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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夜談蓬萊店(2)

2023-11-11 09:03:24 作者: 菖蒲
  第40章 夜談蓬萊店(2)

  小小的個子,比自己矮了整一頭,說起話來倒是半點不肯饒人。自己剛一解釋,那人便把漂亮的眸子一挑,被那麼一瞪,就是有多少話也都說不出來了。

  算起來,已經是整整十三年前的事了。

  想起舊事,韋長歌忍不住苦笑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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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韋敬悄悄走上來,低聲道:「堡主,辰時了,你看……」

  韋長歌默默點了點頭,揮手讓他下去了,又轉頭看著窗外。

  難得這夏夜裡起了點風,吹得兩旁懸掛的燈籠都輕輕地盪著,樹木也好,山石也好,影子都連成一片,在地面上婆娑起舞。

  天色已經是全黑了。

  客人都已坐上桌,無數燭火把寬闊的大廳和院子映得如同白晝。據說天下堡專程從各地請來了四十位一等一的廚子,但現在,桌上還是空空蕩蕩,四十位名廚的傑作連影子也沒見著。就只有一壇壇的酒,堆在角落裡,引人眼饞。喧譁的吵鬧漸漸低了下來,眾人開始尷尬地面面相覷。

  「我的耐心真是越來越好了……」韋長歌喃喃自語。

  韋長歌那個已經做了十年朋友卻不知道還能做多久朋友的朋友,便是洛陽蘇家的大公子——蘇妄言。

  蘇妄言是洛陽蘇家的長子,也是韋長歌迄今為止最好的朋友。

  之所以說是「迄今為止」,是因為蘇妄言說「仗義每多屠狗輩,負心多是讀書人」。蘇妄言從六歲那年知道這句話之後就一直引以為金科玉律,不止如此,凡是識字多於一百的人都被他劃入「負心人」的範圍,無一倖免。很不幸的是,韋長歌認識蘇妄言的時候,已經沒有機會糾正蘇妄言過激的思想,於是只能長久地成為了「負心人」中的一個。

  開始的時候,行走江湖,韋長歌總有機會意氣風發地宣稱「我最好的朋友蘇妄言」,或是「好兄弟甘苦同當」。每到這個時候,蘇妄言就會在一旁淡淡地補上一句「這一刻還算是,下一刻就難保了」。雖說老被人這麼搶白有點面上無光,不過還不值得惱羞成怒,所以幾次下來,韋長歌也就從善如流地加上了「迄今為止」一詞。

  韋長歌在等的人就是蘇妄言。


  江湖中的人都知道,天下堡堡主的壽宴,只要蘇家大公子沒到,是絕不會開席的。

  蘇妄言說:「仗義每多屠狗輩,負心多是讀書人。」

  蘇妄言也說過:「其實遲到沒什麼不好,讓別人等是應該的,只要你值得人等。」即使聰明如韋長歌也不能確定這些話究竟是對還是不對。他敢打賭,如果蘇大公子敢把這番道理說給他爹聽,不管他有沒有遲到,蘇大俠一定會把祠堂里供著的祖宗家法請出來。但,他也知道,如果對方是蘇妄言,那不管什麼時候,他也一定會等的。

  就像現在——平日裡也就罷了,每年的這一天蘇妄言是一定會讓韋長歌等的。

  剛認識的那幾年,也不必等七月七當天,一進七月,蘇妄言便早早到了。不知道是什麼時候起,不到生日當天就見不到他的影子。然後到最近幾年,更是一年比一年來得遲了,會不會突然從哪一年起他乾脆便不再出現?

