記者們敏銳地嗅到了空氣中瀰漫的、另一種更宏大也更危險的權力變遷的味道。
鏡頭捕捉的瞬間,凝固的不僅僅是一次問候,更是一個國家權力結構正在發生劇烈重塑的無聲宣言。
這份驚悚,源於對未知權力格局變化的深切不安和對未來走向的莫大憂慮。
這一幕同樣落入了緊鄰而坐的李健熙、李在鎔父子眼中,兩人交換了一個極其深沉的眼神。
李健熙不動聲色地向兒子使了個眼色,李在鎔心領神會地微微點頭。
老父的意思再明確不過:這位華國年輕人,其地位和受重視程度遠超預料,必須全力交好!
更遠處,坐在商界嘉賓席中靠後位置的玄貞恩,將前排這短暫卻極具象徵意義的互動盡收眼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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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看著吳楚之從容自若地與政壇傳奇人物互動,看著李明博親手將其扶上高位,看著三桑李家父子流露出的重視……
再回想昨夜自己在李明博面前遭受的冰冷羞辱,心中頓時五味雜陳,複雜難言。
李明博對吳楚之的抬舉與對自己的切割,對比如此鮮明而殘酷!
新政府的態度,已經昭然若揭。
無數閃光燈如同密集的蜂群,貪婪地捕捉著吳楚之的每一個細微的表情和姿態。
沒法子,他太年輕、太成功、太具話題性。
不僅僅是那些貼在他身上的年輕、帥氣、多金、風流的標籤,讓此刻的吳楚之在國際上的年輕團體裡享有很高的話題度和偶像度,更是因為此刻他自身的成就太過耀眼。
這一切,都讓此刻的吳楚之成為了新羅媒體眼中「偶像級」的年輕傳奇。
記者們的鏡頭後,是毫不掩飾的探究、艷羨,以及一絲新羅人特有的、近乎偏執的執念。
「真是怪物……他看起來像是剛畢業的大學生。」
一個記者對同伴低語,聲音里滿是不可思議。
「你沒看錯,實際上,他就是大學生,貨真價實的燕京大學本科生。」
旁邊的同行眼神里卻帶著某種奇異的篤定,
「他姓吳,身上一定流淌著我們新羅的血液!
他肯定是我們大新羅血脈流落在外的英才!」
這種「好東西都是新羅的」思維,在此刻吳楚之光芒的映照下,顯得格外突出。
莊嚴的國歌響徹廣場。
金大中,這位經歷了無數風雨的前任大統領,緩緩起身,將象徵國家最高權力的印章,鄭重地交到繼任者李會昌的手中。
兩人握手,定格在無數鏡頭前。
金大中的眼神深處,是不易察覺的疲憊和卸下千鈞重擔後的釋然。
李會昌的臉上則堆滿了笑容,那笑容之下,卻潛藏著一抹權力尚未焐熱便已感受到旁落的苦澀。
然而,在這苦澀之下,又奇異地混合著某種完成歷史任務、平穩交棒後的心安。
他的目光,下意識地投向身旁。
李明博就站在那裡。
沒有站在最中心,卻彷佛一個無形的引力源,吸引著全場的目光焦點。
他站姿沉穩如同山嶽,臉上沒有任何誇張的表情,只有一種掌控全局的平靜與威嚴。
新羅真正的權力核心,此刻不言自明。
他坦然接受著聚焦,目光掃過廣場,如同君王巡視自己的疆域。
短暫而莊重的交接儀式結束。
李會昌深吸一口氣,整理了一下胸前的領帶,邁步走向那座象徵著國家最高權力的發言台。
廣場上瞬間安靜下來,只剩下旗杆頂端旗幟獵獵作響的風聲,以及無數攝像機鏡頭啟動的細微電流聲。
他站定,面向廣場上如海潮般的人群,將右手莊嚴地舉起。
洪亮而沉穩的聲音,通過擴音系統,清晰地傳遍廣場的每一個角落:
「我遵守……」
誓言在肅穆的空氣中迴蕩,每一個字都彷佛帶著千鈞的重量。
他的目光掃過下方,掃過那些注視著他的前任們,最後在李明博臉上停留了微不可察的一瞬。
最後,他莊嚴宣告,「大統領,李!會!昌!」
瞬間!
