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死復生(4)
「迷魂散?那是什麼?對我有用嗎?」六月笑嘻嘻地看著他,「老和尚,如果我告訴你,在這一千多年裡,我吃過鶴頂紅、斷腸草、砒霜、穿心丸,你就知道那點迷魂散為什麼對我沒用了。」
「這、這怎麼可能?」虛雲嚇得後退了一步,然而還驚魂未定,突然覺得頸上一緊,一隻冰冷堅硬的手已經緊緊掐住了他的脖頸。
他急忙定睛看去,眼前卻是青綾慘白失血的臉。
「快滾!帶著你的徒弟,給我遠遠地離開這裡!」青綾冷冷地說道,五指成鉤,已經在他的頸上捏出血痕。
「救、救命……」虛雲只覺呼吸困難,意識模糊,他千算萬算,萬萬沒有想到這二人竟能在敗局已定時扭轉乾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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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綾,不要手軟,把這兩個為非作歹的和尚殺了再說!」六月說罷,手臂一揚,便朝德清的心口刺去。
只見德清瞪圓了雙眼,突然發出一聲悽厲的哀號,就地一滾,居然躲過了這一下襲擊。六月的刀刃落空,嗤的一聲,刺入深深的積雪中。
「不、不要殺我啊,這都是師父指使我的,跟我一點關係都沒有……」他捂著血流不止的脖頸,突然手腳並用,飛快地攀上了身邊的一棵高大的柏樹。
他身體靈便至極,轉眼就藉助柔軟的樹枝,從一棵樹跳到了另一棵樹上。
只見他一邊逃,一邊脫下身上的衣服,身體變得越來越小,最後終於消失在茫茫的樹海中。
「猿、猿猴?」六月也忘了追殺他,目瞪口呆地望著它漸漸消失,顯然受驚不小。
「原來如此……」青綾看著化為原形消失的德清,微微一笑,「怪不得會起死回生之術,怪不得要隱居在這座荒山里,想不到你們竟是猴子變成的妖怪!那座破廟,根本就是人類荒廢了,被你們倆占據用以行騙的吧?」
虛雲見德清露了原形,也不再抵抗,突然身形一矮,佝僂著背蹲坐在地上,除了長了一張老人的臉,姿態舉止與猿猴無異。
「你走吧,我不殺你。」青綾緩緩收回手,朝他冷冷地道,「如果真的想要什麼,就要努力爭取,巧取豪奪,總有一天會害了自己。」
虛雲朝他作了個揖,似在感謝不殺之恩,接著縱身一跳,也靈巧地攀上了一根樹枝,幾個縱躍,便不見了蹤影。
只余樹枝搖曳,落雪紛紛。
「真是氣死我了,你為什麼要放過他?」六月在一邊急得直跺腳,「殺不了小的,宰了老的也行,留他們在世上,難保不會繼續為非作歹。」
「六月,不是我不想殺他……」青綾突然一下坐在地上,苦笑道,「而是我現在根本殺不了他。」
「青綾,你怎麼了?沒有人念咒語,你該好了才對啊?」六月立刻奔到他的身邊,只見他臉如金紙,汗如雨下,原本俊俏美麗的五官已經憔悴得變了形。
七
「我不行了,那個咒語球,一直在我的體內,無論如何也吐不出來……」青綾頭一歪便倒在地上,小聲對六月說,「將來你自己一個人,一定要小心,這世上壞人很多,有時越是努力幫你的人,越是會算計你。」
「青綾,你不要死啊!」六月再也忍不住,突然放聲大哭,「你一向那麼聰明,一定有辦法的,怎麼會著了兩隻破猴子的道道?」
