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陰謀算計(1)
邵元亨皺眉,「我不能問?」
榮氏知道丈夫的脾氣,吃軟不吃硬,只得忍了氣,「沒出岔子。」撇了撇嘴,「首飾我讓人打了,才給東院送過去。可是她們橫豎都不滿意,說這不好,那不好,就是不要……」指了指盒子,「東西都在那兒呢。」
邵元亨打開盒子瞧了一眼,果然……金釵都有點細,寶石也小,心下大抵明白是怎麼一回事。不用多說,必定是榮氏讓人偷工減料了。
抬頭看向榮氏,笑道:「聽說你給東院送去的首飾數目不對,說是連十分之一都不到。你啊……份量上頭少一點還罷了,數量上怎麼也少?實在是太不會做人了。
「數目不對?」榮氏氣得起身,去抽屜裡面翻出一沓紙,「老爺你瞧瞧,你仔細瞧瞧……仙蕙都寫了多少東西?她這是添首飾呢?還是辦嫁妝啊?要都打,那這個家都給她搬空了。」
邵元亨一頁一頁翻著,笑容微斂,「這是……仙蕙寫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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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她,還能有誰?!」
邵元亨沒理會榮氏惱火的口氣,而是落在上面字跡上,工整娟秀、乾淨利落,所謂字如其人,沒想到二女兒看起來花骨朵兒一樣,內里卻是……和自己想像中的有點不太一樣。
不僅外有美貌,而且內有錚錚風骨,倒是發現了她的另外一面。
他心思微動,問道:「首飾的名字是哪裡來的?」
「說到這個,我就生氣。」榮氏原本不想說自己吃癟的事,可丈夫問了,便添油加醋的說了一遍。當然了,重點在仙蕙的胡攪蠻纏上面,「你不知道,仙蕙那丫頭有多難纏,我怕老爺生氣,所以一直忍著都沒有說。」
邵元亨當然明白榮氏為啥沒說,不過是怕丟臉罷了。
但他關心的不是這個,倒是為二女兒一步步的謀劃吃驚。她先在接風宴上佯作不懂事,纏著哥哥賣首飾,然後誘使自己開了口出錢,——當時沒有在意,是想著隨便打幾樣哄哄她,哄哄東院的人。
沒想到,她說要打一模一樣,居然是要在數量和份量上一模一樣?!
仙蕙……小小丫頭,心思和頭腦都不簡單吶。
「老爺,你說說。」榮氏還在不停的抱怨,「真是的,不知道沈氏平日怎麼教導女兒的?竟然慣得比祖宗還大!」
邵元亨覺得吵得腦子嗡嗡的,擺手道:「你別說話,讓我想一想。」
「想想……?」榮氏先是怔住,繼而臉色沉了下去,「老爺,這有什麼好想的?你的意思,不僅不責備仙蕙,還要……」聲音不由尖銳起來,「難不成,你還真的要照單給她們都打?」
「你嚷什麼?」邵元亨在外頭被人奉承慣了,習慣居於上位,除了不得不低頭的那些官員之流,受不得別人說話高聲,「我說讓你靜一靜。」
榮氏臉色煞白,還想爭執……到底還是怕惹得丈夫惱怒,強力忍住了。
邵元亨心中自有一番思量。
二女兒不僅外有美貌,而且骨子裡內有心思和算計,這樣的女兒……不配慶王府或者刺史家,真是有點可惜了。甚至……他心念一動,想起四郡王說起明年春天的那件大事。三年一選,仙蕙很是適合走那條路啊。
他看看手裡的首飾單子,心裡一合計,再比著東院的人頭算了算,都打下來,大概得花上三萬兩銀子。這……可真不是一個小數目啊!
花三萬兩銀子,買一個家宅安寧值得嗎?不,還不能買個安寧。
若是自己給東院花了大筆銀子,東院安寧了,西院能不慪氣?摁下那頭,又翹起這頭,回頭花了銀子,最後還不能兩頭落著好兒。可要是不花這銀子……瞅了瞅桌上被退回來的首飾盒子,東院的態度很明顯,要麼一碗水端平,要麼就徹底決裂!
