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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夜談蓬萊店(3)

2023-11-11 09:03:25 作者: 菖蒲
  第41章 夜談蓬萊店(3)

  蘇妄言道:「極北之地既遠離中原,那種刺骨之寒也非常人所忍,但送給三叔劫灰的亦是一位奇人,仗著一身的好本事,竟不懼嚴寒,孤身孤劍,一路蜿蜒往北行去。那位前輩後來對三叔說,他已不知走了多遠,也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總之是一日冷過一日。到後來,只覺得好像連心都冷得成了冰。若是平常時候,恐怕連他也受不了啦。恰好那時候正值變故之餘,他心頭愴然,便和極北之地一樣,是茫茫然一片,就只知道不停地往前走,其他的事一無所思一無所想,那刺骨之寒,仿佛也減輕了些。到了那天,天下著大雪,數丈之內都是白茫茫的一片,除了雪花,什麼都看不見。他站在雪地中間,一時間,竟有種天高地廣、託身無所之感!就在這時,他一轉頭,就看到有個女人站在幾步之外的地方——」

  韋長歌已聽得入神,悠然道:「那地方已是極北之北,嚴寒難當,竟突然出現了一個女人?她是怎麼熬得住的?唉,倒是那位前輩行事不同常人,教人神往……」

  「那時候風雪很大,那女人又穿著白色斗篷,所以一直到了近前才看見。」蘇妄言也不理他神往不神往,只管往下說著,「但說那人奇怪,卻不是因為她是個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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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咦,那是為什麼?」

  蘇妄言有些遲疑,欲言又止,終於小聲地道:「她不會老。」

  韋長歌沒聽清楚,追問:「什麼?」

  「那個人,她不會老。」

  韋長歌一怔,沒說話,卻又偷眼望著他。

  蘇妄言自己也正迷惑,冷不防撞見他的目光,霍然立起,徑直走到門口,拉開門就往外走。

  韋長歌忙搶上幾步拉住他,剛叫了聲「妄言」,蘇妄言恨恨地甩開他的手,冷笑道:「你既然不信我,又何必聽我說?」

  韋長歌低聲道:「我沒有……」

  蘇妄言轉過身,一臉慍怒,大聲道:「不錯,你沒有!你只不過覺得我在無理取鬧,是不是?」

  韋長歌心頭無奈,嘆了口氣,便說不出話來,只站在原地,呆呆看著地上蘇妄言的影子。他輕輕叫了聲:「妄言……」

  蘇妄言哼了一聲——依舊帶著怒意。

  好一陣子,才聽韋長歌的聲音在耳畔沉沉地道:「我明白你,你明白我嗎?」

  蘇妄言一怔,又是一酸,心頭仿佛炸雷滾過,滋味又是不同。許多感觸、許多往事一時間全都浮了上來,糾葛難解,先前那些委屈猶如風卷暮靄,倏地消散無蹤了……

  他回過頭。

  韋長歌笑了笑,道:「咱們回去吧!」一邊說,一邊伸出手,就要去拉蘇妄言右手。

  蘇妄言面色一沉,韋長歌立刻恍然,忙不迭把手縮了回去,賠笑道:「我倒又忘了,蘇大公子天性好潔,是從來不肯和人牽手搭肩的。」

  蘇妄言哼了一聲,逕自回身,走向書房門口。

  韋長歌苦笑著跟在他身後,進了門,覷一眼蘇妄言臉色,見他坐回了桌前,忙趕上去笑道:「大千世界,朗朗乾坤,原本無奇不有。只怪在下一介凡夫,坐井觀天之徒,孤陋寡聞也就罷了,居然連這個道理也不明白!唉,也難怪你生氣……素聞蘇大公子雅量非常,就請公子大人不計小人過,饒了我這一次吧!」