山呼海嘯般的掌聲、歡呼聲如同積蓄已久的洪流,猛地爆發開來!
整個漢城廣場沸騰了!
人們激動地揮舞著手中的小國旗,臉上洋溢著對新起點的希冀和熱情。
閃光燈再次連成一片銀色的海洋,記錄下這歷史性的一刻。
氣氛熱烈到了頂點,空氣中瀰漫著國家權力更迭特有的、混合著希望與躁動的濃烈氣息。
然而……
在這片洶湧澎湃的熱情浪潮中,在觀禮嘉賓席靠後的位置,一道身影卻像一塊投入激流卻無法被浸潤的頑石,顯得如此格格不入。
鄭俊昊,名義上的HY集團未來會長,此刻低著頭,手指在手機按鍵上飛速按動,嘴角時不時勾起一絲猥瑣的笑意,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裡。
彷佛周遭那震耳欲聾的掌聲、激動的人群、歷史性的莊嚴時刻都與他無關,是另一個維度的噪音。
他所有的注意力,都死死黏在手中那部閃爍著冷光的手機上。
叛逆少年的離家出走,僅僅堅持了6個小時便宣告失敗。
沒有錢,寸步難行的他,乖乖的回到家裡做他的好大兒。
但玄貞恩這段時間疲於奔命也沒法管教他什麼,只求他不要惹是生非。
鄭俊昊也樂得如此,甚至乖乖的出席了這種他以前最不爽的公眾場合。
人群很好地掩護了他,卻無法逃過科技之眼的捕捉。
一支隱蔽在遠處媒體高台上的超長焦鏡頭,如同毒蛇般悄無聲息地鎖定了他的手機屏幕。
屏幕上的文字在強大的光學鏡頭下纖毫畢現:
「哥們,看到沒?典禮台上那個穿寶藍套裙的女助理?那腿……嘖,能玩一年!」
「寶藍套裙?你說的是朴議員家那個?裝得跟聖女似的!早被隔壁班的財閥小子拿下了,聽說私下裡……」
一句「別人的女神,我的母狗」清晰地顯示在簡訊回復框裡,尚未發出,但那意圖已昭然若揭。
長焦鏡頭貪婪地記錄下這刺眼的一幕,冰冷地定格。
權力的聖殿之下,陰影里蠕動著腐爛的蛆蟲。
冗長的儀式終於接近尾聲。
人潮開始鬆動,如同退潮般緩緩向廣場外流動。
嘉賓們相互寒暄著,走向各自的座駕。
吳楚之在幾名保鏢的簇擁下,跟著華國使團往場外的車隊走去。
突然,一道清脆卻帶著明顯憤怒的童音穿透了嘈雜的人聲,像一把利刃直刺而來:
「吳楚之!」
漢語,口音古怪,這很新羅。
吳楚之腳步一頓,循聲望去。
一個約莫十二、三歲的小女孩,梳著乾淨利落的馬尾辮,穿著一身素色衣裙,小臉繃得緊緊的,眼神里充滿了與其年齡不符的倔強和質問,正奮力撥開人群,攔在了他的車門前。
「小姐,請讓開。」
保鏢下意識地要上前阻攔。
「等等。」
吳楚之抬手制止,目光落在女孩臉上。
「你為什麼要搞垮新羅經濟?!」
她倔強地仰著頭,毫不畏懼地直視著吳楚之。
「你!」
她猛地抬起手臂,纖細的食指帶著彷佛能戳穿一切的力量,直直指向正準備上車的吳楚之,清脆卻帶著撕裂感的聲音穿透了周圍的嘈雜:
「吳楚之!」她響亮地喊出他的名字,毫無怯懦,「為什麼?為什麼要害我們?!」
「電視裡天天都在說!報紙上全是壞消息!」
她的胸膛劇烈起伏,聲音因為激動而帶著一絲顫抖,卻異常清晰:
「韓元像雪崩一樣往下掉!我阿爸辛苦存的錢,昨天還能買一袋米,今天就只能買半袋了!」
「街角那家給媽媽做泡菜的工廠關門了!工人們都垂著頭回家,他們的孩子怎麼辦?!」
她眼中淚光閃動,是真實的擔憂和恐懼。
「還有HY!爸爸工作過的HY!那麼多叔叔阿姨要失業了!媽媽說,HY要是倒了,整個新羅就像被抽掉了脊梁骨!」
「你那麼有錢!那麼厲害!華爾街的大壞蛋都被你打敗過!」
