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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7章 虎嘯青瓦台·矽基風暴

2026-09-01 11:42:14 作者: 萬古青天一株柳
  2002年4月11日,紐約,華爾街,高晟集團總部-聯合指揮中心

  巨大的環形屏幕牆分割著全球市場的數據洪流。

  韓元匯率曲線像條瀕死的蛇,在低位毫無生氣地趴著。

  不過此刻的低位,在克里斯等人眼裡,他們寧肯開盤一直保持著。

  沒有人再奢望韓元會升值了。

  HY集團股價則如墜落的流星,在「5000韓元」退市紅線上方絕望掙扎。

  印地麥克銀行的厄爾利猛地將手中的純銀打火機狠狠砸向光潔的地板,發出刺耳的脆響。

  他雙目赤紅,指著那條幾乎要戳穿屏幕頂端的紅色線條,聲音嘶啞,

  「克里斯!這他媽的根本不合理!內存顆粒是金子做的嗎?!」

  克里斯沒有回頭,他雙手撐在冰冷的控制台邊緣,目光如同鷹隼般死死鎖定另一塊分屏——上面正滾動著路透社最新的快訊頭條:

  【突發:華國環保風暴升級!占據全球工業矽出口53%份額的華企全面停產!矽基供應鏈源頭斷裂風險劇增!】

  「不合理?」

  克里斯的聲音冷得像西伯利亞的凍土,帶著一種洞悉一切的殘酷,

  「厄爾利,告訴我,現代工業生產最基本的庫存原則是什麼?」

  「EOQ!經濟訂貨批量!這他媽小學生都知道!」

  現代工業生產的精密齒輪,在EOQ理論的潤滑下平穩運轉了數十年。

  這套理論之下,企業如同精明的管家,嚴格計算著成本與效率的平衡點。

  EOQ的精髓在於一個看似簡單的公式:√(2DS/H)。

  其中D是年需求量;S是每次訂貨的成本,包括採購談判、物流、檢驗等隱性支出;H是單位庫存持有成本,倉儲費、資金占用利息、跌價風險、管理損耗。

  內存顆粒這類高價值、快疊代、價格敏感的元件,H值高得嚇人。

  假設內存顆粒一片成本約5美元,某內存條廠月需100萬片,按EOQ模型計算,其最優庫存周期通常在14-21天。


  持有超過30天?

  意味著數百萬美元的現金被凍結在倉庫里,承受著市場價格可能腰斬的風險,同時還要支付倉儲和保險費用。

  這在精算師眼裡等同於犯罪。

  正是這套冷冰冰的數學模型,將「零庫存」奉為供應鏈管理的聖杯,也將整個產業鏈的韌性壓縮到了極限。

  米恩煩躁地接話,扯鬆了領帶,「所以,內存顆粒這種玩意兒,囤超過一個月用量就是蠢貨!

  也就是說,在夷洲島強震之前,沒有哪家內存生產廠會有一個月以上的內存顆粒。

  現在好了,他們只能去高價搶。」

  對於內存條製造商而言,內存顆粒——這種核心原材料,其庫存策略的黃金法則是:維持2至3周的生產用量儲備,足矣。

  因為內存顆粒是一種價格波動劇烈、敏感性極高的元件。

  在風平浪靜的年月,囤積超過一個月產量的庫存原材料?

  那無異於將寶貴的現金流鎖進隨時可能貶值的倉庫,是商業智慧的倒退。

  然而,當全球內存顆粒產能被驟然扼殺至不足三成的「天災人禍」降臨之時,所有教科書般的理性頃刻崩塌。

  恐慌如同瘟疫般蔓延。

  下游的內存條製造商們陷入了集體性的生存焦慮。

  他們拋棄了優雅的EOQ模型,像末日將至的囤積者,瘋狂地撲向任何能找到的內存顆粒現貨,不計成本地填滿每一個可能的倉儲空間。

  經濟規律讓位於生存本能。

  「沒錯!」

  克里斯猛地轉身,眼中寒光四射,「厄爾利,那麼請你告訴我,現在全球內存顆粒產能只剩三成,下游那些內存條廠,他們是蠢貨嗎?」

  他手指狠狠戳向內存顆粒的價格線,「所以!這個漲幅,就是生存的代價!是恐慌的溢價!但這還不是最可怕的!」

  德里克臉色突然變得慘白,他猛地撲到一塊剛剛刷新數據的分屏前,聲音帶著顫抖,

  「矽晶圓……多晶矽……工業矽的報價……全……全炸了!