「嘿嘿嘿,所謂聰明一世,糊塗一時,就是在說我吧……」青綾苦笑了一下,「我這一生,從未受人騙過,還自以為聰明。待到現在才知道,原來我之所以清醒,是因為我心無所系。一旦心有所系,誰還能保持清醒的理智呢?」
「心有所系?心有所系……」六月喃喃地念道,一時竟百感交集,心如刀割。
青綾喘了幾口氣,繼續道:「我死了之後,你一定要好好看護我的屍體,不要讓任何孤魂野鬼乘虛而入,我寧可死了,也不願身體被別人占去……」
他說幾句,便大口喘幾下,似乎堅持不了多久了,然而六月卻愣愣地望向天空,臉頰掛著兩行清淚,似乎對他的話充耳不聞。
「不行,你不能死!」她突然猛地扳過青綾的頭,伸手就往他的嘴裡探去,「快點吐出來,只要把那個鬼東西吐出來你就有救了!」
她年紀幼小,手腕也比別人細小很多,這一摳,整隻手掌竟然全部塞進了青綾的咽喉。
只見青綾乾嘔了幾下,仍吐不出胃裡的咒語球。
「我會救你,你不要死,千萬不要死……」六月眼中嚼淚,突然拔出短刀,「我還從未試過操縱離開身體的手,你說過,只要有毅力,就能做成很多事,現在我就想試一試。」
青綾雙目含淚,已經知道她要做什麼,奈何喉舌被六月緊緊塞住,連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只有虛弱地搖頭。
「誰讓我們都是妖怪?當然也不能用常人的方法……」六月微微一笑,突然手起刀落,一下就切斷了自己的手腕,鮮紅的血液頓時濺了兩人一身一臉。
「去!」六月眼珠血紅,突然大喊一聲,接著那隻斷腕便如有生命般,順著青綾的咽喉滑落進去。
「六月……你又何苦如此……」青綾只覺喉中一輕,似乎有什麼東西順著食道滑落,知道那是六月的斷腕,已經被自己吞入腹中。
「從來置之死地而後生,不鋌而走險,怎麼能找到生路?」六月握著受傷的胳膊,眼中精光大盛,突然猛地一抬手。
青綾只覺胃中翻湧,似乎有什麼東西要噴薄而出,嘴一張,便從喉嚨里跳出一隻蜷成一團的斷手。
「成了……成了……」六月緩緩地爬過去,將斷手的手指一一掰開,只見小小的潔白的手掌中,正牢牢握著一枚斑駁的紅色藥丸。
「你、你的手……」青綾只覺神志瞬間恢復,正有綿綿不斷的力量,自身體的深處湧出,他急忙從地上爬起來,扶起倒在地上的六月。
「沒事的,離體的時間很短,只要善加調養,應該還能長回去。」六月毫不在乎地撿起手腕,與手臂上的傷口相連,又撕下一截衣襟將二者綁好,簡直就像接上斷掉的花木。
青綾彎腰撿起地上的紅色藥丸,只見剝落的紅衣下,竟然是個梨花木球,只是上面被人密密麻麻地刻滿了蠅頭小字。
那些字扭曲糾結在一起,如一團蠕蟲,讓人一見之下便頓生寒意。
「虧我還以為他們準備了三天,是為了讓你起死回生,卻沒想到,他們是在閉門做這種東西!」青綾冷笑一聲,稍一使力,圓球便在他手中化作紛亂的木屑,順風而去。
「不過總算你平安無事。」六月將手腕接好,朝他笑了笑,「我們回去吧,這冰天雪地的深山溝,我連一刻都不想再待下去。」
「好。」青綾拉起她未受傷的那隻手,兩人相攜著向山下走去。
「六月,謝謝你,我做夢都沒有想到,你會為了我割斷手腕。」青綾邊走邊說,只覺心下感動。
「哎……當人心有所系,自然就不能活得那麼瀟灑了,我實在不忍眼睜睜地看你死去。」六月蹦蹦跳跳,揶揄地說道。
青綾知道她在取笑自己,也拿她沒有辦法,只好搖了搖頭,跟上她的腳步。