她小小的拳頭緊握著,充滿了不解和失望,「可你現在卻來搶我們的東西!砸碎我們的飯碗!像……像電視裡那些壞財閥一樣!」
她深吸一口氣,彷佛用盡了全身的力氣,將那句最沉重、最代表著她認知中最大惡意的指控,如同投槍般擲向吳楚之:
「你知不知道,整個新羅都在哭?!你這樣做,和當年那些搶走我們土地、壓榨我們血汗的殖民者……又有什麼不同?!」
「——你為什麼要搞垮新羅的經濟?!」
最後這句話,不再僅僅是質問,更像是一聲混合著童真絕望和沉重歷史迴響的吶喊。
她倔強地、毫不畏懼地仰著頭,死死地盯著吳楚之深邃的眼眸,彷佛要從中找到答案,或者……
確認眼前這個人,就是那個讓她家園哭泣的「敵人」。
旁邊立刻有眼尖的記者認出了女孩的身份,低聲驚呼,「是安貴玲!安重根義士的五世孫女!」
這個名字如同一顆投入平靜湖面的石子,瞬間在周圍引起一陣壓抑的騷動。
「安重根的孫女?!」
「天啊!安義士的後代!」
「她說得對!新羅在哭!我們都在遭罪!」
議論聲、驚呼聲、倒吸冷氣的聲音此起彼伏。
無數道目光如同探照燈,聚焦在這個小小的身影上,充滿了敬畏、同情,以及被她的吶喊點燃的、感同身受的悲憤!
安重根,這個名字在新羅人心中重逾千鈞,是民族氣節與不屈抗爭的圖騰。
而他的後代,一個十三歲的少女,在此刻挺身而出,控訴「外來者」對經濟的「掠奪」,其象徵意義和情感衝擊力瞬間被放大了百倍。
許多新羅人,無論男女老少,眼圈都紅了,看向吳楚之的眼神不再是之前的羨慕,而是帶上了鮮明的敵意和不加掩飾的憤怒!
安貴玲那番源自生活苦難和民族情感的控訴,深深地擊中了他們的痛點,引起了強烈的共鳴。
空氣中瀰漫著一種一觸即發的、壓抑的民族情緒。
吳楚之身後已經上了車的幾位身著正式外交官制服的代表臉色微變,紛紛又下了車。
為首一位面容儒雅、眼神卻銳利如鷹的老者,眉頭緊緊鎖起,深邃的目光越過人群,冷冷地掃過那個在無數鏡頭前倔強站立的小女孩,又瞥向周圍群情激憤的新羅民眾,最後落在被置於風口浪尖的吳楚之身上。
「胡鬧!」老者身邊一位中年官員壓低聲音,語氣帶著怒意和擔憂,
「這絕非巧合!選在就職典禮後,選在安重根後人身上做文章,時機、人選、議題,都是精心算計!這是要把我們架在火上烤!其心可誅!」
老者微微抬手,制止了下屬更激烈的言辭。
他眼神凝重,低聲快速道,「目標是小吳!對方手段下作,卻極其有效。
利用孩子和民族英雄的後代,占據道德高地,逼他應對失當。」
他頓了頓,看著被無數鏡頭和憤怒目光包圍的吳楚之,聲音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憂慮,
「局面兇險。對方打出了一張無解的牌。
我們……不便也不能插手。」
他指的是身份和場合的限制。
華國官方代表若此刻為吳楚之站台辯護,只會坐實「外來干預」的指控,正中對方下懷。
一切壓力,此刻只能由吳楚之獨自承擔。
在稍遠處,一片相對低調的角落裡。
盧武鉉站在人群里安靜地看著廣場中心上演的這齣好戲。
蒼白的臉上沒有任何激動的表情,彷佛眼前沸騰的民意和兇險的局勢都與他無關。
然而,就在安貴玲那句「殖民者」的控訴落下,人群爆發出強烈共鳴的瞬間,盧武鉉那彷佛永遠古井無波的嘴角,極其細微地、難以察覺地向上牽動了一下。
那弧度極小,轉瞬即逝,快得如同幻覺。
但那絕非欣慰或認同的笑意。
那更像是一條蟄伏在陰影里的毒蛇,看到獵物終於踏入了精心布置的陷阱時,那一閃而逝的、冰冷而陰毒的得意!
