祖母這廂離家出走有些意外。
白仙檸每每想起這件事竟覺有些不可思議。逍遙老頭委實好本事,端端小住數日,竟將她大門不出二門不邁的祖母給拐跑了。
說起來祖母她老人家與她有些同病相憐,平日生活中相當寡味清肅,一般也沒什麼東西能激起她們的一顆心湖,若當真對一個人投入了真情,生了興趣,必然是要不管不顧追隨到底的,許是見識少,但一準是個好見識,卻與年齡沒什麼關係。
碧如她八歲那年便曉得隨心而動,既是興趣使然,心中掂量一二,也就理解了。她一向希望祖母能夠真正過上快樂富足,頤養天年的幸福生活,但願逍遙老頭是個靠譜的老頭。
回來三四日,她閒來無事,每日辰時不到就會跑去後山觀望白枍神教林楓射術。
後山奇峰峻石間難得藏著一塊天然的風水寶地,平坦的草地上播種著許多野生山茶花,每年一月發芽,二月開花,一直延續到四月春末。陽光不薄不厚的揮灑下來,舒展四肢往草深處花香處這麼一躺,心境那叫一個舒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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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麼美好的地方,加之白枍神打理的妥當,草地左側是座露天觀景涼亭,右側則蓋了座四角平頂練功房。房內由夜明珠般璀璨的修靈石鋪成,這便是他早年練功打坐的地方。如今他收了徒弟,這座練功房也就承繼給了林楓。
林楓善使弓弩,手中那把神弩據說是個祖傳的寶物,就連白枍神也讚賞過一兩回,林楓得良師指路,一股冷冰箭氣凝結的越發傳神,直叫人擊節讚嘆,偏是其他術法修的差點意思。
既註定是個偏科生,白枍神倒想的開,便乾脆讓他主修射術,日日教者愉悅,學者勤快,師徒二人畫風和諧,至於她這個看者嘛,偶時草地上擺個野餐,花亭子裡沏湖好茶,角落裡鋪個毯子,頭上蓋本佛法書,吹風沐露倒也自得其樂。
卻說瀟灑了那麼幾日,有一日,白仙檸正手枕雙臂,嘴裡叼一根狗尾巴草,遙望潮藍的天際時,青天白日中,天上突然游下一朵祥雲來,她愕了愕神,揉揉眼睛再一細瞧,但見白色的雲頭上立著一位端肅儒雅老者,飄呀飄的朝小仙園後山方向飄來了。
她登時驚詫的合不攏嘴,猛然從草地上坐起來,吐出嘴裡的狗尾巴草,大喊一句:「神仙耶」。
白枍神適才收工,施施然坐至她面前,摸摸她的腦袋道:「神仙有什麼稀奇的嗎?你身邊不就坐了一個」。
白仙檸驀然回過神來,目光憨憨的望了他半晌,從善如流道:「也是哦,這麼一說,確然也沒什麼可稀奇的」。
白枍神眼窩中流露出一絲不明笑意,捉過她的手,擺正她的肩,低沉引導道:「怎麼,我不稀奇麼?」
一瞬間,她腦子再轉了個巨型極彎,連連贊道:「稀奇,你最稀奇,你是神仙中的稀奇神仙」。
白枍神很滿意,從草地上擺放的果盤裡抓過一隻橘子,掰開摘下一片橘瓣塞進她口中,回道:「我的確很稀奇」。
他這個稀奇神仙站起身去會見另一位遠道而來的不稀奇神仙去了。待甜意湧上舌側,忽聽得耳畔林楓喚了她一聲師娘,她方才醒過神來,她心底深處對於神仙下凡那一幕還是十分稀奇的。
她其實覺得林楓喚她一聲師娘有些奇怪,身為白枍神的妻子,她素來也沒個端莊姿態,此前嘗試著更正過他幾回,林楓嘴上應的痛快,待下一回,卻還是照喊不誤,時日一久,她也就習慣了。
林楓才歇下來,拾袖擦一擦額頭上的汗珠道:「今日大不尋常,那位瞧著筆墨生香的老神仙來尋師父,難道是特地催請他回神域的嗎?」
白仙檸抬目望望涼亭里敘事的二人,經林楓這麼一提醒,心中覺得不甚妥當,她與白枍神好不容易過上幾日常態生活,他若是被催請回了神域,她豈不是又要孤零零一個人生活?
沉眉想了想道:「我們要不要借個名目,過去聽聽他二人說些什麼?」
林楓撓撓頭道:「這樣好嗎?」
她答:「有什麼不好的,你隨我來」。
她二人便大刺刺的往亭子裡靠過去,邊走邊用手遮擋陽光,裝模作樣與林楓道:「日頭曬得有些刺目,不如我們進亭子裡避避光」。
林楓點點頭:「好嘞,師娘」。
這一時刻,這一聲師娘喊的她備覺受用,因她還未反應出個東西南北來,那位裝扮筆墨生香的仙人便立時站起身來,彎腰弓背,拘禮道:「老臣拜見神主夫人」。
白仙檸下巴險些驚的掉下來,這姿態,這氣魄,她若做出個十分隨意的表情與動作,他日會不會被人再說上幾句閒話,她還未正式拜會神域大門,形象工程多少還是要顧及顧及。
她正了正神,清清嗓子,正待說上一句:「仙君不必多禮」。忽又想起,白枍神這個過氣的仙主如今已是個避世逍遙狀,眾仙神照面雖還會尊他一聲神主,但其實同樣是個面子工程。如此,她要不要熱情說一句:「仙君快快請起,來者是客,請坐,請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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思量間已然是忘了那位伏禮伏的腰酸背疼的老仙君,卻是白枍神將她拉在身邊道:「仙檸,來坐」。
得了這個特許,她回頭沖林楓擠眉弄眼一番,林楓表示很尷尬,恭敬的候在一旁。
她端坐聽了一陣耳風方知曉這位天外來客乃是管轄神域仙史編纂的椹元神君,說是上一回白枍神返回神域,托他在藏史書閣中查探古神史記載,此前一直沒有結果,前兩日適才在一本雜史中查到渺渺幾筆關於九域神鼎的一些模糊記載。
此番老仙君將那本雜史也一併帶了來,遞給白枍神道:「老臣翻閱,因雜史記載均未有考證,不知真偽,據上面記載說,這九口神鼎乃是古庚龍神時期用來支撐天地的兩根承天玄鐵神柱打造而成,每口神鼎都有不同的功能,以鎮壓武靈聖的那口靈墟神鼎來說,便有劃開虛空,破域而生的威力,其餘神鼎均有說法,但不甚準確,可做借鑑」。
白枍神接過那本銀光燦燦的仙史,隨手翻看了幾眼,合上道:「這件事先放放,你此番回去,再去藏醫閣替我查找一樣東西,有關惑獸靈種的詳細記載,資料越全面越好」。
椹元神君拘禮道:「老臣遵命」。
因這趟差事托的急,椹元神君不便久留,話別後便召來一朵祥雲,騰上雲頭準備離去,適才轉頭,忽地一拍腦門道:「老臣老糊塗了,今次前來,實則還有另外一件事需轉達神主」。
旋身忙又跳下雲頭斟酌道:「您雖卸任多年,但老臣以為這件事與您有些聯繫,須得知會您一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