東院……可還有一個嫡長子邵景燁啊。最近大兒子跟著自己跑前跑後的,看得出來,是一個很能幹的年輕人,有做生意的頭腦。
再看景鈺,不僅歲數還小,能力和為人方面也差了不少。
細想想,自己不管掙多大的家業,將來都是要分給兒子們的,沈氏不會再生,榮氏估計也難,大抵就是分給這兩個兒子了。
既然遲早這家業都要分東院一半,何必落個不痛快?自己老了,總還是要靠兩房兒孫孝敬的。再說人活著,不就圖個兒孫滿堂、膝下承歡,將來後繼有人嗎?只當是提前分出一部分好了。
再說了,二女兒有殊色,又有心計,的確很適合走那條路。若是自己女兒能做一個皇妃,往後說不準,邵家的生意就能做到京城去了。
罷了,只當為了生意,買女兒一個心甘情願罷。
邵元亨原本有五、六分願意大出血,因為仙蕙,不免又添了三分。他是一個算計得失成本能的生意人,很快……便權衡得失做了決定。
榮氏見他眼裡閃過一抹決斷之色,心下便覺得情況不妙。
如果丈夫只是想教訓仙蕙,談不上什麼決斷,父親教訓女兒那還不是天經地義?那他是在決斷什麼?難道是……
「老爺……」榮氏聲音都是抖的,「你別嚇我。」
「好了,你也別猜來猜去的。」邵元亨既然做了決定,要給沈氏那邊大補償,自然還是要安撫一下榮氏的,「我想好了,這一碗水總歸要端平,你和彤雲有的,沈氏母女她們也應該有……」
「什麼?!」榮氏一聲驚呼,「一碗水要端平?要是東院那邊,比著我和彤雲的首飾照樣打,那得花多少銀子啊?咱們整個邵府都不給賠進去了嗎?」
「大過年的,你會不會說話?」邵元亨是常年做生意的人,最聽不得人家說什麼賠不賠的,當即臉色不虞,「我自己賺了多少銀子,心裡沒數?剛才我算了一下,全部照單打下來,滿打滿算得花上三萬兩銀子,我出得起。」
榮氏連連後退,臉色慘白,「不行!我不同意!」
邵元亨知道她是心疼銀子,耐起性子勸道:「我知道你心裡不痛快。可是你有的,沈氏憑什麼不能有?彤雲有的,仙蕙和明蕙又為何不能有?你這話就算是拿出去說,也站不住道理。」
「我不管。」榮氏簡直氣得心口疼,極力分辯,「我陪著老爺十幾年風風雨雨,沒有功勞,也有苦勞,沈氏有什麼?」
邵元亨沉色,「她替我贍養了十幾年的親娘,替我養大了一個兒子,一雙女兒。」
「那也值不了三萬兩銀子!」
「你放肆!」邵元亨徹底惱了,「我的親娘和妻兒,那是用銀子來算的嗎?你又值幾兩銀子?」捏著首飾單子起身,「你若不打,我就拿出去讓趙總管安排。」他習慣了決策家中一切,語氣威脅,「你可想清楚,後宅的事不由你辦,而是讓外院管事去辦,丟得可是你做主母的臉面!」
榮氏怎麼可能答應?又氣又恨又怒,這些天積攢了多日的怨氣,一下子就爆發了出來,尖聲道:「休想!別說三萬兩銀子,就是三千兩、三百兩,三兩銀子……也都休想從我手裡出!」
「你手裡出?」邵元亨被榮氏鬧出火氣,動怒道:「邵家的生意是我做的,銀子是我掙的,我想怎麼花就怎麼花,跟你有何關係?用不著你來指手畫腳!」一拂袖,徑直摔門出去了。
榮氏氣得渾身發抖,止都止不住。
阮媽媽趕緊沖了進來,喊了一聲,「太太……」
「老爺他……」榮氏上氣不接下氣,手上直抖,「他、他……瘋了,瘋了!他居然要給東院打首飾,全部都打,整整三萬兩銀子……」
她話沒說完,便一頭栽了下去。
而此刻,邵元亨已經到了東院,喊了一個丫頭問道:「仙蕙呢?」
丫頭忙道:「二小姐在大小姐的屋子裡。」不敢讓主子等,趕緊引路,然後立在門口喊了一聲,「大小姐、二小姐,老爺來了。」