他的眼神深處,掠過一絲計謀得逞的、快意的寒芒。
這混亂的民意浪潮,這被點燃的民族情緒,這被推上風口浪尖的華國年輕商人……
這一切,都完美地契合了某些人期待看到的局面。
吳楚之越是陷入被動,某些被掩蓋的矛盾就越有機會浮出水面。
所有的目光,所有的壓力,所有的算計與期待,都如同沉重的山嶽,壓在了那個被小女孩攔在車前的年輕身影上。
吳楚之靜靜地站著,面對著安貴玲倔強的淚眼,感受著周圍幾乎要將他焚燒殆盡的敵意目光,以及來自華國使團方向那沉重的憂慮。
他沒有立刻回應,只是目光變得異常深邃、沉靜。
安重根,他能有耳聞,是拜前世的新羅女團所賜。
女團AOA成員雪炫與智珉在綜藝節目中玩認人遊戲時,錯把新羅義士安重根認成了暴力組織成員金斗漢,這事當初鬧得沸沸揚揚的,逼得兩個小姑娘下跪謝罪。
爾濱的安重根雕像都是這事之後才知道的。
所以,吳楚之很清楚安重根這個名字對於新羅人的意義。
而且,重生的他,對安貴玲這個名字也並不陌生。
一個敢豁出命去隻身奪槍成功阻止尹卡卡空輸部隊進入大樓的美貌與才華並重的女人,他很難陌生。
好吧,重點是美女。
不過此刻美女還很年幼。
在一片喧囂與死寂交織的複雜漩渦中心,他緩緩地,蹲下了身,將自己的高度降到與小女孩平齊。
沒有居高臨下,沒有惱怒,眼神平靜得如同無風的湖面,清晰地倒映著女孩倔強的臉龐。
「小妹妹,」
他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奇異的穿透力,清晰地傳遞到周圍每一個豎起耳朵的人耳中,
「用『搞垮經濟』來指責我,是否太過輕率?或者說,這恰恰是某些人轉移視線的煙霧彈?」
他微微搖頭,目光掃過周圍密密麻麻的鏡頭和神情各異的面孔,聲音沉穩而有力,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質疑。
隨後,他又轉過頭來,直視著安貴玲清澈又憤怒的眼睛,邏輯清晰,一字一句,
「契約精神,是商業世界的基石。」
他頓了頓,語氣加重,
「為了這份基石,也為了與鄭夢憲會長的友誼,我提前支付了半年、價值數億美金的巨額預付金!
這筆錢,是實打實的真金白銀,是為了幫他、幫HY集團渡過難關!」
他的聲音帶著沉痛,但更帶著一種被背刺後的冰冷質問:
「鄭會長離世,噩耗傳來。我不顧外界所有的質疑和潛在風險——包括此刻你們對我『搞垮經濟』的指責!
鄭會長頭七沒過,我第一時間趕到新羅進行弔唁,並在靈堂前簽署了併購協議!
在所有人懷疑的目光中,將18億美金的救命錢,注入HY集團!
