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雖停了,但初春的夜還是有些寒冷,夥計都躲在倉底避風閒聊,招攬了幾個免費的船工讓他們有了空閒,便天南海北的扯閒,船東家則早早地歇息了,只有那管事的忙上忙下的也不知道忙個啥。
常宇躺在船尾的稻草堆里,時而望著夜空,時而看著桅杆上那飄搖不定的燈籠。
王征南就在他不遠處嘴裡叼著根稻草閉目沉思不知道在想什麼。
船在河面上緩緩而行,兩岸黑漆漆的一片伸手不見五指,但河面上的船隻卻是不少,即便是晚上也是往來不絕,前後相隔幾十上百米都可見燈光閃閃。
不知行了多久,也不知行到何處,甚至不知到了什麼時辰,船越來越慢了,應是那些免費水手們力疲了,這個時候管事的正在猶豫要不要讓夥計們替上的時候,船東家說了靠岸歇息,天亮了再走。
船靠邊停了,四下漆黑一片,陰風陣陣,常宇耐不住寒也下到艙底尋了個角落躺下,那幾個船客早已疲憊不堪倒頭就睡,倒是那個走單幫的船客翻來覆去好似睡不著。
不知道睡了多久,常宇迷糊著醒來,是被一些不知名的鳥獸鳴叫聲吵醒的,翻身坐起來看到好多鋪位都空了。
鑽出倉外天色已經大亮,但還陰沉沉的有些還寒意,四下張望見船停靠在荒野處,周邊看不到村鎮碼頭什麼的,河面上倒是有不少來往的船隻。
船上的夥計都忙著洗漱有的上岸去解手,有的生火做飯,船東家還沒起,但管事的已經開始吆喝那幾個搭船別睡懶覺,趕緊收拾一下要開船了。
「這是潮白河,咱們到香河境內了」常宇洗漱的時候蔣發在他旁邊嘀咕一聲,他常來往京城水路都走了好多遍,地理熟悉得很。
「現在水路太平麼?」常宇隨口問了一句,蔣發嘿了一聲:「現如今可還不是太平年頭,無論水陸都有磕磕絆絆,也有很多規矩」
這運河千里之遙,靠水吃水的不計其數,其中以糧船幫為最,幾乎每個重鎮碼頭都有糧船幫的勢力把持,來往船隻都要繳納保護費,交了的一路暢通無阻,有事了糧船幫也幫著解決,不交的,出了啥事自求多福吧。
嘔吼,常宇淡淡一笑:「有不交的麼?」
蔣發嘆口氣:「往來做生意的求的就是一個安穩,很多商家船隊要麼加入漕幫要麼交保護費,當然也有那些交不起的小買賣人或者不怕事的那種硬茬子,這種的在水路上真的要自求多福了」
常宇沉默了一會兒:「你熟悉這江湖道道,給我說這其中利害」
「那您得給我打盆水來」蔣發笑了笑,常宇立馬反應過來自個的身份是個夥計,而蔣發是個管事的,連忙從河裡提了桶水上來給蔣發洗漱。
蔣發一邊洗漱一邊給他稍作普及,這糧船幫主要分為兩派,一個是主幫勢力主要在江南,由浙江人和台州人組成,一派為客幫,以皖北江北人組成,勢力範圍以江北到北直隸。
幫內有完備的幫規,儀式,幫眾有職位有輩分,等級森嚴傳承有序。
雖是一幫兩派,但勢力範圍不同,所以兩派關係還算和睦,各自在勢力範圍生財,主幫的根據地在南京和杭州,客幫的堂口在徐州和濟南。
糧船幫眾龐大,勢力更大早已滲入運河沿途城鎮的黑白兩道,既有黑惡勢力的幫手也有官府的保護傘。
所以他們敢光明正大地收保護費。
很多來往商船為了求平安都老實地繳了,但更多的則是直接加入漕幫,也就是現在辦會員,你以為入幫就不用交保護費了,當然不是。
簡單可以理解為年度會員。
每年要拿出一筆錢交給幫會。
所以明清時期生意要走水路的商家,十之八九都是漕幫年度會員,運河沿途的漁民啊,鄉民啊,大部分都是糧船幫眾。
