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降臨時,十餘輛馬車組成的車隊在城門關閉前一刻緩緩駛出永定門,這是一隊鏢車,隸屬八達通鏢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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鏢車隊伍行里許地時,一輛不知道從哪兒駛來的馬車併入了車隊,很快一起沒入夜色中。
於此同時,東安門外,常宇看著兩個宮女的身影掩入門內,看著皇城大門關閉,這才長呼一口氣,轉身朝東廠衙門走去。
剛到衙門,春祥就急不可耐的附耳嘀咕幾聲,常宇聽了直皺眉,這一家子可真事啊,剛伺候這個又要伺候那個,就是地主家的驢也得歇一會啊。
您猜怎麼著?
崇禎帝坐不住了,看著閨女出宮了,老婆也也出去溜達了,他也想出宮散散步,他讓春祥傳話讓常宇回來之後帶他出去走一圈。
常宇有些疲憊,是心裡的疲憊,而且他馬上就要出京有很多事要做準備,實在不想這大晚上的陪崇禎帝逛馬路,便說讓春祥去安排。
可春祥說,皇帝指定要你作陪啊,他和你有話聊,和我沒的扯。
常宇無奈,不得又急匆匆入宮,從北安門將崇禎帝帶了出來。
天空陰沉,街上空無一人,一身便服的崇禎帝卻興致極高,張開雙手擁抱夜空,閉著雙目深深吸了幾口空氣:「這外邊的氣息果真比裡頭好多了」
兩人沿著水邊一路往北緩緩走著邊說著話,夜風有些涼但崇禎帝興致很好,時不時駐足沉思,時而坐在水邊石頭旁發呆,他沒和常宇談政事也不聊軍務,多是說一些家常閒話,太多的時候是沉默寡言。
常宇也極少說話,他理解此刻此刻的崇禎帝,他需要的就是個放空的狀態和能讓他放空的環境。
其實陰天沒有月光沒有星光,更無路燈,四下皆黑,只有常宇手中提著的一個燈籠,若是看風景實在沒什麼看著。
「這是一片什麼地方,如此空曠?」走了許久,崇禎帝隨口問道,常宇趕緊道:「這是片稻田,再往北走就到了積水潭也就是德勝門附近了」
崇禎帝哦了一聲:「咱宮裡的太液池和這邊水潭都是連著的吧」
「是的呢」常宇回道。
崇禎帝又不說話了,繼續往前走了百餘步,晚上沒甚看的,但卻可靜心:「改日白天出來看看煙火氣」
常宇笑了下:「皇上若是想白日出來,怕是不太方便」。
「你都能將皇后白天帶出來,輪到朕你就不方便了?」崇禎帝哼了一聲:「忘記你之前怎麼勸朕的了」
「臣說的不方便是皇上太過勤政抽不開身」常宇笑道。
崇禎帝嘆口氣:「你說的對,這萬里江山總得看看才甘心,再不濟也得看看身邊的,待你南下歸來,朕想巡視天下!」
「皇上是要微服巡視還是……」
「待你回來再說吧,當下先偷摸的過過癮」
翌日一早常宇醒來,是被淅淅瀝瀝的雨聲吵醒的。
吃飯的時候,家裡來好多人。
陳王廷,蔣發,喬三秀,吳中,況韌等親侍都來了,因為他們都收到常宇馬上就要出京的消息了。
常宇出京殺機四伏,安保之重必須滴水不漏,自然要靠這些親侍盡心盡力,作為東廠第一高手的吳中則要和陳王廷輪值坐鎮衙門,陳王廷雖實戰經驗不比吳中,但其實力卻與其不相上下,是衙門的門神之一,只是其年紀稍長已然四十多歲,這個年紀在後世只算中青代,但在這個平均年齡不足六十的年代,已該退休了,平日坐鎮衙門充當總教頭教習衙門番子。
有句話叫拳怕少壯,不管你武藝多高強,但永遠敵不過歲月這個bug,無論力氣精力和反應都遠不及年輕人,不過好在陳王廷練的是內家拳,即便對上當時頂尖的年輕一代依然可以一戰!
