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夜談蓬萊店(1)
壹 陌上桑
年輕人的名字叫施里。
施里今年開春才滿十八歲。
他個頭不高,但長得濃眉大眼虎頭虎腦,很是精神,加上有股子憨厚老實的神氣,十分討人喜歡。
施里是一個普普通通的鄉下小伙子,出生在一個普普通通的農家。他是家中幼子,上面有兩個出嫁了的姐姐和三個哥哥。和村子裡其他年輕人一樣,他沒讀過書,也不識字,從會走路的時候起,就開始幫著爹娘兄姐下地幹活,到如今十八歲了,仍舊如此。農閒的時候,就到鎮上的米鋪幫工。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生活卻依然清貧。
施里不識字。
不過,有三個字,施里是認識的——
「十里亭」。
白廟村外有條大路,是去古井鎮的必經之路,一年四季,行人不斷。村口有座草亭,從這裡算起,前去十里,後去十里,都無人家,因此草亭被叫作十里亭,來來往往的行人都喜歡在亭子裡歇腳。
施里的名字就是按著「十里」的諧音來取的。一來,爹娘都不識字,取不出好名字;二來家裡孩子又多,也就懶得費這份心了。圖省事,就用了這亭的名字。就因為這樣,施里總覺得自己和這草亭有種說不出的緣分,所以每次經過的時候,他都會停下來,坐一坐。這個習慣,直到現在也沒有改變。
施里遇到那個女人,就是在十里亭。
那天,施里從鎮上回家。
已經是黃昏時分,但天還很亮,天邊有著狹長而艷麗的火燒雲,大塊大塊明麗的火紅顏色,仿佛真的就是燒著的火焰一般。
快到十里亭的時候,遠遠的,他已經看見亭里坐了一個女人。可是,已經習慣了回家路上要在十里亭小坐片刻,施里遲疑了一下,還是走了過去。他埋著頭走進草亭,並不看那個女人,徑直坐到離她最遠的角落裡,靠在柱子上打算小憩一會兒——當趕路疲倦了的時候,這是年輕人的另一個習慣。
但這天施里卻怎麼也睡不著。
那女人似乎是在自言自語地說著什麼,喃喃的聲音不斷從對面傳過來。那聲音很輕,也很低,但不知道為什麼,就像被人用針輕輕地挑了一下,施里心頭一動,就再也睡不著了。他睜開眼睛,偷偷看向對面。
那是一個長得非常好看的女人。
不到三十歲,正是女人像花朵般盛開的歲月,眉宇間早已不見少女時的青澀無措,卻多了令人沉醉的風情。翠眉高鬟,鳳眼微挑,顴骨上淡淡地掃了點胭脂,那抹紅色一直延伸到眼角,呼應著唇上的嫣紅,格外搶眼。身上穿戴亦十分艷麗、講究。施里雖然看不出她身上衣衫是什麼質地,哪家布莊的出品,卻也能猜出這女子家中必然十分富貴。
正因為這樣,他就更加迷惑。
因為胭脂掩蓋下依然可以看出那女子臉色的蒼白,而眼中的恐懼、驚慌更是明顯。她不住地喃喃低語,卻是在反覆地說著一句:「怎麼辦?他們不會放過我的……怎麼辦?他們不會放過我的……」
施里才十八歲。
在他這個年紀,還不懂得這世上會有那麼多無奈的事、痛苦的事、遺憾的事……不知道這世上竟會有那麼多教人煩心的事。他所有的焦慮總是圍繞著一家的生計,最大的擔憂也不過是米鋪老闆欠了他一個半月的工錢。他不明白,為什麼這個女人穿著綾羅綢緞,戴著珠寶玉器,卻還會露出這樣無助而惶惑的表情。