屋子裡,明蕙和仙蕙都吃了一驚。
明蕙端了熱茶上來,「爹,你喝茶。」
「你也坐罷。」邵元亨對大女兒不太關心,印象里,就是一個長得明麗溫柔的老實姑娘,喝了一口茶,隨口問道:「你們兩姐妹在忙什麼?」
「爹你瞧瞧,怎麼樣?」仙蕙拿了一根腰帶過來,笑著介紹,「我尋思著爹常在外頭行走,冬天又冷,所以想了一個取巧的法子。給這腰帶里縫了一層狐狸毛,剪得短短的,不外露,往後爹束在腰上保證暖和。」
被人用心討好,自然是一件值得心情愉悅的事。
「好法子。」邵元亨頷首笑道:「這份心思很是細巧,你有心了。」說著,把首飾單子遞過去,「嗯,你的字挺不錯的。」
什麼意思?仙蕙心下吃不太準,這是夸自己字好,然後就不管首飾的事兒了?儘管擔心不已,臉上笑容還是不減,「是嗎?爹不嫌棄我鬼畫符就行。」
邵元亨見她如此沉得住氣,心下又多了幾分讚揚,對二女兒將來攀龍附鳳更添了幾分把握,因而痛快道:「你放心,爹讓人全部給你照單打。」
真的?!仙蕙瞪大了一雙眼睛。
自己費盡心機謀求的大事,如此順遂,驚喜得好像有點不真實了。
邵元亨看在眼裡,不由輕笑,看來這丫頭也沒有十足的把握,讓自己答應,所以才會如此吃驚。不錯……有心思、有算計,還有分寸,不是那種不知天高地厚的,自己果然沒有看走眼,沒白疼她。
明蕙一臉激動不已之色,推了推妹妹,「仙蕙,爹說全部都打。」
「看我……」仙蕙回了神,不好意思笑道:「都高興的傻了。」想起父親才答應都打首飾,算是大出血了,怎麼也得討好他幾分才是,因而趕忙甜甜道:「謝謝爹,還是爹你最疼人了。」
邵元亨笑了笑,打量著二女兒,還真是一個標準的美人胚子。
正是豆蔻梢頭二月初的年紀,長得亭亭玉立,五官精緻無可挑剔。一雙又大又長的丹鳳眼,黑白分明,清澈似水,讓她整個人都活色生香起來。特別是笑起來的時候,眸子裡好似夜空里的繁星一般,爍爍生輝。
「爹……」仙蕙被他看得渾身不自在,訕笑道:「怎麼這樣看我?」
邵元亨敷衍道:「就是瞧著你,長得特別像你娘年輕的時候。」
「我也像爹啊。」仙蕙故意說起奉承的話來,笑道:「所以說,我的福氣特別好,像爹又像娘,爹和娘就都喜歡我啦。」
「誰讓你如此乖巧、懂事,又有孝心?」邵元亨目光滿意的看著二女兒,笑著道了一句,「爹這心裡,也忍不住要多偏疼你幾分了。」
偏疼自己?仙蕙臉上笑著,心裡卻打了一個突兒。
這……可不像是什麼好話啊。
邵元亨領著一雙女兒出了門。
邵元亨當即去了西院。
明蕙和仙蕙互相對視了一眼,去找母親,把事情都說了。
沈氏沉默不語。
明蕙細聲道:「西院那位……多半是氣病了吧?」
「應該是。」沈氏輕輕點頭,「我沒有想到,你爹……還有幾分良心,居然真的能做到一碗水端平。」語氣裡帶出幾分唏噓,輕嘆道:「罷了,既然已經都這樣了,還能如何?只要他肯待我的兒女們好,我也沒話說了。」
「爹對我們,還是不錯的。」明蕙點頭,又含笑看向妹妹,「而且……爹好像特別喜歡仙蕙。今天爹還夸仙蕙懂事、乖巧,討人喜歡,說是忍不住要偏疼她呢。」
「是嗎?」沈氏笑問。
仙蕙乾笑了笑,「不過隨口說說罷了。」
心裡有點隱隱不安,——父親的喜好,大都跟利益得失有關係。
他偏心西院那邊,除了榮氏會哄人,為他生育了一雙兒女以外,不就是因為慶王府的大郡王妃能幫忙嗎?可自己有啥值得父親偏疼的啊?——嘴甜?字寫得好?給父親做了衣帽鞋襪?長得像母親年輕的時候?