此時山谷空寂,冷風蕭瑟,兩個一大一小的人影,轉眼便被清冷的雪光吞沒,只餘一大一小的兩行足跡,淡淡地蜿蜒向遠方。
五日之後,東京城裡的富賈包家正在大宴賓朋,據說是在慶祝包老爺恢復健康。
當天酒肉滿席,賓朋滿座,一個年近古稀的老人正坐在主位上,微笑著接受賓客的祝福。他的眼神有些恍惚,似乎對這些人不甚熟悉,但是經人一提點,又能很快想起來。
客人中有人見他這副模樣,知道老人已經意識不清了,不由搖頭嘆息:「唉,這又是何苦呢?」
「叔叔,你為什麼這麼說呢?」客人一低頭,只見膝下正站著一個大概五六歲大的女童,頭扎兩個小髻,大眼睛烏黑明亮。
「我是覺得老先生很可憐。」中年男人拈鬚嘆道,「他雖然是商會會長,子女卻無一爭氣,所以連死都不敢死,生了很重的病,仍要掙扎著活過來。小娃,你說人活到這個份兒上,是不是很可憐?」
「真的嗎?那我也該去敬這爺爺一杯酒。」女童說罷,端起一個漆制海碗,倒了一碗酒搖晃著跑了過去。
「小妹妹,你是來給我爹敬酒的嗎?」她剛跑到主位前,便被一個衣裳華貴的中年女人攔住,「怎麼拿這麼大一個碗啊?真是可愛。」
她開心至極,將女童帶到老人面前,笑吟吟道:「爹,你看這么小的孩子都要沾你這人瑞的光,給你敬酒來了!」
「好啊,乖孩子……」老人端起酒杯,對著女孩笑道,「可是你能喝得了這麼多酒嗎?」
「這酒不是用來喝的哦。」那女童偏頭笑道,把碗遞了上去,「爺爺你看,碗裡有什麼?」
老人心下詫異,探頭向碗中看去。只見蕩漾的酒水中,映照出一張雞皮鶴髮,滿是褐斑的老臉。
「哦……原來……我已經這麼老了啊……」他突然長嘆一聲,像是解脫了一般,微微一笑,便向後仰倒下去,再也沒有了呼吸。
而女童則輕輕放下酒碗,趁著騷亂消失在人群中,見過她的人都說,她的右腕纏著一條白色的繃帶,似乎受了很重的傷。
東京城裡包家的主人,在一夜之間復活,又在一夕之間死去,各種各樣的流言蜚語開始在坊間四處蔓延。
此時青綾已跟六月搭著馬車,踏上了新的旅程。
「你為什麼非要把那個老頭弄死呢?要知道他女兒為了讓他復活,可是花了無數的心思。」青綾坐在馬車裡,望著在一邊擺弄著糖人的六月。
「閒潭雲影日悠悠,物換星移幾度秋。」六月小聲吟道,「這世間的萬物,都難免生老病死,甚至連天上的星星都不能例外,只有我知道,一直活下去,到底有多麼可憐。」
青綾見觸動她的心事,也不願多說,正在此時,只見天邊竟緩緩飛來一隻小小的紙鶴。
那紙鶴滿身霜雪,一落在他手上邊立刻萎靡不振,變成了一張潔白的紙條。
「哦?這種把戲,只有緋綃愛玩啊,他遞口訊給你,是不是遇上了什麼麻煩?」六月立刻將手中的糖人一扔,好奇地湊了過來。
「哼,還能有什麼?」青綾展開紙條,只看了一眼,便將它扔出了車外,「他說最近手頭緊,想跟我借點銀子。」
「那你借是不借?」
「六月,你是知道的,我跟緋綃是相識了百年之久的朋友,我們倆的友誼可謂堅如磐石,難以轉移。」青綾皺了皺英挺的雙眉,語重心長地道,「我怎麼捨得令這樣純潔的感情,被骯髒的金錢玷污呢?」
六月搖了搖頭,知道這個鐵公雞連一根毛都不會拔,只有望著窗外的雪景,長長嘆了口氣。
此時此刻,不知為何,她竟有點後悔,自己怎麼會拼著命,救回了這麼一個吝嗇鬼?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