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陰謀算計(2)
「那讓榮太太好生休養,我們先回去了。」沈氏聞音知雅,反正也不是真心想過來探望的,領著人回了東院。
仙蕙覺得母親禮數到了,是榮氏不見的,就算父親知道也怪罪不得,便讓母親暫時不用過去探望。第二天,叫哥哥買了一些紅棗、桂圓,和姐姐再次過去探病,——要是還見不到榮氏,那就隨她,反正禮數已經做得足足的了。
剛到西院正屋,就見父親和邵彤雲從裡面走了出來。
仙蕙笑道:「爹,我們來給榮太太送東西。」
「哦。」邵元亨目光微閃,轉頭看向邵彤雲道:「我還有事,你娘又腿腳不方便,你好好的陪著仙蕙和明蕙說話。」臉色略有幾分嚴肅,「她們冒著風雪過來一番心意,不可辜負了。」
仙蕙瞅在眼裡,覺得父親的神態口氣不太自然。
邵彤雲的目光更不自然,似乎……有一瞬間的閃爍迴避,然後才笑,「爹你放心好了,便是兩位姐姐平常過來說話,我也不會怠慢的啊。」
邵元亨點點頭,「你們說著,我有事先去書房那邊了。」
他背負雙手下了台階,既沒有和仙蕙、明蕙打招呼,也沒有視線交接,便好似外頭有人等著一般焦急,匆匆走遠了。
仙蕙重活一世,心思敏感,心底不由浮起一抹疑雲。
邵彤雲笑道:「兩位姐姐,外頭冷,進來喝杯熱茶暖和暖和。」
仙蕙打量著她,不對,不對……昨天和母親一起過來的時候,榮氏沒見著,邵彤雲卻是見著了的,——她雖然沒有口出惡言,但是一直繃著臉,眼裡有著明顯的敵視和憎惡,今兒怎麼突然就好轉了?就因為父親的幾句叮囑?可是父親都走了,她完全可是做做面上情,敷衍幾句,用不著再請自己和姐姐進去。
明蕙扯了扯她的衣袖,小聲道:「……進去嗎?」
仙蕙沒有回答姐姐,而是笑問:「榮太太好些了嗎?」往裡探了探,「要是今兒精神好些,我們就進去瞧瞧……」
邵彤雲猶豫了下,「我進去瞧瞧,看娘睡下了沒有?」片刻後,出來說道:「娘剛才和爹說了會兒話,有些累,已經脫了衣服躺下了。」又笑,「娘說,讓我陪著兩位姐姐說說話,也是一樣的。」
榮氏這麼快就不生氣了?讓女兒陪著東院的人說話?仙蕙越想越深,越想……心裡頭就越覺得不安。但是又不好露出情緒,只得耐著性子,跟著邵彤雲去側屋喝了一會茶,不咸不淡的說了幾句閒話,然後方才告辭。
回了屋,明蕙說道:「看來榮氏還是挺沉得住氣的,我還以為……三萬兩銀子那麼大的氣,她且得『養』一段兒日子呢。」
仙蕙揉著眉頭,沒搭話。
明蕙自己琢磨了下,點了點頭,「也對,她本來就不是真的摔著了,眼下馬上就要過年,人情來往的不知道有多少事兒,自然不便耽擱太久。」推測著,「最遲……年三十前應該會養好的。」
仙蕙隨口應道:「是啊,她這日子不趕巧兒了。」
心裡忽然間閃過一道靈光!對了,因為快過年,榮氏不能一直「病」著,可是給了東院三萬兩銀子的窩囊氣,她又咽不下去。所以……父親著急了,就說了什麼話,解了榮氏母女的心結,然後她們才會突然轉變態度。
照這樣推測,一切才變得合情合理。
心下忍不住自嘲起來,別人家的父親偏心偏疼一點兒,肯定都是歡喜不盡。恐怕只有自己,不僅不敢輕易歡喜,還心驚膽顫的,說起來真是荒唐又可笑!