  韋長歌沒來由地有些焦躁。

  他嘆了口氣。

  再抬起頭的時候,嘴角慢慢浮起了一抹淺笑。

  「我來晚了!」

  一個帶著笑意的聲音從門外傳來,打破了賓主間靜默的尷尬。

  眾人不約而同齊刷刷地看向門口——來人站在門口,輕裘綬帶,神采飛揚,一揚眉,一淺笑,都透著一種狷狂意氣,傲慢得不可一世,教人不敢直視。整個人像是走在一層薄薄的晨霧中,那眼耳口鼻,那五官眉目,都尚未看得分明,一身逼人而來的英氣,卻遠遠地就已教人心折了。

  於是又是一陣安靜。

  便看他輕振衣衫,泰然自若地走進來。

  片刻才有人轟然地叫道:「蘇大公子!」

  這般凜然神氣、凌人氣勢,除了洛陽蘇家的大公子,還會是誰?眾人到這時方才恍然似的,紛紛立起。

  蘇大公子含笑立在燈下。

  韋長歌鬆了口氣,笑著站了起來。

  整個天下堡像是在這一刻活了過來,剎那間,又充滿了歡聲笑語。出自四十位名廚之手、一道道精美的菜餚流水般端了上來,堆得像小山似的美酒被一一揭開封泥,那陳年的酒香終於蓬勃地沖了出來。


  韋長歌向前迎上幾步:「蘇大公子架子可真不小!可算來了,讓人好等!」

  蘇妄言道:「你要是不願意,不等也沒關係。」

  說完微微一笑,跟著韋長歌走到他旁邊的位子坐下。

  蘇妄言一面落座,一面低聲道:「你可知道我給你帶了什麼?」

  韋長歌壓低了聲音笑道:「韋長歌不過負心人一個,勞動蘇公子大駕已是罪孽深重,怎麼還好意思讓你破費?」

  蘇妄言瞟他一眼,也不說話,只是微帶笑容,一臉的得意之色。喝過幾杯酒,不等淨席,蘇妄言便拉著韋長歌往書房走去。

  剛著人把燈點上,蘇妄言已經徑直走了進去,伸手從懷裡掏出一個布包,輕輕地放在桌上,抬頭看著韋長歌,慢慢把布包解開了。那布包中原來還有一層布,天青顏色,紋理細緻,竟是上等的蜀錦——只這樣小小的一方,花費的價錢怕已足夠一戶中等人家半年之用了——而一直到揭開了三層這樣的蜀錦之後,裡面的東西才露了出來。

  被三層上好的蜀錦鄭重而仔細地包起來的,是一個小小的銅匣。半個手掌大小,四面都有淺淺的底紋,銅匣的蓋子鏤空成精緻而惟妙惟肖的藤蔓圖案,枝葉間夾雜著造型優美的花朵,然而每一朵卻都是不同的顏色,或綠或紫或藍或朱,在燈火下輝映著澄澈、通透的光芒。

  韋長歌忍不住往前踏上一步。

  那些流光溢彩的美麗花瓣,竟全是打磨成了薄片的寶石!

  這世上究竟有什麼東西,貴重得值得裝在這樣珍貴的一個銅匣里?

  「這裡面裝的,究竟是什麼東西?」韋長歌問道。

  透過枝葉間的微小縫隙,只能看到一片黑暗。

  蘇妄言看了韋長歌一眼,沒有回答。他一手按在蓋子上,露出混合了挑戰、興奮,又有些迫不及待的神情。

  韋長歌仔細想了片刻,終於搖了搖頭,無奈笑道:「我不知道。」

  蘇妄言的口耳眼鼻似乎一瞬間都被那繽紛的光芒照亮了,他得意地笑了笑,緩緩打開了盒蓋。

  貳 說夢

  銅匣里,是一塊石頭。

  一塊烏黑的石頭。

  雖然是石頭,卻方方正正,稜角分明。

  而那顏色,是最純最完全的黑色,看得久了,就沒來由地昏眩——有如最暗的夜空、最深的大海,仿佛十方世界一切宇宙中所有的光線都被這一塊小小的黑色吞沒了,直至蕩然無存。

  韋長歌一怔:「這是什麼?」

  蘇妄言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把那塊烏黑的東西拿了出來,遞到韋長歌手裡:「我當然知道這是什麼!你呢?你倒是猜猜看,它是什麼?」

  韋長歌沉吟著,忽地屈起左手食指在那石頭上一叩。那小小的石頭竟發出一聲轟然巨響,隱約有金石之聲。那一聲響,聽來像是無限地遠,又像是無限地近;像是已環繞了三年之久,卻又像是從未發出過這一聲轟響。