那女子忽地抬頭看過來。
施里正想得入神,一時閃避不及,正撞上女子的目光,他一下子紅了臉,囁嚅了半天,訥訥道:「夫人,你……你,你是有什麼事不開心嗎?」
那女子沉默了好一會兒,低聲回道:「開心?這世上,一個人要開心多不容易啊……唉,我原以為我會開心的……你呢,你沒有不開心的事嗎?」
施里笑了笑,伸手在旁邊的柱子上一拍。「我?我不開心的事就是這亭子破舊得厲害,上個月已經開始漏雨了。」他想了想,又加了句,「要是哪天攢夠了錢,我就要把這亭子重新修過,到時候,就不叫十里亭了,改叫施里亭!」
那女子聽了他的話,眼睛卻是一亮,突然站了起來,來來回回走了幾步,像是想到了什麼,卻又下不了決心。
施里遲疑道:「夫人,你……」
那女子終於站定了,轉過身,對他一笑,露出一排皓齒:「你叫什麼名字?」
施里心頭怦怦直跳,呆呆答道:「施里。」
她道:「施里,我知道你是個老實可靠的小伙子,要是你有一筆錢,這筆錢可以讓你把十里亭變成施里亭,可以讓你到城裡盤間鋪子做點生意,可以讓你全家都過上好日子,你覺得好嗎?」
施里愣了愣:「這當然好啦!不過,我怎麼會有這麼多錢?」
那女人的呼吸急促起來:「你有!我會給你這筆錢!」
施里又是一愣,他雖然老實,人卻不笨,立刻道:「夫人,你要我做什麼?」
那女子一怔,凝然道:「我想請你幫我送個信。」
說完了,從袖中拿出一個淡紫色繡著銀邊的香囊,遞了過來,卻又在施里的手碰到之前縮了回去。她一手緊緊握著香囊,一手輕輕撫著那光滑而細緻的表面,那股茫然驚懼的神色又回到了她臉上。
施里見她神色十分緊張,倒像是連性命都托在了這小小的香囊上,一時間,一種連自己也不知道怎麼形容的心緒澎湃地涌了上來。他道:「夫人,我不要你的錢,我幫你送信!這東西,你就交給我吧——你只管放心!」
那女子驚訝地看了他一眼,感激地一笑,緩緩地把香囊遞到他手中。
香囊帶了點幽幽的香味,裡面不知是放了什麼東西,拿在手裡覺得沉沉的,形狀像是不大規則,摸上去感覺有些粗糙。他緊緊捏著香囊,不知該說什麼,半晌只道:「夫人,你放心。」
那女子長長嘆了口氣:「我叫桑青,住在三十里外的陸家鎮,人人都叫我李寡婦,你到鎮上跟人一問就知道了。這香囊對我來說十分重要,請你幫我好好看管,一定要親手交到對方手上!」
施里鄭重地點了點頭。
只聽她一字一字慢慢地說道:「我要你去找的人是天下堡堡主——韋長歌。」
天下堡雄踞中原,領袖天下武林,威名之盛,就連施里這個長在窮鄉僻壤之地的鄉下年輕人也早聽得爛熟了。施里聽了那女子的話,不由得大為吃驚,好半天才結結巴巴地道:「我……我只是個鄉下窮小子,哪有那個福分,能見得到天下堡的堡主?」
「你帶著這香囊去天下堡,他自然就會見你了。」她想了想,又輕輕嘆道,「只盼他還記得這東西,別忘了才好……要是他忘記了……唉,那也只能怪我自己……」
她這幾句話沒頭沒腦的,施里聽得糊塗,小心翼翼地問:「那……夫人要我帶的信在哪兒?」
那女子一笑道:「我要帶的是口信,煩你幫我帶句話給他!」
施里慨然點頭:「好,夫人要帶的是什麼話?」
「京城,楊樹頭。」
「桑青?」
天下堡的年輕堡主正端坐在書桌後,姿態從容而優美。