我砸下這筆錢,是為了力挽狂瀾,是為了拯救!而不是為了毀滅!」
他的目光陡然銳利,如同寒星,掃過周圍的記者和聽眾,聲音陡然拔高,帶著強烈的控訴:
「結果呢?!」
「玄貞恩會長!這位我以巨額資金和商業信譽託付的『盟友』!對我做了什麼?!
她刻意隱瞞了HY半導體核心庫存造假的災難性真相!
這是一場精心策劃的欺詐!
直到東窗事發,紙再也包不住火,我這個『盟友』,才像一個被愚弄的小丑,從國外的新聞頭條上得知了這毀滅性的真相!」
他猛地停頓,讓那份被背叛的憤怒在空氣中瀰漫,隨即發出靈魂拷問:
「請問各位!這就是新羅商界引以為傲的『忠義』嗎?!
這就是你們對待帶著善意和巨額資金的國際投資者的方式嗎?!」
轟——!
這兩句拷問,如同帶著倒刺的鞭子,狠狠抽在了現場眾多新羅人、特別是那些西裝革履的政商精英臉上!
恍然!
一些原本帶著質疑或幸災樂禍眼神的記者和圍觀者,此刻臉上露出了若有所思的神情。
對啊!吳楚之的話像一盆冷水,澆醒了他們被民族情緒裹挾的頭腦。
契約精神呢?
商業誠信呢?
巨額資金注入是事實,被盟友惡意欺詐隱瞞也是事實!
指責人家「搞垮經濟」,真的站得住腳嗎?
他們看向吳楚之的眼神,第一次帶上了審視和……一絲不易察覺的動搖。
人群前排,幾位受邀觀禮、與新羅商界關係密切的官員和財閥代表,臉色瞬間變得極其難看,如同被當眾剝掉了光鮮的外衣。
吳楚之的質問精準地戳中了新羅近年來急欲塑造的「國際投資熱土」形象下,那難以啟齒的瘡疤!
HY爆出的造假醜聞本就重創新羅商業信譽,玄貞恩對吳楚之這位「白衣騎士」的背刺,更是被對方在安重根義士後代面前赤裸裸地揭開!
這不僅是玄貞恩或HY的恥辱,更是整個新羅商界在國際資本面前的一次信譽崩塌!
他們能感受到周圍外國記者投來的、帶著審視和譏誚的目光,臉頰如同火燒,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
有人下意識地避開了吳楚之掃視的目光,有人則尷尬地清了清嗓子,眼神飄忽。
安貴玲也呆住了。
她年紀雖小,但先祖的英烈故事讓她對「信義」二字有著超乎常人的執著。
吳楚之邏輯清晰、擲地有聲的控訴,以及周圍那些大人們流露出的窘迫和沉默,讓她滿腔的憤怒如同泄了氣的皮球。
她忽然意識到,自己剛才的質問,或許真的……沒有看清事情的全部真相?
至少,眼前這個蹲在自己面前的年輕商人,他所展現的,似乎並非毀滅者,更像是一個被深深傷害、卻依然試圖堅守規則的……受害者?
吳楚之的聲音重新恢復平靜,卻帶著更強大的壓迫感,
「那麼現在,請回答我:面對如此赤裸裸的、踐踏契約與信任的背信棄義,我吳楚之,可曾落井下石?
可曾宣布終止併購、追索那18億美金?
沒有吧?直到此刻,我仍然站在這裡,尋求解決問題的途徑,而非揮舞毀滅的屠刀!
我的行動,難道還不足以證明我的誠意和底線嗎?」
這番話說得有理有據,擲地有聲。
安貴玲的小臉瞬間漲得通紅,如同熟透的蘋果,嘴唇哆嗦著,眼淚在眼眶裡拚命打轉,卻找不到任何反駁的話語。
巨大的委屈和困惑讓她帶著哭腔追問:「那……那HY集團……新羅的經濟……就這麼完了嗎?沒救了嗎?」
吳楚之看著小女孩強忍淚水的模樣,輕輕嘆了口氣,聲音不自覺地溫和了些許,「安重根義士……」
他鄭重地念出這個名字,帶著深深的敬意,「你的先祖,很了不起!