  空空洞洞。

  無所從來。

  亦無所從去。

  韋長歌臉色驚疑不定,好一會兒,才像是不能置信似的低聲道:「相傳,當年漢武帝為練水軍,集天下征夫開昆明池,得一異物,狀若黑石,天下竟無有識者。漢武問於東方朔,亦不知,然又獻策,某年某月某日將有胡僧某某過某地,問之可知。後果有胡僧西來,問之則答曰:『此乃前劫之劫灰也。』——這塊東西,其色如漆,叩之有異聲,應該不是世間尋常之物,莫非……莫非就是傳說中的劫灰嗎?」

  話音未落,只聽啪啪幾聲掌聲。

  蘇妄言擊掌笑道:「原來韋大堡主除了過生日的派頭天下第一之外,竟還如此淵博,真真是羨煞旁人!」

  韋長歌不禁莞爾,低下頭,興致勃勃地端詳著那塊黑石。

  蘇妄言道:「你猜得沒錯,這塊東西就是劫灰。自漢武以來,這也許是劫灰唯一一次現世吧。」

  韋長歌略一側頭,問道:「但後世似乎也有過發現劫灰的記載?」

  蘇妄言微微點頭,道:「不錯,是有這樣的記載。但其實那些所謂的劫灰,不過是偶然採到的煤罷了,只不過因為形似,而當年現世的劫灰也早已不知去向,沒有人知道詳細的情況,因此就被人們誤以為是劫灰。天長日久,慢慢地人們都把煤當作了劫灰,卻不知道,原來這世上是真有劫灰的……」

  韋長歌點點頭,輕輕把黑石放回到銅匣里,視線卻依然不離那烏黑的表面:「如果這果然就是傳說中的劫灰,那可真算得上是件獨一無二的寶貝了。你又是怎麼找到這東西的?」

  蘇妄言聞言卻是一怔,他看著燭火,待了一會兒,輕聲道:「我也不知道。」

  韋長歌也愣了愣。「怎麼回事?」他皺起眉頭,看著蘇妄言臉上難得地出現了恍惚的神色,「你沒事吧?」

  「我只是不明白,難道世上竟真的有這樣一個地方?」蘇妄言輕輕嘆了口氣,道,「你還記不記得,我曾經告訴過你,蘇家西院裡住了一個怪人?」

  「爹讓我管那人叫三叔。三叔身體不好,老躲在自己那小院裡,只有逢到祭祖的大日子才偶爾出來露個面。小的時候,我常常去西院找三叔說話,讓他講故事給我聽。他長得真是英俊,可他的臉色總是那麼蒼白。他有一雙非常非常好看的眼睛,可這雙好看的眼睛,卻什麼都看不到。」

  「三叔眼睛看不見,身體也不好,經年累月,就住在那個冷冷清清的小院子裡,但他知道的東西卻好像比任何人都多。我時常在想,三叔怎麼會知道那麼多的事,又怎麼會知道那麼多的地方?這些地方,這些事,他是真的都親自去過,親眼見過,還是聽別人講起的?若是有人告訴他的,那告訴他這些的人又是誰?」

  蘇妄言一頓:「這劫灰就是三叔給我的。」

  韋長歌一呆,笑道:「這東西千載難遇,而且又是你三叔送給你的,這麼珍貴,你怎麼拿來給我了?你還是拿回去吧。我知道,你是有心送給我,不過放在你那裡和放在我這裡又有什麼區別?」