第二天,邵彤雲突然過來了。
「三妹妹。」仙蕙覺得奇怪,——不管父親跟榮氏說了什麼,許諾了什麼,都最多是壓一壓榮氏母女的火氣,讓她們對東院留著面上情兒。
三萬兩銀子,那份恨……肯定一輩子都解不開了。
之前強行壓下去的那些擔憂,再次浮了起來。
邵彤雲穿了件半新不舊的煙霞色通袖衫,配粉色裙兒,比之平日更多了幾分溫柔可親,臉上還帶出些許憔悴之意,看起來楚楚可憐的。
她說話也很客氣,笑道:「今兒我過來,是向沈太太和兩位姐姐、嫂嫂道謝的,娘摔著了腿,多謝你們掛念和探望。還有你們送的紅棗、桂圓,挺不錯的,娘讓人燉雞湯喝了。」
東院送的東西,榮氏真的喝得下去?仙蕙可不敢信。
當然這話不能問出來,只笑,「三妹妹真是客氣,榮太太病著,我們過去探望是理所應當的。」一連串關心的問,「榮太太的腿可好些了?精神如何?」
「好多了。」邵彤雲笑容平靜如水,看不出端倪,寒暄客套了一番,然後轉入了正題,「今兒過來,順道有一件事要跟你們說。」
「哦?」仙蕙心下提起了弦,「三妹妹你說。」
「是這樣的。」邵彤雲神態自然,笑道:「明兒慶王府做周歲酒,大郡王要給長子權哥兒過生,到時候啊,咱們家的人都得過去道賀。娘讓我過來說一聲,明天大伙兒都打扮體面一點,好歹別落了咱們家的面子。」
仙蕙當然不想去慶王府,——她重生至今,不過才過了一個多月的時間,前世記憶猶新,本能的……就覺得慶王府是一個龍潭虎穴。
她故作靦腆害羞,「那……那什麼慶王府的,聽起來就不是一般人能高攀的。」一臉上不得台面的表情,「我還是不去了。」
「二姐姐,你想多了。」邵彤雲勸道:「慶王府雖然尊貴不同一般人家,但我表姐是大郡王妃,邵家就是慶王府的轉折親。既是親戚,紅白喜事當然應該走動一下。」她笑得溫柔和氣,「到時候啊,二姐姐一路跟著我就好了。」
跟著你?那可就要命了!
等等,難道她們想把大郡王的事提前上演?!仙蕙不由心下一沉。
「二姐姐,你怎麼不說話?」邵彤雲說了半天,不見她應聲,有點不耐煩了,「你到底有沒有在聽啊?」不過想起父親說的那件大事,哼……一定要促成,回頭有她們母女一起哭的日子!
因而又耐下性子,繼續勸說,「二姐姐,我跟你說……」
誰知道仙蕙油鹽不進,仍憑她說得口乾舌燥,茶水都連喝了兩碗,最後還是斷然拒絕,「不行,不行,我真的不想去。」
邵彤雲到底還是太年輕,即便再沉得住氣,也是有限。
見她再三拒絕,忍不住火氣躥了上來,「行!看來二姐姐是不給我這個臉面,那也就算了。」她惱火道:「反正這都是爹的意思,回頭若是爹怪罪下來,二姐姐自個兒去解釋吧。」
仙蕙只低著頭,一副含羞帶臊見不得人的樣子。
邵彤雲咬著嘴唇帶氣走了。
到了下午,有一部分新首飾送來,還有新衣裳。來人是趙總管,「老爺說了,明兒東院西院的人全都去慶王府,記得好生打扮,不管是誰都別疏忽了。」
居然真是父親的意思?邵彤雲沒有撒謊?!仙蕙吃驚不已。
如果不是榮氏母女算計自己,而是父親……如果是他非要讓自己去慶王府,那麼會有什麼事呢?她看著新打的首飾出神,心裡亂成一團麻。
面前最耀眼的,是一支赤金鑲紅寶石的雙尾鳳釵。