  蘇妄言白他一眼,忍不住破顏一笑,隨即又收了笑,正色道:「你要是不信我,我這就回洛陽去——反正你也不信,那我說什麼都沒意思了!」

  韋長歌亦正色道:「好。」

  跟著便又笑起來,補上一句:「那我和你一起回洛陽去。」

  蘇妄言慌忙移開視線,清了清嗓子,這才繼續道:「三叔說,那位前輩從沒想過會在這冰天雪地里遇到別的人,更沒有想到他遇到的會是個女人。」

  「而那個女人像是也沒有想到會遇到別人,也有些吃驚。兩個人這麼面對面站了好一會兒,還是那位前輩先向她笑了笑,那女人也報以一笑。這時候,雪慢慢小了,漸漸可以辨得清方向,他見那女人眼睛眨也不眨地望著前面,面上卻有難色,已經猜到她心中所想,忍不住開口道:『這裡已經冷得駭人,雪勢也比先前大,再往前,大約就更加難走了。你孤身一個人,還是快些回去吧。』那女人悶聲不響地看著前面,卻回頭問了一句:『那你呢?你覺得你大約還能走多遠?』他想了想,回答:『不知道,大概三十里吧。』那女人笑起來,說:『好,那我就先走三十里吧。』說完竟真的繼續往前走去。」


  「那位前輩愣了愣,也跟著往前走去。可到了走完三十里的時候,那女人卻並沒有要回頭的意思。那位前輩一開始只是擔心她一個孤身女子,在這茫茫無邊的雪地會不會出什麼意外,到這個時候卻又生了幾分好勝之心,心想著,她一個女人,尚且不怕,自己難道會輸給她?若是難逃此劫,大不了埋骨在這極北之地,倒也乾乾淨淨……」

  韋長歌擊節嘆道:「有意思!如此行事,快意磊落,當浮一大白!」

  蘇妄言微微一笑,道:「他一念及此,打定了主意,便展開輕功,往前掠去。他武功極好,去勢快絕,便如天人臨世,御風而行,又像是一道天青色的電光,瞬時划過雪地。」

  韋長歌嘴唇掀動,欲言又止。

  蘇妄言停下來看著他:「你想說什麼?」

  韋長歌的手指輕輕叩著椅子的扶手,含笑道:「聽你這麼說,倒像是親眼見過了似的。」

  「你是想說,就連我三叔也沒見到當時的情景,何況是我。而那前輩也不會這般自吹自擂,我又怎麼會知道得這麼清楚。對不對——其實那天我也是這麼問三叔的。」

  「那你三叔是怎麼回答的?」

  蘇妄言露出一絲懊悔之意,輕聲道:「他聽我這麼問,不知道為什麼,愣了好半天,然後才說:『是啊,我都忘了,原來我並沒有親見的。可像他那樣行在雪地上的情景,我卻見過很多次,那樣的情景,我就連做夢都能看見,我又怎麼會不知道?』早知道會叫三叔難過,我便不會問他了……」

  「那後來呢?」

  「後來,他們兩人往北走了足足三天。那位前輩輕功了得,世上無人能及,但那女子雖落在後面,到最後卻總能追上來。這三天裡,他們沒有說過半句話,就只是一前一後,不停地往北面走。到了第三天晚上,那位前輩和那個女人到了一座冰山之下。這時候,兩人都已經冷得嘴唇發青了。冰山綿延數里,光滑可鑑,是絕不可能攀上去的,要是繞過去,又不知道要走多少天了。那位前輩望著冰山,突然笑起來,說:『可興盡而返?』這時候,那女人也追上來了,聞言也是一笑。他看這女人舉止進退,不是尋常江湖女子,想來應該也是成名人物,暗地裡很有些佩服,於是問及姓名,這女人起先並沒有回答他,卻說:『你年紀輕輕就已經有這樣的修為,實在很了不起,說佩服的人應當是我才對。』那位前輩看她年紀也不過略長几歲,便回答:『便是千百個尋常男子之中,恐怕也難找到一個武功能與夫人媲美的,更何況是女子。』那女人沉默了一陣,道:『可惜我並非尋常女子。』那前輩還以為她是自謙,於是微微一笑。那女人看他微笑,便又道:『你每天晚上都靠在冰涼的岩石上睡覺,我卻每天晚上生火禦寒,你說,究竟是誰比較了不起?』這位前輩一怔——那極北之地,滿目冰雪,一路上,連一根雜草、半根枯柴都沒有見過,就算有火種,她又是用什麼生的火?」