那明亮眼眸,淡淡微笑,無端地教人想起月下奔涌千里不回的大江,秋來滿山如火如荼的紅葉,雪夜獨酌的一點紅爐火;又或是,那映在潺潺溪流中的夏日浮雲,宛如一陣微風,一縷花香。安靜中自有一種溫和的華貴,讓人於彈指之間,無可迴避地驚艷。
皺著眉,韋長歌看向桌上的石塊:「她是什麼人?」
壓在淡紫色、繡著銀邊的香囊上的,是一塊小小的石頭。鵝卵大小,質地也沒什麼特別。沒有經過打磨,因此不規則之外還很粗糙。這是一塊普通的石頭,沒有任何不尋常之處,像這樣的石頭,任何人在大江南北的任何一個地方都可以輕輕鬆鬆地撿上一籮筐。
然而現在,卻有人不惜重金,派人千里迢迢把這塊石頭送到了他的書桌上。
「不可能!你怎麼可能不認識她?」
韋長歌抬起頭。
施里站在靠門口的位置,脊背挺得筆直,大聲反駁著。
「李夫人明明說是你給了她香囊里的東西,還告訴她,遇到什麼事情需要幫忙的時候,就到天下堡找韋長歌,這東西就是信物。我聽得明明白白,絕不會錯!」
韋長歌眉頭皺得更深:「我天下堡有得是鐵令玉符,什麼時候又用過石頭做信物了?你倒恁地大膽,拿了塊破石頭就敢說是信物。你在門口等了七天,莫非就是為了跟我說這些?」
施里大聲道:「我沒有說謊!」頓了頓,又大聲補了一句,「她也不會說謊!」
韋長歌微微眯起眼睛,不動聲色地打量著他。
施里的目光直直地迎了上來,炯炯的,不見半分畏縮,也沒有半分顧慮。
韋長歌不由得露出了幾分笑意:「不錯,你沒有說謊。」
施里肩頭一松,也僵硬地笑了笑。
「可是,這塊石頭,還有那個什麼桑青,又究竟是怎麼回事?」韋長歌若有所思地拿起那塊石頭,放到眼前,細細地看著。
站在一旁的韋敬也往前走了兩步,看了看那石頭,又看向施里,有些遲疑地開口:「堡主,會不會……香囊里裝的原本不是石頭?只是半路上被人用塊石頭偷偷換了去?」他一邊說著,眼睛卻始終盯在施里身上。
看到那樣的目光,施里立刻像被開水燙到似的跳了起來,他憤憤不平地看向韋敬,漲紅了臉,竭力申辯道:「我沒有!我真的沒有!李夫人說過的,不許我打開香囊偷看裡面的東西,她說我看了,就不會幫她送信了!我既然答應了她不會看,就絕不會看的!」
韋敬臉上微微一紅,賠著笑道:「小兄弟,你別著急,我沒說是你換的。不過你看,會不會是路上什麼時候你沒留意,被人換走了?」
施里哼了一聲,瞪他一眼,粗聲粗氣地道:「我知道這是重要東西,一直貼身放著,絕不可能被人換走的!」
他本性淳樸,為人又老實,從沒想過有一天會被人冤枉偷東西。心裡彆扭,說完了便恨恨扭頭,不肯再看韋敬,神情又是憤怒,又是委屈、難堪。
韋敬知道錯怪了他,也有些歉然,正想說點什麼,便聽韋長歌一聲輕笑。
韋敬和施里兩人,不由得一起轉過頭。
韋長歌一揚手,把那石頭扔到了地上,而他的笑聲,也越來越愉快。
施里一怔,忙衝上兩步,將那石頭撿了起來。
「不必撿了,這只是一塊普通的石頭,就是摔碎了也不打緊。」
韋長歌微笑著。
每當這個時候,他總是格外英俊挺拔得讓人挪不開視線,讓人覺得,這世上也許再沒有第二個人比他更適合微笑的了。
說到這三個字的時候,他的眼睛微微地亮了,有如天上明星。