仙蕙拿起鳳釵,在鬢角邊比了比,有點茫然的看著鏡子,——裡面倒映出一張姣好容顏,長長的遠山眉,明眸烏黑,鼻子秀氣又挺又直,臉龐白淨細膩宛若瑩玉一般,仿似吹彈可破。
母親年輕的時候是個大美人兒,父親亦是高大清俊,自己占盡了父母的一切優點。
等等……長得好,年輕,尚且待字閨中,自己今生又在父親跟前太打眼了。難道說,父親瞅著自己還算拿得出手,就準備把自己嫁進慶王府?可是讓自己去和慶王府聯姻,就算父親同意,榮氏也不會同意的。
那還有誰家?刺史家?仙蕙心裡「咯噔」了一下。
不是說刺史家不好,而是刺史乃是官宦之家,講究門第,多半看不起邵家這種商戶之女。想要進刺史家的門,或者庶子,或者繼室,才有那麼一點點可能。
可是……就算讓自己去給刺史家的兒子做填房,也抵不過三萬兩銀子啊。
——思路又繞回了原點。
入夜,仙蕙翻來覆去的睡不安生。
可是思來想去,卻沒有辦法拒絕父親的安排。
反正躲得過初一、躲不過十五,不如就去一次,看看父親到底在唱什麼戲?心裡不由浮起一片悲涼,那人……是自己的親生父親啊。
希望這一切,只是自己胡亂猜疑想而已。
否則,父女反目的日子就不遠了。
次日天明,仙蕙洗漱完畢,丫頭捧了昨兒送過來的新衣裳過來。上衣是鵝黃色的寶相花襖兒,緞面光滑如水,花紋精美,先不說各種精巧的繡工,單是料子就已經非同一般了。
最稀罕的,是下身那一襲十六幅的陰陽湘水裙。
一幅綠色、一幅白色,八陰八陽交錯用金線勾勒繡在一起,穿在身上不動時,看起來是綠色的裙子,走幾步,又搖曳多姿露出一些白色。再在腰間掛一串紅珊瑚珠,一會兒落在綠色裡面,一會兒落在白色裡面,好似繁花蕩漾在白雲碧水之間。
明蕙輕聲驚呼,「了不得!好漂亮的裙子啊。」
丫頭們也是紛紛圍了過去,笑著打量,一個道:「這麼好看的裙子,便不是二小姐如此出挑的容貌,換做我穿,也是極好看的。」另一個啐道:「呸!你看看這裙子的繡工和針線,把你賣了,都不夠買這條裙子的。」
仙蕙心下輕嘆,看來事情果然有蹊蹺了。
若不然,父親怎會給自己如此華麗的衣裳?而且自己有,姐姐卻沒有。
到了西院匯合的時候,留心看了一眼,邵彤雲的裙子也比不上自己華麗,且她沒有任何意見,心下越發沉了沉。
一路上順順利利,邵家的馬車隊伍很快到了慶王府。
女眷走不了王府的正門,而是走側門,——慶王府的修築規模宏大非凡,堪稱江都小皇宮。進了側門,下馬車,然後又是軟轎前行,曲曲折折行了不短距離,最後還得步行一段才抵達花廳。
已經來了不少女眷,有慶王府的各家親戚們,也有像邵家這樣攀龍附鳳的,還有一些當地官員的妻女,熱熱鬧鬧一屋子的人。
仙蕙一直低頭不語。
可奇怪的是,有道目光在自己身上掃來掃去。
她覺得心裡有點發毛,抬眸看去,落入眼帘的是一個中年僕婦。可是那人穿著打扮體面,神態高傲,又不像是一般的管事媽媽,看不出是什麼身份。因為不便一直盯著對方看,只好暫時收回視線。
過了會兒,等到再抬頭去看的時候,那婦人卻不見了。
——真是奇怪。
「大郡王妃到。」門外邊,有侍女高聲唱諾。
花廳里的女眷們,頓時「嘩啦啦」的全都站了起來。