這些……似乎都站不住腳啊。
特別是回想起之前,父親忽如其來的親昵撫摸,和那一句,「爹這心裡,也忍不住要多偏疼你幾分了。」
那語氣,有一種說不出來的古怪呢。
她悶悶不樂回了屋。
耳房裡,丁媽媽則是臉色一片慘白。
想起剛才去打探消息,阮媽媽的冷笑,「你還好意思問太太怎麼摔著了?跟你實話說了罷,太太這是被二小姐給氣得,……心病!三萬兩銀子啊,老爺依著二小姐撥了整整三萬兩,給東院的人打首飾,太太不依,老爺就讓外院的趙總管去打了。」
——整整三萬兩銀子,三萬兩!
丁媽媽覺得腿都是軟的,站不住,軟綿綿的坐在椅子裡,動彈不得。
墜兒小聲道:「丁媽媽,你別嚇我。」
「完了,咱們兩個玩完了。」丁媽媽的脖子像是忘了上油,轉動緩慢,一點點轉頭看向墜兒,「之前咱們把太太的差事辦砸了,這筆帳還沒有算,如今……二小姐又坑了太太三萬兩銀子。」她咽了咽口水,痛聲道:「你想想,就是把咱們倆賣一千回,都不夠這個數兒!」
墜兒委屈道:「可……那也不是咱們挑唆二小姐的啊。」
「你懂什麼?」丁媽媽又氣又急,斥道:「太太又不能把二小姐攆出去,她心裡有氣,不找我們出找誰出?咱們專門過來看著東院的人,結果呢?什麼都沒有看住,還讓太太接二連三的吃虧。」挑眉反問,「你說,太太能輕饒了咱們嗎?!」
「那……那要怎麼辦?」墜兒嚇得渾身直哆嗦,「要不然……我去廚房偷偷的給飯菜里加點料?讓東院的幾位上吐下瀉倒霉一回,給太太出出氣。」
「放屁!」丁媽媽當即啐了一口,「如今太太主持著府里大小事務,她們若是吃壞了肚子,豈不明擺著是太太使得壞啊?你叫太太的臉往哪兒放?老爺生氣了,太太第一個先打死你。」
「媽媽救我……」墜兒嚇得哭了起來,嗚嗚咽咽,只是不敢大聲兒。
「別嚎了!」丁媽媽眼裡閃過一絲厲色,站起來,乾脆利落的撣了撣衣服,「咱們趕緊亡羊補牢!多的做不了,至少要盯緊一點兒,萬一有個啥風吹草動,回報太太,也能減輕幾分咱們的過錯,興許還能逃過一劫。」
「是!」墜兒當即跳了起來。
「站住!」丁媽媽一把抓住她,「先把你那張哭喪的嘴臉收起來。」領著她去洗了個臉,又逼著笑了幾回,叮囑道:「記住,機靈一點兒。」
次日一早,沈氏領著女兒和兒媳去了西院探病,卻沒有見到榮氏。
阮媽媽迎接出來,面帶為難,「太太剛敷了藥,睡下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