他用他年輕而寶貴的生命作為代價,點燃了你們整個民族反抗壓迫、追求獨立的熊熊烈火,最終推翻了殖民統治。」
他語調轉為低沉,「而鄭夢憲會長,同樣選擇用生命作為代價,為風雨飄搖的HY集團爭取到了最後一絲寶貴的喘息時間,為它留下重生的火種。」
說到這裡,吳楚之的目光變得深邃,彷佛穿越時空:
「我相信,HY集團,鄭家大部分人,都是值得尊敬的,都想守護這份基業。
作為合作夥伴,特別是和HY半導體簽署了一系列排他性合作條款,事實上是一條船上的螞蚱的我,比任何人都希望看到它浴火重生。」
吳楚之的語氣帶著坦誠的無奈,「如果我真想讓它徹底垮掉……
當初在它最脆弱的時候,我只需袖手旁觀,甚至只需拖延幾天支付那筆預付金,HY集團早已像沙堡一樣崩塌,灰飛煙滅。
我又何必等到今天,投入巨資,陷入這場漩渦?」
這番話,邏輯嚴密,姿態磊落,甚至帶著一種超越商業利益的格局。
周圍不少新羅人,包括一些立場中立的記者,都下意識地點了點頭。
這個年輕商人的表現,從行動到言論,都充分詮釋了華國古語中的「義薄雲天」,一派古君子之風。
而不遠處的車邊,華國使團的幾位代表,原本緊鎖的眉頭終於緩緩舒展開來,懸著的心慢慢的落回了實處。
然而,當聽到吳楚之那句擲地有聲的「比任何人都希望看到它浴火重生」時——
那位面容儒雅的老者端著保溫杯的手幾不可察地抖了一下。
他強行將涌到喉嚨口的笑意壓了下去,化作一聲近乎無聲的抽氣,但嘴角那控制不住的、細微的抖動,以及微微泛紅的臉色,還是暴露了他內心的巨大波瀾。
為了維持形象,他放在腿邊上的左手拇指,正用盡生平力氣,狠狠地掐進大腿外側的肉里!
他身旁的那位中年官員,更是辛苦。
他猛地低下頭,假意整理並不存在的西裝褶皺,肩膀卻難以抑制地輕微聳動。
他感覺自己的腮幫子都要抽筋了!
趕緊借著低頭的動作,狠狠地咬了一下自己的後槽牙,才沒當場笑出聲。
他心中瘋狂吐槽:一條船上的螞蚱?!
神特麼的一條船!
這小子明明是站在岸上拿魚叉瞄準船上人的那個!
還「浴火重生」?
他小子分明是等著火候到了好下鍋開席!
這睜眼說瞎話、指鹿為馬的本事,簡直登峰造極!
偏偏還能說得如此真誠懇切、大義凜然,連周圍的新羅人都被打動了!
不得不說,這個吳楚之,真的不應該去燕京大學讀書,而應該去中戲或者燕影!
中年官員好不容易平復了翻湧的笑意,再抬起頭看向人群中心那個蹲著的、一臉「赤誠」的年輕身影時,眼神複雜到了極點。
他忍不住湊近老者,聲音壓得極低,帶著一種混合著荒謬、佩服和不甘的嘆息,幾乎是從牙縫裡擠出來:
「這小子…這睜眼說瞎話而面不改色心不跳的本事…爐火純青啊!