電視劇里,漕幫十萬之眾,真不是開玩笑。
「朝廷的船還有咱八達通他也敢收?」常宇冷哼,蔣發道:「那他們是萬萬不敢的,咱沒收他們的都算好的了,而且這糧船幫勢力雖大手雖長,但天子腳下他們是萬不敢伸的,比如通州碼頭」
常宇哦了一聲:「通州碼頭是京畿最大的碼頭了,那邊龍蛇混雜,糧船幫的手不敢伸過來,就沒別的人敢收?」
蔣發笑了:「您回頭問春公公或許就知道了」
哦?常宇有些意外,隨即笑了笑了:「可以,春祥也知道往家摟銀子了,但他應該不會蠢到直接用衙門名頭收吧,嗯,通州守將又或京城某個幫派之手?」
蔣發笑而不語,常宇也沒再追問。
一日無事,天黑至香河。
陳王廷遣了夥計上岸到碼頭買了些滷菜回來和管事蔣發吃喝起來,常宇則和其他夥計一樣都是粗茶淡飯,那幾個搭船的苦力也是吃了幾口乾糧便早早睡了。
艙底悶得慌,加上也沒那麼缺覺,常宇還是喜歡呆在外邊吹河風,看著不遠處碼頭上的燈火點點,他有心上岸去走一遭,可是剛提出就被船東家無情拒絕了,人生地不熟的萬一惹了麻煩怎麼辦,老實呆著。
常宇也只好呆著。
不知什麼時候那搭船的小孩走到了他身邊,看著他手裡蠶豆忍不住地舔了舔嘴,常宇給了他幾顆:「你爹出來逃荒就只帶你自個麼?」
「也帶俺娘和俺姐一起的,不過俺娘餓死了,俺姐被俺爹給賣了」小孩面無表情的說著,伸出舌頭舔了舔蠶豆。
常宇哦了一聲,摸了摸他頭把手裡的蠶豆都給了他。
「你那東家看上去也不似怕事的人啊,怎麼還不讓你們上碼頭」那個走單幫的中年男子從艙底貓著腰出來,望著碼頭方向伸了伸腰。
「吼,你也看出俺東家不是一般人了呀」常宇故作一臉的得意,那中年人果然被這話引起了好奇:「那東家看上去英姿不凡,應是個人物」
「那可不,俺東家是河南人,早年也闖過江湖後在江寧做了糧食營生,聽說當年在江湖上也是個人物,便是這運河的糧船幫都得給面……」常宇完全就像個嘴沒把門好顯擺的夥計,滿嘴跑火車,卻也聽的那中年人一愣一愣的。
「怪不得,這香河碼頭是有幫眾攔船要保護費的,卻沒見驚擾咱這船,也沒見咱這船掛有糧船幫的標誌,剛還納悶,原來船東家和這糧船幫有舊啊!」
「嘿,客人您這就不懂咯,這香河收保護費的不是糧船幫,應是當地一些幫派所為,得到了天津衛的才有糧船幫的勢力,不過這邊的幫派也不敢收糧船幫幫眾的保護費,否則早幹起來了!」常宇一副我啥都知道的摸樣。
「哦,原來是這樣啊,可為什麼也沒收咱們船的,莫非船東家和他們也有交情?」
常宇搖頭:「那俺就不知道了,反正俺們上個月來的時候也沒見攔船的」
那走單幫的中年人看著碼頭一頭霧水:「俺去年八月有次入京走的水路搭船,就被攔過船要保護費……難不成被官府打擊了?」
「呸,官方和他們都一夥的,恨不得過條魚都收費,會斷自個的財路」常宇一臉的不信,那人笑了笑:「今夕不同往日,這兒距離京城近,天子腳下他們不敢太過分的,或許松一陣緊一陣吧」
兩人在船頭有一搭沒一搭的聊著,那走貨漢子說是天津人但卻說著一口南直隸口音,但這也長征,其實天津衛從明初建立衛城駐紮的士兵大多都是皖北蘇北籍,有那邊口音很正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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