蔣發作為龍門客棧的把頭,對江湖人江湖事瞭然於心,自是要跟隨的,王征南正是青壯文武雙全常宇又有心栽培,南下征戰豈能少了他。
喬三秀略顯尷尬,年紀不及陳王廷大內力修為也不及,實戰經驗又不及吳中,王征南這種中青一代,體力也不及陳汝信陳所樂這種年輕一代。
但也絲毫不影響他是當世大宗師的實力。
「又不是今天走幹嘛一窩蜂都上門來,今兒是李道長加冕國師的好日子,你們不去捧個場麼?」
吳中撇嘴:「那是他道門裡的盛事,俺們一不是道人而不是朝堂上的人,且和那廝也不熟去湊什麼熱鬧」。
眾人哄然大笑,紛紛稱是。
「玩歸玩鬧歸鬧不要拿國師開玩笑,那可是道門至尊啊,對李道長不敬那就是和整個道門為敵」常宇似笑非笑看著吳中:「你一個匹夫如何抵抗整個道門」
吳中翻了個白眼:「罵他聽著,揍他受著,我管他什麼道門至尊,在我跟前就是招搖撞騙的牛鼻子」
「就是,日後他不在咱們跟前擺譜便罷,要是敢擺譜一擁而上收拾他」喬三秀幾人也跟著起鬨。
場面一時歡快得很。
「督公是要先行一步還是候著屠元他們,據聞他們此時已經入關,回京也就是這幾日」玩笑過後王征南問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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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宇想了一下:「他們從遼陽日夜兼程兵馬皆疲理應休整一二,且不說和他們一起走又太過招搖」
「雖有招搖之嫌,但安全無虞,督公此番出京兇險萬分,那些賊子必會不擇手段行那齷齪之事,有兵馬同行那些賊子則如草芥」王征南這番話引諸人共鳴紛紛附和。
常宇笑了笑:「雖千萬人吾往矣,區區賊子乃我何,非咱家托大,若是在四川地界尚防他萬一,這江北江南黃河東西,咱不怵他一絲一毫,任他有千般準備,他能有咱準備的充足?在這咱家才是地頭蛇,任他再強都得給咱盤著」
「就少吹點大氣吧,前天差點都被人炸成肉醬了」吳中翻了個白眼:「這京城可是咱實打實的自家院,人家照樣不摸到眼皮底下收拾你,出了京城就是江湖,各種不可控的意外防不勝防,出了事便算你命大不死,那皮肉之痛的苦可沒人替你吃」
這話讓常宇有些尷尬的摸摸了鼻子:「生活中的些許小驚喜罷了」
細雨綿綿的京城迎來了一場盛會
確切說是道門盛會
京城白雲觀主李慕仙被冊封大明國師,今天在白雲觀舉辦冊封大典,京畿一帶的道門人紛紛前來參禮,白雲觀更是被看熱鬧的人圍得水泄不通。
距離薊鎮二十里外的官道上一支千餘清一色騎兵正朝京城急行軍,當先兩個悍將一臉疲色。
永定門外,一輛馬車緩緩沿著官道南行,周邊有十餘騎穿著蓑衣的挎刀武士,車中一個年輕公子推開車窗回頭看著那巍峨京城,嘴裡略有遺憾嘀咕著:一起走不是更有意思,遇到兇險還能幫你解圍……
傍晚時分一輛馬車在眾侍從的護衛下從常府駛出徑直往東廠衙門,半個時辰後,六輛馬車從衙門前後門陸續駛出然後朝不同方向從不同城門出了京城,然後淹沒在夜色中。
翌日一早,京城還是蒙蒙雨,這是多年少見的連陰雨天,雖給百姓出行造成了極大的不便,但卻人人笑顏如花。
春雨貴如油
京畿連年大旱糧食收拾,這連綿春雨對百姓來說那真的是一個豐收的期待。