  蘇妄言瞥他一眼,笑道:「要真是給我的,我可就捨不得給你啦……」

  韋長歌臉上微微一熱,還沒說話,便聽蘇妄言接著說道:「劫灰是我三叔送給你的。」

  「送給我?」

  蘇妄言點點頭,走到一旁坐下。

  韋長歌站在原地,想了想,坐到他身邊:「為什麼?」

  蘇妄言道:「從去年冬天開始,三叔身體就不大好,我常去西院看他。那天,三叔知道我要來天下堡,他沉默了許久,抬眼望著天上,不知在想些什麼,過了好一陣子才說:『韋長歌,今年的七月七,他就該滿二十七歲了吧?二十七……我常害怕,不知道這漫長的日子究竟該怎麼過,原來一轉眼,就已經二十多年了……』我聽著奇怪,便問他:『三叔,你認識韋長歌?』他微微笑了笑,說:『韋長歌很小很小的時候,我曾見過他一面。那時候,他還是個嬰兒呢。唉,我還記得,那天晚上月光那麼好,雪地又那麼漂亮,他卻只是哭個不停,急得我和……』三叔說到這裡,突然就停住了。」

  韋長歌臉上有點發熱,卻還是強作鎮定:「我怎麼都不記得了……」

  蘇妄言抬起頭,一雙黑白分明的眼睛似笑非笑地看定他:「你那時還是個嬰兒,又怎麼會記得這些事?」

  韋長歌忙打岔道:「後來呢?」

  「不知道為什麼,三叔明明有話沒說完,但卻停住不說了。接著,他就拿了這個銅匣出來,要我帶給你。我剛一打開,不由得呆了,我問他:『三叔,這……這是什麼?這東西,這東西難道就是劫灰嗎?』他的手慢慢地撫摸著劫灰的表面,道:『沒錯,這東西就是劫灰,你不相信是不是?我第一次看到它的時候,也是不敢相信——一千六百八十萬年為一小劫,二十小劫為一中劫,然後等再過四個中劫,方才為一大劫……究竟這一大劫是多少光陰?又究竟是經歷了多少億年才化出這一塊劫灰?莫非那劫前的茫茫宇宙、朗朗乾坤竟都化在這一方小小的黑石中了嗎?《華嚴經》說:於此娑婆世界釋迦牟尼佛剎一劫,於安樂世界阿彌陀佛剎為一日一夜。安樂世界一劫,於聖服幢世界金剛佛剎為一日一夜。一劫、一晝夜乃至一剎那間,分明是天壤之別,但,竟又是全無區別!遂古之初,誰傳道之?上下未形,何由考之?冥昭瞢暗,誰能極之?冥冥中究竟隱藏了多少秘密……那時候,我也是這麼一寸一寸地摸著它,目不轉睛地看著它,幾乎連自己是誰都要忘記了……』」

  「我看著那銅匣子,也看得出神。好一陣子,我們誰都沒有說話,就只是看著這塊劫灰出神。我問:『三叔,你是在哪兒找到它的?』三叔沒說話,半晌才回答說:『是別人給我的。』我便又問:『這麼珍貴的東西,不知道那個人又是從哪兒得來的?三叔,你知道嗎?』聽我這麼問,他好像愣了愣,卻點了點頭,道:『我知道……那個送給我劫灰的人,曾經告訴過我這東西的來歷。他說,很多年前他在極北之地遇到了一個人,那個人不是普通人,十分奇怪。』」

  蘇妄言停了下來,他看著韋長歌:「你知不知道那個人怎麼個奇怪法?」

  韋長歌笑道:「請蘇大公子賜教。」

  蘇妄言輕嘆一聲,又重複了一遍:「那個人十分奇怪,他不是普通人。」

  「不是普通人?那是什麼意思?」

  蘇妄言道:「我剛才不是說過了嗎,送劫灰給我三叔的人碰到那個人是在極北之地。據說,那個地方在崑崙以西,中原之北,有數千里之廣,自天地初開便是一片冰天雪地,終年奇寒徹骨,不要說人了,就連飛鳥都不敢從那地方經過。很多很多年前,不知是為了什麼緣故,那位前輩獨自一人到了那極北之地,就是在那裡,他遇到了那個人。」

  韋長歌正要發問,蘇妄言舉起手止住他,吸了口氣,緩緩道:「那個人是個女人。」

  韋長歌張了張嘴,卻沒說話。

  蘇妄言看他一眼,道:「我知道,你想說,一個女人有什麼好奇怪的,是不是?」

  韋長歌一笑,也不反駁。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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