  韋長歌突然「啊」了一聲,看向桌上那個精雕細刻的銅匣子,似有所悟。蘇妄言側過頭,目光也落在那銅匣上面。

  蘇妄言道:「這位前輩,亦是天下第一等心思細密之人。」只說了這一句,忍不住露出點淡淡笑意,向韋長歌解釋道,「這句也是三叔的原話。我當時聽到這裡,也是忍不住笑了起來。我說:『三叔,你向來少有稱讚人的,這位前輩究竟是誰?今天你已經誇了他兩次了!』三叔居然也笑得很開心,他反問我:『一個人又能有幾個真心佩服的人?我這一生,最佩服、最敬重的人,便只有這一個。』」

  韋長歌聽他說到這裡,突然間心念一動,隱隱約約像是想到了什麼。

  蘇妄言看韋長歌不說話,還以為他是聽了自己轉述三叔的話有所感觸,淡淡地看他一眼,低頭望著地面,也是默然。

  ——真正佩服一個人,敬重一個人,那是什麼樣的感覺?

  ——你若真心佩服他,敬重他,你便是為他死了,也不要讓他知道。

  清簡男子如是回答。

  他看著他不能視物的雙目。

  那雙眼睛,澄澈的,清亮而又悠遠。

  一瞬間,如見沙汀月色。

  ——你若真心佩服他,敬重他,你便是為他死了,也不要讓他知道。

  這句話,蘇妄言沒有告訴韋長歌。

  他只是在那一眨眼的工夫,想要問自己一句話,但轉念間卻又遺失了問題。

  ……

  在他失神的當兒,韋長歌卻正若有所思地望向他。

  仔細打量,沒了一貫的張揚跋扈,那張臉卻是一種少年似的清麗和單薄。

  秀眉鳳目,皎然面容,就連嘴唇的線條也似乎透出些淡淡的無法言說的柔意,甚至有些過於柔和。

  這一刻,坐在對面出神的,不是江湖上大名鼎鼎的蘇家大公子,而是韋長歌認識了十三年的蘇妄言。

  韋長歌微微笑了。

  「妄言,怎麼啦?」

  聽到韋長歌的喊聲,蘇妄言回過神,道:「我沒事……你方才在想什麼?」

  韋長歌皺了皺眉,道:「我現在還說不上來。那你三叔後來有沒有告訴你那位前輩究竟是誰?」

  蘇妄言搖了搖頭:「沒有,怎麼啦?」

  「沒什麼……」韋長歌追問道,「那後來呢?」

  「後來?嗯,對了,我們說到那個女人說自己每晚都生火取暖。」蘇妄言想了想,接著道,「那位前輩雖然奇怪,當下也沒有多問,只和那女人說些沿途所見的風光,慢慢地,卻在言語間暗暗套問。到了下半夜,那個女人說了一句:『這極北之地的景色雖然與中原大不相同,不過也還不算是最奇特。』他聽了她這句話,立刻道:『我自幼輾轉江湖,雖然不敢說遍游天下,也去過了好些地方,可從來沒聽說過有什麼地方的景色比這裡更奇特的。』那女人笑著道:『那地方滿地是花,但一枝藤上長出的花,每一朵的顏色卻都各不相同。你可見過這樣的景色?』這位前輩於是回答說:『雖不常見,卻非異事。花中自有許多這樣的品種,不過價錢貴些,也沒什麼好稀罕的。』」