東便門外的大通橋碼頭上,人如潮,船如織,從大運河過來從京城出去的各種商船幾乎都在此靠岸裝貨卸貨,所以這裡是京城外最繁華的地方,周邊商鋪客棧茶樓酒肆林立十二時辰不打烊營業,三教九流聚集與此徹夜狂歡,這地方才是真真的不夜城。
人越多的地方就越亂
越亂就越有空子鑽。
一艘糧船駛出碼頭沿著通惠河往東行去,糧船是艘空船,這年頭只有往京城送糧食的,沒有從京城拉糧食去外地的。
船上有水手若干還有夥計東家計十餘人,打眼一看和普通糧商沒什麼區別,但若仔細觀察一定能看出些不一樣來。
而且就在這艘糧船的前後岸上還有兩支商隊沿岸緩行,看似無關實則總是保持前後腳的距離,這兩支商隊有二十多夥計還有六七匹馬。
天近晌午時,糧船到了通州碼頭,並沒有直接拐進大運河,那東家留了兩人看船,帶著其他夥計上了岸,在碼頭上溜達一圈後找了個館子進去吃了午飯。
通州碼頭的熱鬧不遜京城外的大通橋碼頭,甚至有過而不及,畢竟大通橋碼頭那邊只是聚集來京城做買賣的人,而通州碼頭則是聚集來整個北方做買賣的人,從南方過來的商船一部分沿著通惠河入京,一部分分流繼續北上到薊鎮,到山海關,甚至到關外,北上有的走水路有的走陸地,同樣整個京北地區的商船貨幫想南下也多在此聚集。
毫不誇張的說通州碼頭是整個京畿地區人流最多最繁忙也繁華的地方,當然也是最混亂的地方,這也是吳中聽聞洛玉陪坤興公主到這溜達後心裡頭都緊張然後要求衙門增派人手的原因。
碼頭旁邊就是通州城。
吃飯午飯後,糧船東家讓夥計們各自溜達,自個帶著四個夥計進了通州城。
通州城兩年前被清軍給燒成了廢墟,如今卻大變樣,不說回復如前,甚至更繁華了些,這主要歸功於移民政策。
兩年前李自成東征至保定,被常宇一頓胖揍俘虜成千上萬的賊軍,這些俘虜一部分去了西山修學堂水利,一部分則被送到這裡開荒築城修水利,加上後期的一些逃荒的難民流民也被分流到這邊開荒種地,使得通州城的基建和人口很快就恢復,朝廷又免賦三至五年並發放糧食種子,僅僅兩年間這裡就成了京城的糧倉。
加之這裡是運河碼頭水路要道商賈如流,經濟恢復極快,這才有了短短兩年時間打造出了一個新的通州城一個更有活力的通州城。
幾人在通州城裡走走看看還找了個茶館坐了一會兒歇腳,整體感覺還不錯,雖是三教九流聚集的碼頭重鎮,但治安還算良好,雖不及京城但比之其他地方已是鳳毛麟角,畢竟這裡緊鄰京城,又是東廠和錦衣衛重點盯梢的地方,城中守將不敢掉以輕心。
在城中逛了一個多時辰,幾人又出了城朝西北方向漫無目的的走著,入眼之處皆良田,雖細雨靡靡仍有人在田裡勞作。
兩年之間,成千上萬的開荒者早已經將這裡開墾了萬畝良田,種植的也是災荒年的救命糧食,土豆和地瓜。
這兩種作物產量高,生長快且耐乾旱而且澱粉含量足,是災荒年最好的救命糧,加之通州這邊緊鄰大運河水系發達,水源充足,可謂年年大豐收,若非如此這災荒年僅憑朝廷和鄭芝龍的救濟糧,會餓死更多的人。
美中不足的是這作物一年一季,若是一年兩季三季……不用兩年時間,大明根本不懼任何饑荒年了。
於是,老祖宗們的智慧又被激發出來了。
作為千年農耕民族,在種植業咱們說第二,沒人敢說第第一。
這年頭沒有塑料大棚沒有太陽能燈,那就搭建低矮茅草棚,挖火坑仿造現代大棚種植,產量和規模雖不及現代,但真的可以做到一年多季種植!