  工業矽華國離岸價……漲了……200%?!200%?!

  誰能告訴我,這他媽是什麼鬼?!」

  「這就是最可怕的地方!」

  克里斯的聲音陡然拔高,如同喪鐘敲響,他幾乎是咆哮出來,

  「華國!控制著全球工業矽出口份額的53%!53%!現在一克都流不出來!

  現在的價格全是無效的!特麼的有價無市!

  工業矽價格漲200%,這才哪兒到哪兒?

  最終的價格,天知道是多少!」

  彷佛為了印證他「天知道」的論斷,內存顆粒的報價屏幕上,數字再次發生了一次令人心臟停跳的垂直彈射!

  漲幅瞬間突破300%!

  而這,顯然只是開始。

  屏幕上那刺目的猩紅光芒,將指揮中心裡五張慘白的臉映得如同地獄惡鬼。

  很簡單。

  內存顆粒製造商看著手中雪片般飛來的、價格節節攀升的訂單,以及倉庫里迅速枯竭的原材料——矽晶圓,陷入了沉思。

  沒時間感慨什麼,他們瞬間理解了客戶的瘋狂。

  有錢不賺?那是烏龜王八蛋!

  所有的內存顆粒上此時大額提價的同時開足馬力,最大化產出!

  矽晶圓的需求量如同火箭般躥升。

  壓力再向上游傳導。

  矽晶圓生產商(信越化學、SUMCO等)看著沸騰的市場,熱血上涌。

  擴大產能!不惜代價!

  於是,他們的目光投向了產業鏈最上游、最基礎的「麵粉」——工業矽(金屬矽)。

  這是製造矽晶圓的源頭材料,由矽石(主要成分二氧化矽,如石英砂)在高溫電弧爐中冶煉而成,一個高能耗、高污染的行業。

  此刻,全球資本才驚悚地發現,維繫著整個矽基文明生命線的源頭,似乎正在枯竭。

  占據全球工業矽產能約38%、但占據全球工業矽交易量驚人地超過53%的龐然大物——華國,從三月下旬開始就沒有哪怕一克工業矽流出海關!

  「所以,這條產業鏈上所有的企業,他們是快要渴死的魚!

  他們在拚命囤積每一滴水!

  因為不囤,明天他們的生產線就得停工!

  那些內存條商的倉庫,現在恐怕恨不得連老鼠洞都塞滿了顆粒!」

  整個會議室瞬間死寂,只剩下伺服器風扇瘋狂的嗡鳴和粗重的喘息。

  原因他們挖出來了,卻讓所有人啞口無言,喉頭苦澀得如同吞下了一整塊矽石。

  為了兌現申辦2008年奧運會時對國際社會的莊嚴承諾,華國正在舉全國之力打響一場「藍天白雲保衛戰」!

  嚴厲的環保風暴席捲全國,所有高污染、高排放的重工業企業,被勒令進行為期三個月的全面停工整改。

  而工業矽冶煉,恰恰是榜上有名的重點整治對象。

  華國龐大的工業矽產能瞬間冰封。

  這個市場上的所有玩家只能目瞪口呆的罵出一句臥槽後,開始瘋狂的加入囤貨行動里。

  能說什麼?

  指責華國趁火打劫?

  環保政策白紙黑字、公告天下是在上個月下旬,遠在內存危機爆發之前!

  其動機純粹是履行國際承諾,改善國內環境質量。

  抨擊華國不負責任?

  節能減排、保護地球家園,這是普世價值觀里無可辯駁的政治正確!

