個故事,你也一起聽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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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靜香一笑:「我聽什麼啊!你們爺兒倆聊著,這孩子就是纏人,我去買點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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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忙說:「還是聽一聽吧!」說這句話時,我的聲音都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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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靜香一愣:「哦……聽……這麼大年紀了還聽故事,我自己就是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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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確實在故事裡!」我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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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靜香愣了:「我在故事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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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說:「你坐下來,這個故事很動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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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靜香看著我,慢慢坐到沙發上,小孫子也坐在了旁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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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喝了一口茶,慢慢地講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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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前,有個人,他一直想做個好人,可命運卻給他安排了一個騙子的角色。一方面,他在行騙,另一方面,他又用騙來的錢做善事;他狠起來,殺人、放火、詐騙……什麼都做,他慈善起來,又像個菩薩;他心狠手辣,又忠肝義膽;他是一個孤兒,卻統治著一個幾百人的黑幫,他是一個雙面人,江湖上,人們都叫他「祖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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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5年,他遇到一個心愛的女人,這也是他一生唯一的愛。他們結合了,後來有了孩子,他是那麼愛他的妻子和孩子。他知道他自己是騙子,他苦苦地隱瞞著自己的身份。在外面,他是黑社會的老大,在家裡他是個好丈夫,好爸爸,就這樣,他一直穿梭於江湖殺戮和平靜生活之間,他們斷斷續續地一起生活了七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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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他被政府判了死刑,直到死,他都不肯告訴妻子真相。他不想讓他的妻子知道自己是黑幫的頭子,更不想妻子和兒子因此受牽連,他希望妻兒過平常人的日子,平平淡淡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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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這一生太累了,他厭倦了廝殺,他渴望平靜,他不怕死,他只是無限眷戀他的妻子和孩子。他把他的妻子和孩子託付給了一個手下,並告訴他的手下,永遠保守這個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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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手下一直保守著這個秘密,三十多年過去了,如今,他的手下老了,他的妻子也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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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靜香靜靜地聽著,一動不動,仿佛凝固了一樣。我知道對她說這些話,刺激太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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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男孩輕聲地問:「奶奶,你怎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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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靜香把孫子抱在懷裡,眼淚滾落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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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從提包里掏出那本《懺悔錄》,遞給關靜香,「看看吧,第三篇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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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靜香擦了一把淚,接過那本書,看完後,抱頭痛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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哭了良久,她拿起電話,她給兒子打了電話,讓兒子趕快回老家。而後,她對我說:「和我詳細說說他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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於是,我把我所知道的祖爺一生的事情,從頭到尾詳細講了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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講得關靜香幾次落淚,她終於清清楚楚地了解自己的丈夫了!最後她拿著那本書,哭著說:「你苦了自己了!也苦了我了!你告訴我又怎麼了,我是你的妻子,你生也罷,死也罷,我都是你的妻子。你隱瞞自己的身份,不讓別人告訴我,你知道嗎,這些年,我連個哭的地兒都沒有,我都不知你埋在哪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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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也哭了:「師娘啊,你別怪我,祖爺交代過,不讓我告訴你他埋在哪兒,他說怕你知道後,你去上墳,惹出事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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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擦了把淚接著說:「師娘,等小月回來後,我們一起去給祖爺上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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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官月當天就從濟南趕了回來。我和關靜香把祖爺的事告訴了他。他什麼話都沒說,自己走到裡屋,默默地流淚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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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後,我們三人還有關靜香的孫子,踏上了南下的火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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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靜香買了好多紙錢,生怕帶少了。火車到站後,我說:「先去家裡歇會兒再去不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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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官月說:「劉叔叔,不歇了,我想儘快去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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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說:「好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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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墓地的路上,我心情很沉重,我一直忍著,努力忍著,不讓自己掉眼淚。那天,風特大,但天格外晴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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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祖爺的墓地,我看了他們娘兒倆一眼,指著一塊墓碑說,「師娘,這就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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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靜香的眼淚在眼裡打轉,她呼吸急促,不停地哽咽,她摸著墓碑,痴痴地說:「上次你說你出趟遠門,誰知你一走就是37年……你知道嗎,這些年我做夢都會夢到你,每次都把自己哭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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祖爺的兒子緩緩跪在墓碑前,長久的思念終於在這一刻爆發了,「爸——」一聲悲呼,眼淚迸射而出。我再也忍不住了,撲通跪倒在地,眼淚唰地滾落下來:「祖爺!您的妻子和孩子看您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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師娘撲倒在地,抱著墓碑,放聲大哭:「我和兒子看你來了!你聽到了嗎?你聽到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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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到大人哭了,那小孩也哇哇哭起來,上官月拉過孩子來,說:「兒子,跪下,給爺爺磕個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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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風忽起,草木含悲,祖爺墓下長眠幾十年,倘若在天有靈,應該感到欣慰了。祖爺啊,你真的可以安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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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一直認為自己這輩子過得不容易,現在想來,祖爺這一輩才是最苦的,他那么小就沒有了親人,孤苦伶仃地一個人去報仇,而後又捲入了「江相派」的恩恩怨怨,自此爾虞我詐,打打殺殺,與江湖中人鬥了幾十年,最後又先親人一步而去。他活著時,他的親人全死了;他死了,他的親人還活著,孤單的總是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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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個人哭了好久,我擦了擦眼淚說:「師娘,回家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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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靜香輕聲說:「你們先回吧,我要和我的丈夫好好說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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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官月說:「媽,天冷,回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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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靜香擺了擺手,我看了看上官月,說:「讓師娘和祖爺單獨待會兒吧。」上官月把大衣脫下來給關靜香披上。「媽,我們一會兒來接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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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靜香點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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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走了。遠遠看師娘的背影,她跪在墓前,撫摸著祖爺的墓碑,輕聲地訴說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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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再來時,師娘已經依偎著祖爺的墓碑睡著了。那麼冷的天,她睡得那麼安詳,就那樣抱著她的丈夫,三十多年了,她終於又回到了丈夫的懷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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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裡,我在家裡擺了一桌酒席,款待他們一行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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妻子高興地叫關靜香「大姐」,她也高興地叫我妻子「大妹子」,這弄得我很尷尬,這都什麼輩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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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他們返回山東。以後每年,上官月都會帶著孩子來給祖爺祭奠幾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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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這些年,祖爺的紙錢沒斷過,首先是我,每逢鬼節和祖爺忌日,我都會去給他燒紙錢。有時去晚了,發現那裡早就一堆燒過的紙灰了,有時旁邊還都放著供品和米酒,我知道這肯定是哪個壩頭或者小腳來過了。幾十年來,一直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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