望著遠處那一眼望不到頭的低矮茅草棚,幾人都連連感慨。
只要餓不死,就有各種希望。
老百姓有希望,朝廷有希望,民族有希望。
天黑時,船東家帶著夥計們又回到了船上,看著碼頭各處掛滿的燈籠,船東家低頭問旁邊一個夥計:「東家,咱們是在這住一宿還是連夜趕路?」
這船東家是陳王廷所扮,而他身邊那個其貌不揚的夥計就是真正的東家常宇。
常宇知道南下之路多殺機,便作了迷魂陣,比如昨天傍晚時六輛馬車從不同城門出京,故布疑陣讓有心人琢磨不透,實則他早早出了城在東便門碼頭那邊的客棧住了一宿。
如此這般安排,他不信賊人有通天徹地之能還能盯上他。
這一次他不走陸地,而是走水路。
他知道通州碼頭龍蛇混雜決然少不了各路賊人的眼線細作,但越亂越有空子鑽,水越混越好摸魚!
「雨夜行舟雖辛苦但另有一番情趣,反正閒來無事不如便啟程吧」常宇想了下說道,眾人應了,各自收拾準備開船,就在這時船頭有人揚手招呼:「船家能搭個船麼」
常宇眯眼看去,一個青壯牽著一個七八歲的小男孩一臉恭維客氣的問著,便轉頭看向陳王廷:「這得問東家了」
「東家,行個方便吧」那青壯便看著陳王廷一臉乞求:「俺有些力氣,可幫著搖櫓划槳抵船資……」
「你們這是要去哪兒呀」陳王廷皺著眉頭問道:「去濟南府,船家可順路?不順路也無妨能搭一段是一段……」
陳王廷不耐煩的哦了一聲招了招手:「上來吧,不管飯哦」
「好嘞好嘞,謝了東家,俺們自帶乾糧的」那青壯牽著小男孩就上了船,對著船上的人作揖點頭的。
「管事的,帶他去倉里交代一下」陳王廷朝一個小老頭招了招手,那官家不是別人正是江湖通蔣發。
陳王廷為什麼會讓一個陌生人上船,難道不知道這會增加常宇暴露的風險麼?其實不然,這個時候在碼頭上搭船路上搭車和後世一樣普遍,而且這些空船回去的船家還特別樂意有人搭船,因為有的會給船費,有的會賣苦力給撐船,無論怎樣都比空著回去的強。
反倒是你船沒人搭或者拒絕搭乘才令人生疑。
蔣發將兩人引入船艙三言兩語就打聽了個清楚,是爺倆年前逃荒到京城的,現如今開春了便要搭船回鄉,至於為什麼搭夜船實則是無奈,因為問了一天別的船家都是只收船資不要苦力,因為這年頭最缺的就不是苦力。
蔣發是老江湖了,精通各地方言聽那青壯是山東口音,小孩兒也是山東口音便收起戒心,畢竟一般江湖人都能熟練掌握基礎方言,但一個七八歲的小孩很難模仿其他地方口音,潛意識會用他出生地方言說話。
也就是說這倆人身份正常,蔣發便指著艙底角落讓他爺倆睡那,等輪值時會叫他的。、
受此啟發,陳王廷又讓夥計在碼頭喊了一會:低價搭船,還真有不少人來問詢,得知還缺幾個苦力,更是蜂擁而至……
最終又上來五個人,其中四個人以苦力抵資,一個中年走單幫的以二十文坐到天津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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