我是真想…真想把他弄進我們外交部來!這絕對是塊百年難遇的好材料!」
他語氣里的惋惜和求才若渴簡直要溢出來了。
老者眼角餘光掃過中年官員那幾乎要放光的眼神,微不可聞地輕嘆一聲,那嘆息里也染上了一絲無可奈何的笑意。
他打開保溫杯,借著氤氳的熱氣擋住自己微翹的嘴角,聲音低沉地補了一句,帶著洞悉一切的瞭然和調侃,
「沒法子…這小子,志不在此。他啊…愛江山,更愛美人吶。」
這句話意味深長,既點破了吳楚之的本性和追求,也巧妙地解釋了他為何不可能被體制束縛。
比起縱橫捭闔的外交沙場,這小子顯然更享受在商界和情場上快意馳騁的人生。
而場地中央吳楚之話語並未停止,目光重新變得銳利,
「但是,」
這個轉折詞帶著千鈞之力,「我必須指出,無論出於何種原因,玄貞恩會長在處理這次危機中的所作所為……
隱瞞核心真相、背棄盟友信任!
這些事所暴露出的品格,我認為,已不適合繼續領導鄭氏集團這艘巨輪。」
他微微停頓,拋出一個更深的質疑,「同時,作為一個熟悉鄭會長的人,我也很難相信,睿智如鄭夢憲會長,在他生命的最後時光,會對自己妻子的真實狀況……
以及對HY集團面臨的滅頂之災……毫不知情?」
這最後一句,如同投入平靜湖面的巨石,瞬間激起了千層浪!
一直如同獵豹般蟄伏在人群中的記者金聖元,立刻像聞到了血腥味的鯊魚,猛地擠開人群,將話筒幾乎戳到了吳楚之的下巴上,
「小吳總!您剛才提到『鄭家大部分人』以及鄭會長『知情』問題,這是否意味著您對玄貞恩會長目前繼承鄭氏集團的法理正當性,持有根本性的質疑?!」
這個問題極其毒辣。
不過,華國使團人員都放下了心來。
他們清楚,那個小子,足以應對這些場面。
吳楚之神色不變,卻沒有理睬金聖元。
他先是站起身,姿態從容地從懷中取出一張素淨的手帕,彎下腰,動作自然地遞給眼眶通紅的安貴玲。
吳楚之的聲音溫和如春風拂過,帶著長輩對晚輩的關切:
「家事國事天下事,事事關心,這是非常好的品質。」
他輕輕拍了拍安貴玲的肩膀,「但,你現在這個年紀,最重要的事情是打好基礎。
知識的積累,閱歷的增長,對社會的觀察和理解,都需要時間。
多看看,多想想,不要急於下結論。」
安貴玲呆呆地站著,手裡緊緊攥著那張帶著清冽氣息的素淨手帕,彷佛握著一枚珍貴的信物。
吳楚之溫和的話語,如同暖流拂過她因憤怒和委屈而緊繃的心弦,瞬間瓦解了她剛才那如同小獸般的防備姿態。
她怔怔地望著眼前這張近在咫尺的年輕臉龐。
他蹲在自己面前,目光平和而深邃,沒有一絲被冒犯的慍怒,只有一種包容和引導的溫和。
廣場的光線落在他輪廓分明的側臉上,勾勒出英挺的線條。
那專注的眼神,沉穩的氣度,以及諄諄教導的話語……
安貴玲只覺得腦子裡「嗡」的一聲,彷佛有什麼東西被點亮了!
一句她曾讀過的、來自遙遠華國的古老詩句,毫無徵兆地、無比清晰地在她小小的腦海中浮現出來,並且瞬間有了具象!
陌上人如玉,公子世無雙!
這句詩,她曾在爺爺書房裡的漢文典籍中偶然瞥見過。
當時只覺得辭藻瑰麗,意境悠遠,卻從未真切理解過那是一種怎樣的景象。
或者說,無法想像。
而此刻!
眼前這個蹲在她面前、溫和開解她的華國傳奇少年,不正是這句詩的完美詮釋嗎?!