「蘇大公子?」韋敬的眼睛也是一亮,卻又迷惑起來,「可是,那位李夫人又是……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韋長歌做了個手勢,打斷他的疑問:「沒關係,等見到蘇妄言,自然一切都清楚了……」他伸了個懶腰,又笑起來,「還好,再有三天就是七月七了。」
韋敬也忍不住笑了:「不錯,七月七。那天蘇公子一定會來的!」
韋長歌點點頭,挑起眉,有些得意,但隨即又收了笑,長長地嘆了口氣,像是無限悵惘。
「堡主?」
他往後輕輕一倒,靠在椅背上,目光有點無奈:「我怎麼覺得,最近十年來,我的耐心好像越發好了……」
七月初七是韋長歌的生日。
每年到這天,總會有成百上千的江湖中人帶著各種各樣的奇珍異寶從各地趕到天下堡來給韋長歌祝壽。馬廄里擠滿了千金難求的良駒,庫房裡堆滿了綾羅玉器,從天下堡宏偉的大門開始,上等的大紅地毯一直鋪到了十里之外,而走在這條路上的,也都是武林中的知名人物。
通常像這樣慶祝壽辰的一般都是那些年過半百的老人,但韋長歌卻一點也不老,過了今天,他剛二十七歲,而這樣的七月七卻已經過了二十六個了。
當年,老堡主在六十歲時才得了韋長歌這個獨子,喜出望外,偏偏這孩子還在襁褓中就已經聰明可人,讓老堡主愛逾珠寶,於是在孩子周歲時發下英雄帖,廣邀武林中人來給孩子賀壽。
夫人怕太過張揚會折了孩子的福,不肯辦這壽宴。
據說,當時老堡主正在花園裡逗孩子玩,聽了夫人的話,勃然起身,一手抱著孩子,一手在石桌上一拍——那石桌竟被他一掌拍得轟然裂開,整整齊齊分成了兩半!
老堡主道:「這孩子,是天下堡將來的堡主,天下武林莫不俯首稱臣!貴不可言!誰能折得了他的福氣?孩子不但要過周歲,從今以後,每一年的生日都要熱熱鬧鬧地過。我要天下人都知道他是我韋王孫的兒子,都來為他祝賀,替他高興!」
老堡主說了這番話後,天下堡在七月七日這天大擺筵席給韋長歌祝壽就成了慣例。
韋長歌漸漸長大,於是每年的這一天就更加熱鬧了。
不知有多少人挖空心思散盡家財置辦禮物,只為能在這一天見韋長歌一面;不知有多少人在這裡泯卻恩仇,又不知有多少人為了爭奪一個座次而結仇;不知有多少女子,脈脈地尋找那個挺拔的身影。
也許,在這個江湖中,每一個女孩子都有一個同樣瑰麗的美夢。也許她們都曾想過,如果有一天能被那雙明亮得如天上星子的眼睛注視,該是怎樣一種情境。而她們也都知道,想得到那雙眼睛的注視,在七月七日這一天到天下堡去,絕對要比夜深人靜時躲在後院乞巧來得有用。
所以每到這一天,天下堡到處都是被父母長輩帶來赴宴的少女、奉師門之命來送壽禮的女郎,還有獨自闖蕩江湖的妙齡女子。
蔚為盛事。
然而,韋長歌的一個朋友,正確地說,是個已經做了十年朋友卻不知道還能做多久朋友的朋友,很是看不起這種大擺壽宴的做法,每每說起,總是一臉不屑。而在他面前,韋長歌卻也端不起堡主的架子,不管有多少理由,那人冷冷一哼,也就都說不出來了,末了只好一笑置之。
韋長歌還記得他第一次隨父親到天下堡來的情形。
「你就是韋長歌?聽說你每年都把自己的生日辦成英雄大會,哼,真是好威風啊!」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