  華國此舉,甚至被不少國際環保組織譽為「負責任大國的擔當之舉」。

  一股巨大的、帶著荒誕感的無力感席捲了全球產業界和金融市場。

  他們只能眼睜睜看著供應鏈的根基被這記「絕對正確」的重拳砸得粉碎。

  工業矽原材料流通量(尤其是占全球出口交易量半壁江山的華國)的驟降,對半導體產業的影響是災難性的、全局性的。

  從最上游的晶矽、多晶矽,到矽晶圓、矽片,再到內存顆粒、邏輯晶元……所有建立在矽基石上的產品價格,如同被點燃的導火索,開始發出令人心悸的嘶嘶聲,即將迎來史無前例的暴漲狂潮。

  自網際網路泡沫破裂後籠罩在半導體產業上空那長達數年的價格陰雲和蕭條期,在這一輪由基礎材料短缺引發的風暴中,被硬生生撕裂,一個扭曲而瘋狂的「復甦」周期,提前降臨了。

  當發現工業矽三分之二的市場產能沒有後,各多晶矽生產廠慌了神,趕緊向全球第二大的工業矽出口國家巴西進行訂貨。

  但是巴西到東亞的船運時間最快需要33天,等船運姍姍來遲時,工廠都已經停工了。

  對工廠而言,停工的損失是承擔不起的。

  特別是工藝連續性強、上下游聯動緊密的重化工業類企業,而言,問題格外具體。

  長期運行在高溫高壓、腐蝕性環境中,一旦停工,設備失去「自保」狀態,管道堵塞、結焦、結垢,金屬腐蝕、催化劑失活,密封件老化、泄漏風險上升……

  光是催化劑失效,更換成本就可能高達上千萬元。

  於是,多晶矽生產廠一咬牙一跺腳,只能一邊壓縮產能儘量維持開工狀態,一邊滿世界到處找工業矽。

  不過反正羊毛出在羊身上,多晶矽生產廠也不廢話,所有的成本直接加價出給矽晶圓生產廠,於是內存顆粒價格進一步暴漲。

  首當其衝的,是終端消費市場。

  一根在2002年3月底還僅售130元人民幣的256MB內存條,在短短十天內,價格如同脫韁野馬,一路狂飆至550元!

  恐慌性搶購與渠道囤積,讓這個小小的電路板成為了堪比黃金的硬通貨。

  而作為核心元件的內存顆粒價格,其上漲態勢則更為瘋狂。

  內存顆粒的現貨價格,如同被點燃的火箭,衝破一層又一層曾經被認為不可能的天際線,留下令人目眩的垂直軌跡。

  300%的漲幅?

  那不過是開盤熱身!

  隨著華國工業矽斷供的噩耗被市場充分消化,內存顆粒現貨交易市場徹底陷入了癲狂。

  報價屏幕上,數字不再是溫和的跳動,而是在進行一場沒有盡頭的垂直攀岩比賽!

  一個又一個曾經被視為天文數字的價格關口被輕易擊穿。

  真正令人窒息的衝刺才剛剛開始。

  恐慌的買家已不再關心價格,只求能搶到任何一點可用的貨源。

  「400%!FUCKING400%!」

  內存顆粒現貨漲幅瞬間突破400%!

  而這,顯然也只是開胃菜而已。

  ……

  地點:紐約,華爾街,高晟集團總部-交易大廳

  巨大的開放式空間此刻如同沸騰的火山口。空氣里瀰漫著汗液、廉價咖啡和絕望的氣息。

  刺耳的電話鈴聲、交易員嘶啞的吼叫、鍵盤被狂暴敲擊的噼啪聲混雜在一起,形成令人窒息的噪音牆。

  在靠近指揮中心專用電梯的一片相對「安靜」的角落,高級交易員傑瑞·霍恩(JerryHorne)正死死盯著自己面前六塊分屏上的數據流,臉色凝重得能滴出水。

  內存顆粒漲幅突破400%的警報還在閃爍。

  他身邊站著他的得意門生,剛從普林斯頓畢業加入高盛不到半年的初級交易員湯姆·威爾斯(TomWells)。

  湯姆臉色蒼白,額頭上布滿細密的汗珠,眼前這末日般的景象和數據的瘋狂跳躍遠超他所有的教科書和模擬訓練。

  「傑……傑瑞……」

  湯姆的聲音帶著無法抑制的顫抖,指著其中一塊顯示全球半導體產品普漲的屏幕,

  「這……這太瘋狂了!工業矽斷供,為什麼連快閃記憶體、邏輯晶元也跟著狂飆?還有設備耗材?