  「那女人又描述了那地方好幾點奇特之處,他越聽越是好奇,也越是心驚,但臉色卻平靜如常,只輕描淡寫地說了幾句話來駁她。最後,那女人終於從身上取出了一件東西——」

  「就是這個銅匣?」

  「不錯,就是這個銅匣。」蘇妄言點點頭,接著道,「那女人給他看了劫灰,跟著,就把身上香袋裡的一種黑色粉末抖了一些在雪地上。當時那位前輩也想了許多,腦子裡亂成一片,他呆呆地站在一旁,看著那女人拿出火石,把那些黑色的粉末點燃了。那小小的一攤細細粉末,頃刻之間,竟熊熊地燃燒了起來,直燃了一整夜!」

  「他默然佇立,看著那火光把雪地映成了一片紅色,再細看,升起的煙霧中似有浮光掠影,看不清楚,也不分明,一幕幕光影交錯飛快地閃過,混雜在白煙中,奔騰著卷向天際。那女人也站在一旁看著。不知道過了多久,他終於回過神來,喃喃問道:『那究竟是什麼地方?』你知道那女人怎麼回答他?那女人只說了三個字:『不知道。』」

  韋長歌好奇地問道:「她怎麼會不知道?」

  蘇妄言哈哈一笑,道:「那個時候,那位前輩就和你現在一樣驚訝,他舉起手裡的劫灰,問:『那這個呢?難道不是……』那女子打斷了他的問題,說:『這是我從那個地方帶回來的,但我卻不知道那是什麼地方。』那前輩又問那地方在哪裡,那女人的回答竟然也是不知道!他們兩人就這樣默然無語地在火堆邊坐了一夜。快要天明的時候,火漸漸小了,那女人突然嘆了口氣,輕輕地道:『我常常疑心自己是在做夢。從那一天開始,我就開始做夢了,睡著,或是醒著,其實都是在夢裡。這個夢那麼長,那麼迷人,但卻又那麼荒誕,讓人那麼痛苦,就像那個地方,無可名狀,亦教人無處追尋。這一切究竟是真的,還是假的?』那位前輩想了想,回答道:『言下妄言一時了,夢中說夢兩重虛。其實誰又不是在夢中呢?你當它是夢,那便是夢;你若當它是真,它又何嘗不是真?』那女人像是痴了,許久許久,一動不動。她道:『是啊,言下妄言一時了,夢中說夢兩重虛。你知道我是誰嗎?』她說了一個名字,那位前輩頓時完全呆住了。這女子的身份一直是他心頭的一個疑問,那幾天裡,他已經猜測了許多次,但他更沒有想到那女人會說出這樣的答案來。」

  「那個女人究竟是什麼人?」

  「三叔沒有細說。他只說那前輩聽了那個名字,好半天都說不出話來。那個女人在江湖中的確是赫赫有名,只不過,她赫赫有名的時代,距極北之地的那個晚上至少已經過去了五十年了。」他停下來望著韋長歌。

  韋長歌卻沒有說話,有那麼一會兒,他像是連呼吸都忘記了。

  蘇妄言道:「那女子成名於五十年前,但當她出現在極北之地時,依然是個年輕女子,音容笑貌,都和傳說中她於風姿最盛之時突然失蹤時的樣子一樣。她看到那位前輩的眼神,知道他不信,翻身躍起,施展了一套平生最得意的武功,並且說道:『這套武功是我自創的,除了我,天下再沒有第二個人會。你現在信了嗎?』接著,那前輩又細細問了她許多問題,這才相信了。原來,這個女人是不會老的!」

  韋長歌喃喃地重複了一遍:「這個女人是不會老的……」

  頓了頓,又忍不住反問道:「可是,又怎麼會有人不會老?她原本是個普普通通的江湖女子,為什麼突然不會老了?她不會老,和她說的那個地方有沒有什麼關係?」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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