門口進來一個富貴雍容的年輕婦人,頭上珠翠環繞,穿著大紅色葫蘆多子紋妝花褙子,配百蝶穿花裙,顯得一派精神奕奕的好氣色。她未語人先笑,頭上金步搖的紅寶石滴珠一搖一晃,「今兒來得貴客多,里里外外都是人,若有招待不周的地方,還請大家見諒。」
女眷們里,便有人奉承辛苦之類的話。
大郡王妃笑道:「談不上辛苦,都是我份內應該忙碌的。」
仙蕙心中滿滿都是恨,恨不得衝上去撕爛她虛偽的笑臉,把她和邵彤雲醜陋面目公諸於眾!可是……卻什麼都不能做。
只想快點結束眼前的場面,離開慶王府。
很快大家入了席,桌子上,流水一般的呈上各種美味佳肴。
仙蕙吃得沒滋沒味兒的。
好不容易熬到宴席散,那些當地官員們女眷們都已經告辭,邵家的女眷卻都留了下來,轉而準備移去戲台,還得消磨半下午看戲時光。對她來說,真是煩不勝煩,但也沒有辦法只能忍耐。
而且還得提起心弦,提防一不小心就有什麼亂子出來。
不知怎地,又感覺到有人再打量自己。
她抬頭看去,見著了之前那個身份不明的中年婦人,眉眼精明,表情帶著審視,甚至在自己看過去的時候,目光都沒有絲毫迴避。
這到底是什麼人啊?仙蕙渾身不舒服,感覺自己好像是一個花瓶,正在被買家打量評估值多少銀子,渾身都是毛毛的。
正想抓個小丫頭試試問一下,誰知道有人上茶,人影一多,那中年婦人又不見了。
「二姐姐。」邵彤雲的聲音在旁邊響起,她笑,「快過來,戲台子那邊正在試戲,還要等會兒才過去呢。」她十分親熱,過來拉人,「咱們幾個先打兩回花牌。」
仙蕙被拉進了小姐們的圈子。
裡頭身份最尊貴的,是慶王府尚未出嫁的孝和郡主,次之,則是舞陽郡主的女兒周嶠,再次是王府一些親眷家的小姐。論親戚關係,最差的就是邵家這種轉折親,在這圈子裡,完全就是給別人陪襯的。
偏生邵彤雲年少輕狂,不覺得,還像半個主人一樣主動幫著發牌。
明蕙不好意思,「我不會玩這個,就在旁邊看你們打罷。」
邵彤雲笑道:「來嘛,來嘛,大家打著玩兒的。」看向孝和郡主和周嶠,「誰還認真天天打牌不成?不過是消磨時間罷了。」
孝和郡主自恃身份,微微一笑。
周嶠卻是一個活潑愛玩的性子,加上年紀小,沒有那麼多身份差別的念頭,反倒最喜歡和邵彤雲一起玩兒。她配合的拍著跟前桌子,嚷嚷道:「快點,快點,給我來幾張好牌。」
邵彤雲婉聲道:「放心,給你的都是最好的。」
明蕙實在是不適應這種場合,也融入不了這個圈子,悄悄起身,往旁邊坐去了。
邵彤雲回頭喊道:「哎,大姐姐……」
「我來罷。」仙蕙不想讓姐姐侷促為難,接了她的話頭,對著眾人笑了笑,「只是我也不太會打,等會兒出錯了牌,大家可別笑話兒我。」
周嶠忙道:「不笑,不笑,誰還不是從剛學過來的。」
另外幾位小姐也跟著附和,心底看不看得起邵家那是一說,至少場面上,大家都沒有流露出輕視之意,一派和睦親密的氣氛。
邵彤雲發完了牌,笑道:「咱們今天打多少的?一錢銀子?」
「一錢太少了!」周嶠不滿意道:「五錢,五錢!咱們趕緊把銀子花完,贏了的人買東西給大家吃,等下還要過去看戲呢。」說著,讓丫頭拿了一錠二兩的銀子過來。
孝和郡主也讓丫頭拿了二兩銀子。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