  這……這不合理啊!終端需求並沒有突然爆發!」

  傑瑞沒有立刻回答,他抓起桌上的冰美式猛灌了一大口,苦澀的液體似乎讓他稍微冷靜了一些。

  他轉過頭,布滿血絲的眼中不再是往日的輕鬆調侃,而是帶著一種近乎殘酷的清醒。

  他指著那條內存顆粒的垂直線,又掃過其他暴漲的半導體產品價格。

  「不合理?小子,市場從來不講道理,只講現實!」

  傑瑞的聲音低沉而沙啞,蓋過了周圍的喧囂,

  「你以為這只是矽石斷供引發的供應鏈恐慌?不!這是整個他媽的價值體系在崩塌!在重組!」

  他拉過一張椅子,示意湯姆坐下,手指在屏幕上那些瘋狂的數字上划過,開始了這場地獄熔爐中的現場教學:

  「看!源頭(工業矽、多晶矽)價格上天了,對吧?

  這意味著什麼?

  意味著生產每一片晶圓、每一顆晶元的基礎『成本』被永久性地、大幅度地抬高了!

  企業要維持運轉甚至擴產去搶這波漲價的錢,必須投入比原來多幾倍、幾十倍的『本錢』去買原料、開產線、招人加班!

  這就是『社會再生產規模』在爆炸式擴張!懂嗎?」

  湯姆艱難地點點頭,試圖跟上導師的思路:「成本增加……投入的資本總量變大……」

  「沒錯!」

  傑瑞猛地一拍桌子,嚇了湯姆一跳,「投入的資本總量(CV)暴漲了!

  那麼凝結在每一片最終離開工廠的矽片、每一顆晶元里的『價值總量』(CVM)自然也水漲船高!

  這不是玄學,是實實在在堆進去的真金白銀和勞動時間!

  這就必然要求市場上流通的『貨幣量』必須大幅增加,才能完成這些更『昂貴』的商品交易!」

  「信用擴張!銀行必須放水!」

  湯姆脫口而出,這是他課堂上學的。

  「Bingo!」

  傑瑞扯出一個難看的笑容,「銀行不是慈善家,但他們是嗜血的鯊魚!

  他們看到抵押品,那些暴漲的原材料、半成品的價值在飆升哪怕泡沫化,看到恐慌性需求,評估風險後,會像聞到血腥味的鯊魚一樣撲上來擴大信貸!

  市場上錢會變多!但這他媽的就是飲鴆止渴!」

  他話鋒一轉,指向更深層的結構:

  「看清楚代價!資本有機構成(C/V)在像火箭一樣躥升!

  什麼是有機構成?

  就是你投進去的錢里,花在機器、廠房、原料這些『死東西』也就是不變資本C上的比例,像吹氣球一樣暴增!

  而花在『活人』工資的可變資本V上的比例被瘋狂壓縮了!

  這意味著什麼?小子?」

  湯姆努力回憶著課本:「總資本(CV)中C的比例上升……意味著整個產業的利潤率(M/(CV))在短期內會被嚴重攤薄?分母變大了?」

  「聰明!」

  傑瑞讚賞地拍了下湯姆的肩膀,力道重得像要把他拍進地里,

  「高昂的死東西投入像他媽的大山壓著利潤!

  那些只能賺點辛苦錢的中下游廠子,比如組裝廠、小設計公司,他們的利潤會被壓榨到極限,甚至虧本!但是!」

  他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一種資本搏殺的血腥味,「看看內存顆粒現在的價格!

  看看三桑那些寡頭的股價!

  它們的『市場價格』現在遠遠高於它們實際的『價值總量』!

  為什麼?因為恐慌!因為短缺!

  因為這天災、這人禍,還有新羅那幫蠢貨搞出來的破事!」

  「巨大的套利空間!」湯姆眼睛一亮,明白了關鍵。

  「沒錯!巨大的、無法抗拒的套利空間!」

  傑瑞的眼中閃爍著資本捕食者的光芒,

  「這就是市場的魔力!利潤率平均化的鐵律像上帝的手一樣開始撥弄!

  那些快被成本壓死的環節,會像瘋狗一樣拚命漲價、向下游轉嫁成本!

  那些聞到血腥味的資本,會像禿鷲一樣撲向上游,試圖控制資源、分食這塊突然膨脹的蛋糕!

  整個產業鏈上的所有人——從礦老闆到晶圓廠,從晶元巨頭到內存條販子——都在用盡吃奶的力氣,推動這個漲價浪潮!他們在幹什麼?」

  傑瑞死死盯著湯姆。

  「他們在……試圖將自己的『個別生產成本』拉近到這個新的、畸高的『市場價格』?」

  湯姆不確定地回答,感覺腦中那點課本知識在眼前血淋淋的現實面前顯得如此蒼白。

  「Exactly!」

  傑瑞的聲音帶著一種悲壯的肯定,「他們在進行一場殘酷的『價值重估』!

  舊的成本結構、價格體系、利潤分配格局,在這場矽石風暴里被打得粉碎!

  所有人都在廢墟上重新劃地盤、定規矩!

  雖然過程充滿了泡沫、欺詐和無數企業的屍體……」

  他的聲音低沉下來,帶著一種洞悉周期的蒼涼:

  「……但這,小子,這就是一個產業蕭條的棺材板被硬生生撬開的聲音!

  自網際網路泡沫破滅後,籠罩在半導體頭上那幾年的價格陰跌、產能過剩、寒氣逼人的蕭條期……

  被這劑用我們華爾街的血肉當藥引的猛藥,強行終結了!

  一個全新的、建立在廢墟和高成本之上的、鬼知道能持續多久的『復甦』周期,用最他媽戲劇化、最血腥的方式,提前開演了!」

  ……

  指揮中心的屏幕上那令人窒息的工業矽價格走勢圖,像一張巨大的死亡通知單。

  「我們不能就這麼幹坐著等死!」

  雷曼兄弟的巴倫猛地從椅子上站起來,聲音因激動和絕望而嘶啞,打破了指揮中心壓抑的死寂。

  他雙手撐在桌子上,身體前傾,目光掃過克里斯、厄爾利、米恩和德里克。

  「各位!我們不能再盯著這些該死的報價屏幕了!

  這沒用!也沒有任何意義!

  我們現在必須站在全球實體經濟的角度來思考問題!」

  他的話讓另外四人猛地一愣,眼神中充滿錯愕。

  一個華爾街最頂尖的投行家,此刻居然喊著要「站在實業角度」?

  巴倫顧不上他們的反應,語速飛快,帶著一種孤注一擲的焦灼:

  「你們想想!單靠恐慌中的多晶矽廠、矽晶圓廠各自為戰,滿天下去搶那點工業矽現貨?

  他們能匹配得了全球爆發的、混亂無序的需求嗎?

  不可能!

  任由市場這樣『自由』調節下去,最終的價格會完全失控!」

  他深吸一口氣,喊出了那句在自由市場聖殿華爾街聽起來極其刺耳的口號:

  「我們需要一個『大市場』!

  一個全球範圍的、強制性的宏觀調度機制!

  必須由阿美莉卡政府牽頭,聯合主要經濟體、產業協會的力量介入!

  建立臨時的工業矽配額分配製度!

  優先保障內存顆粒、晶圓製造這兩個關鍵環節的核心產能!穩定供應鏈,平抑恐慌!

  只有進行強有力的頂層干預和宏觀協調,才能避免價格徹底崩壞,把整個產業鏈從懸崖邊拉回來!

  否則,我們所有人,包括整個華爾街,都會被這場失控的混亂徹底埋葬!」

  「哈!哈哈!」

  印地麥克的厄爾利第一個反應過來,發出兩聲短促而充滿諷刺的冷笑,打破了巴倫話語帶來的短暫衝擊,

  「巴倫!我沒聽錯吧?

  你在自由經濟的聖殿裡,呼籲阿美莉卡搞『計劃經濟』?搞『國家分配』?

  這真是我今年聽到的最他媽諷刺的笑話!」

  他搖著頭,臉上滿是荒謬感,「看不見的手?現在成『看不見的絞索』了?

  需要我們這些禿鷲去求政府來『看得見的手』救命了?」

  米恩和德里克的臉色也極其古怪。

  巴倫的臉頰肌肉劇烈抽動了一下,厄爾利的尖刻諷刺像刀子一樣扎在他信奉了二十多年的信仰圖騰上。

  他感到一陣生理性的反胃。

  但屏幕上那條代表工業矽離岸價的、幾乎要突破圖表框線的猩紅直線,像惡魔的眼睛一樣盯著他。

  他猛地轉身,雙眼布滿血絲,聲音嘶啞卻異常清晰,彷佛在說服自己,也在說服這間充斥著自由市場原教旨主義的殿堂,

  「厄爾利!你以為我願意嗎?!我他媽比你們任何人都信奉『看不見的手』!

  但現在這隻手掐住了我們所有人的喉嚨!

  你告訴我,當恐慌成為唯一的供需信號,當『生存』擠壓掉所有『效率』計算,當整個系統的基石——基礎物料供應——被攔腰斬斷時,市場還能有效配置資源嗎?!」

  他重重一拳砸在控制台上,「我們現在需要的是解藥,是緩刑!

  哪怕是他媽的該死的飲鴆止渴!

  配額分配是建立一條輸血管,讓最核心的器官晶圓廠、顆粒廠這兩個玩意兒先活下來,避免整個肌體瞬間壞死!

  這不是取代市場,是給垂死的市場做一次心臟按壓!

  等巴西的船到了…等恐慌平息…該死的市場機制自然會回來!

  但現在,我們需要時間!需要秩序!」

  巴倫的話像一記重錘砸在他們信奉的自由市場基石上,荒謬感幾乎要溢出來。

  但內心深處,一種冰冷的理智又讓他們無法徹底否認巴倫的論點。

  放任下去,價格確實會漲到天上去,最終所有人都得死。

  自由市場在極端恐慌和結構性短缺面前,似乎真的失靈了。

  這種認知上的撕裂讓他們表情扭曲。

  「Fucktheirony!(去他媽的諷刺!)」

  德里克低聲咒罵了一句。

  他煩躁地抹了把臉,長嘆了一聲後開口說道,

  「但…該死的,巴倫說得……可能是此刻唯一的解法。

  完全靠市場,現在就是一鍋沸騰的毒湯。

  我們需要……需要點降溫劑。」

  他的語氣充滿了不情願,但承認了現實。

  克里斯沒有說話,只是眼神變得更加幽深。

  巴倫的提議雖然刺耳,卻像一把鋒利的手術刀,劃開了他們一直不願直視的傷口。

  這場危機已經超出了純粹金融博弈的範疇,正在演變成一場可能席捲實體經濟的供應鏈災難。

  華爾街的禿鷲們,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他們可能真的玩脫了,甚至需要拉下臉來尋求他們一直鄙視的「政府干預」才能自救。

  這種認知帶來的屈辱感和無力感,比市場的暴跌更讓他們心寒。

  指揮中心內瀰漫著一種荒誕而沉重的氛圍。

  自由市場的聖騎士們,此刻竟被逼到了必須祈求「有形之手」介入的懸崖邊。

  克里斯沉默了幾秒鐘,目光如刀鋒般掃過巴倫、厄爾利、米恩和德里克。

  最終,他深吸一口氣,彷佛下定了某種決心,聲音帶著鋼鐵般的決斷:

  「巴倫說得對。」

  克里斯的聲音不高,卻壓過了伺服器的嗡鳴,

  「現在不是堅持教條的時候。活下去,才是第一要務。我們同意這個方向。

  巴倫,繼續說下去,我們需要具體方案,立刻!」

  得到首肯的巴倫精神一振,語速更快,調出彭博終端上的全球大宗商品資料庫,手指在鍵盤上飛快敲擊:

  「首要問題是填上工業矽的窟窿,立刻!看數據!」

  他指向屏幕,「去年全球工業矽交易總量是120萬噸!分攤到每個月就是10萬噸!德里克!」

  他猛地抬手制止想說話的德里克,「我知道!我知道!我當然知道實際用在生產多晶矽上的數量遠沒這麼多!

  但現在我們的目標不是滿足那點『真實』需求!

  而是要穩住整個產業鏈的價格預期中樞!

  你要明白,現在我們必須滿足多晶矽廠所有需求的同時,還必須覆蓋市場上所有恐慌性需求、投機性囤積!

  我們必須製造一種『海量供應即將到來』的假象!

  讓那些蠢蠢欲動、想趁機翻倍漲價的多晶矽廠找不到立刻轉嫁成本的藉口!

  這樣才能按住內存顆粒這顆即將爆炸的炸彈!」

  他調出全球海運航道圖,圈出巴西到東亞的路線,

  「10萬噸,聽起來嚇人?一艘30萬噸級的超大型礦砂船就能裝走!

  但問題在於時間!

  海運,從巴西桑托斯港到夷洲高雄或櫻花名古屋,正常航程是38天!

  我們可以動用一切力量,讓我們的船隊在巴拿馬運河插隊優先通行,極限壓縮時間……大約能節省6天,也就是32天!」

  巴倫的眼神銳利如鷹,「但德里克,你我都清楚,現在那些多晶矽廠的庫存工業矽,絕對撐不過32天!

  按照他們滿負荷開工的情況,現在能有15天庫存就算上帝保佑了,我估計只有10天。

  停工就是毀滅!所以——」

  他頓了一下,聲音斬釘截鐵:「我們必須用空運!

  立刻空運至少10萬噸工業矽過去!

  砸也要砸出一條供應通道!」

  「10萬噸?!空運?!FUCKME!!!」

  德里克直接從椅子上蹦了起來,臉色瞬間慘白如紙,彷佛聽到了世間最荒謬的指令!

  他猛地撲到自己的終端前,手指顫抖著輸入指令,調出航空貨運資料庫,聲音因為極度的震驚和荒謬而尖利變形:

  「巴倫!你他媽瘋了嗎?!

  從巴西到東亞!只能飛大型遠程寬體貨機!

  B747-F的業載大概110噸!MD-11F更少!平均按100噸算!

  10萬噸需要他媽1000個架次!

  全球能飛這種洲際貨運的寬體貨機總數,波音、空客、麥道所有型號加起來,包括客改貨的!

  彭博數據在這裡!總共只有422架!

  就算把阿美莉卡空軍運輸司令部的戰略運輸機(C-5,C-17)都算上臨時徵用,也他媽湊不夠!

  而且這些飛機根本不可能全部調來運矽石!

  就算上帝顯靈把所有420架貨機都交給我們……」

  德里克看著屏幕上的計算結果,聲音都帶上了哭腔,

  「每架飛機跑兩趟半?!算上往返時間、裝卸時間、維護時間、空中交通擁堵……

  這他媽是番茄的小說是吧!10天!極限運力能到7萬噸就燒高香了!」

  「而且!巴倫!你他媽想過桑托斯港的裝載能力嗎?」

  德里克幾乎是在咆哮,調出港口的實時衛星視圖和數據,

  「那是散貨港!不是航空貨運樞紐!

  沒有專用的快速散裝-空運轉換設備和足夠大的堆場!

  要把幾百噸、幾千噸的散裝工業矽,從駁船或卡車上卸下來,再分裝到符合航空標準的集裝板(ULD)或巨型柔性散貨袋(FIBC),光這個環節就能把人逼瘋!

  效率?一小時能處理200噸就是神跡!

  機場呢?

  東京成田、漢城仁川、夷北桃園,它們的貨站能同時處理多少架滿載100噸沙子的巨無霸?

  地勤保障、裝卸工、海關清關……想想那些官僚流程!

  就算我們用錢砸開綠色通道,物理極限擺在那裡!

  這他媽不是運晶元,是運沙子!

  是運他媽密度不到鋼鐵一半的、占地方又難處理的沙子!」

  德里克頹然坐下,雙手插進頭髮里,

  「還有巴西內陸的運力!礦場到港口的卡車隊夠嗎?

  路況呢?雨季要來了!這根本就是一個不可能完成的任務,一個用金磚鋪成的、通往地獄的單行道!」

  他調出最新的運費報價,幾乎是用吼的,

  「還有運費!海運一噸工業矽從巴西到東亞,大概130美刀!

  空運?!現在是4200美刀一噸!

  而且這只是基礎報價!

  真要全球搶艙位,運費漲到6000-7000一噸都有可能!

  一噸工業矽本身才他媽730美刀啊!運價比貨還貴十倍?!

  這他媽是運金礦還是運沙子?!這成本怎麼攤?!」

  面對德里克排山倒海般的質問和數據轟炸,巴倫只是雙手一攤,臉上是破釜沉舟的決絕,

  「德里克!我知道!這他媽的就是飲鴆止渴!是拿金碗裝沙子!

  但這是我們唯一能立刻見效、給市場看的『宏大行動』!

  是給韓元頭寸續命的腎上腺素!

  這錢,是買命錢!是政治帳!

  不是經濟帳!

  如果不做,任由內存顆粒價格再翻幾倍,HY立刻完蛋,韓元徹底崩盤!

  我們在新羅的外匯頭寸會像紙船一樣被撕碎!爆倉穿倉就在眼前!

  這空運的成本再高,分攤到我們幾家頭上,也比全軍覆沒強!明白嗎?!」

  克里斯猛地一拍桌子,聲音如同驚雷,瞬間壓下所有爭論:「夠了!執行!」

  他目光如電,快速下達指令,不容置疑:

  「厄爾利!你負責對接全球航空貨運!

  FedEx、UPS、DHL、卡達貨運、盧森堡貨運……ALLIN!

  告訴他們,價格不是問題!市場價的10倍、15倍我們也認!

  但我要艙位!我要飛機!我要最快速度!

  立刻聯繫!

  動用你在航空界所有關係!

  米恩!海運交給你!

  聯繫馬士基、MSC、COSCO……所有大船東!

  租!徵用!我要20艘Panamax級的散貨船!

  立刻洗船!立刻部署到巴西桑托斯港!

  不需要滿載!不需要等貨!按天發貨!

  哪怕這天只有1000噸到貨都特麼的給我按時出發!

  告訴他們,阿美莉卡商務部、交通運輸部會全力配合!優先過運河!

  巴倫!德里克!你們兩個負責巴西貨源!

  掃貨!現貨!倉庫里的、碼頭上的、在途的!溢價50%!

  不,80%!不管多少錢!有多少收多少!立刻堆在港口等船來運!

  錢!不是問題!分攤機制會後立刻制定!」

  儘管這個方案瘋狂、昂貴、執行難度逆天,但在當前絕境下,這是他們唯一能想到的、可能有效的「組合拳」。

  一絲微弱的希望總好過坐以待斃。

  眾人臉上寫滿了肉痛、無奈和一絲被逼上梁山的瘋狂,但沒人再出言反對。

  厄爾利、米恩、巴倫、德里克立刻如同消防隊員般抓起加密電話,接通各自的後台老板和核心團隊,語速飛快地下達著命令。

  指揮中心瞬間被更加急促、近乎嘶吼的指令聲淹沒:

  「接淡水河谷CEO專線!工業矽!現貨!桑托斯港倉庫里的!碼頭上的!全掃!價格?按最新報價加80%!立刻簽電子合同!」

  「給我接通卡達航空貨運CEO!私人頻道!我要他未來30天內所有B747-F/DC-8-70F/MD-11F的艙位!

  空餘運力全部鎖定!

  運價?按實時市場價double!現在就給我傳真確認函!」

  「聯繫馬士基集團運營中心!緊急徵調20艘好望角型散貨船!

  立刻!部署巴西!租金?按波羅的海指數峰值溢價50%!

  告訴他們在巴拿馬運河有最高優先順序!」

  「德里克!讓你的人在里約熱內盧現貨市場掃貨!小礦場的也要!立刻裝車運往桑托斯港集港!溢價85%!」

  ……

  地點:漢城,青瓦台,國宰辦公室

  李明博面無表情地放下那份來自華爾街最高層、措辭前所未有嚴厲的加密傳真。

  冰冷的鏡片後,那雙掌控新羅命運的眼眸里,沒有憤怒,沒有意外,只有一種棋局按預定軌道精確運行的、深不可測的平靜。

  他拿起另一部加密的紅色專線電話,聲音平穩得沒有一絲波瀾,卻蘊含著雷霆萬鈞的力量:

  「接財政部,金融委員會。按A計劃執行。立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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