他就像一塊無瑕的美玉,溫潤而內斂,光華蘊藏卻令人移不開眼;又如同畫卷中走出的無雙公子,身處漩渦中心卻自有一份沉靜從容的絕世風華,將周遭的一切喧囂與敵意都奇異地隔絕開來。
一股滾燙的熱意毫無徵兆地湧上安貴玲的雙頰,瞬間從臉頰蔓延至小巧的耳垂,紅得像要滴出血來。
她慌亂地低下頭,不敢再看那雙彷佛能洞悉人心的眼睛,手指無意識地絞緊了那張手帕,心臟在胸腔里「噗通噗通」地狂跳起來,聲音大得她幾乎害怕周圍人都能聽見。
剛才的憤怒、委屈和尖銳的質問,早已被這突如其來的、巨大的羞赧和一種難以言喻的悸動所取代。
她似乎忘記了身處何地,忘記了周遭的一切,小小的世界裡只剩下那句古老的詩句和眼前如玉公子帶來的、強烈到讓她不知所措的心跳。
吳楚之見狀笑了笑,揉了揉她的腦袋,做完這些,他才緩緩直起身來。
就在直面金聖元話筒的瞬間,他臉上那溫和的笑意如同潮水般褪去,眼神瞬間變得銳利如出鞘的寒刃,鎖定在金聖元臉上!
那眼神冰冷、銳利,彷佛能穿透靈魂,帶著無形的強大壓迫感。
吳楚之那193cm身高,在刻意挺直脊樑後,20cm的身高差,讓他的俯視更加的凌厲。
金聖元被這突如其來的氣勢所懾,拿著話筒的手竟不由自主地微微後縮了半步。
「金記者……」
吳楚之的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帶著金屬般的冷硬質感,
「玄貞恩會長的繼承合法性,是新羅法律體系依據現有證據和程序作出的權威認定。
我,一個外國商人,無權,也無意對此進行評判。」
他刻意停頓了一秒,讓「無權無意」四個字清晰地烙印在每個人耳中,堵死了對方扣帽子的可能。
「我僅僅是基於事實陳述我的觀點,」
他的聲音陡然加重,如同重錘敲擊,「玄貞恩會長在這次危機中,濫用了盟友間最基礎的信任,惡意隱瞞了足以摧毀合作根基的關鍵真相!僅就這一點……」
他直視著鏡頭,一字一頓,清晰無比地吐出兩個字,「她!不!配!」
「不配」二字,如同兩顆子彈,精準地釘在了玄貞恩的名譽柱上。
沒有攻擊法律,卻徹底否定了她的個人品格和領導資格。
金聖元額頭滲出了細汗,但職業本能讓他不肯放棄。
他深吸一口氣,拋出了更深的陷阱,試圖將吳楚之捲入鄭家的內鬥漩渦。
沒法子,新羅人最愛看的,便是財閥的狗屁倒灶。
特別是如果有華國人牽扯其中,可以讓他們將一些情緒宣洩出來。
「那么小吳總,站在您這樣重要的交易對手角度,拋開法理,僅從您個人的商業判斷和觀感來看,鄭家內部,目前誰更能代表鄭家未來的方向?
誰更能讓您對未來的合作抱有信心?」
這個問題更加刁鑽,無論吳楚之提名誰,都會立刻被解讀為站隊,引發軒然大波。
吳楚之嘴角微微向上勾起,露出一抹冷淡到近乎漠然的弧度。
他聳了聳肩膀,姿態輕鬆中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嘲諷:
「金記者,這是鄭家的家事。」
他語氣平淡,彷佛在談論天氣,「我一個外人,有什麼資格妄加評論?」
說著,他作勢就要轉身離開。
這是最明智的避讓。
眼看獵物要溜,金聖元急了,立刻祭出殺手鐧,聲音拔高,
「如果這個人選,直接影響到您未來的交易對手呢?比如,目前正在用法律武器挑戰玄貞恩會長地位的……鄭荷范先生?!
您更希望看到法庭上的哪一方獲勝?
這直接關係到您在新羅核心資產HY半導體上的布局和利益,至關重要吧?!」
他試圖將吳楚之的利益與鄭荷范的官司強行捆綁。
吳楚之的腳步果然停了下來。
他緩緩地,再次轉過身。
這次,他臉上的那抹冷淡弧度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加深沉、更加銳利的眼神。
那眼神不再僅僅是俯視金聖元。
而是如同猛虎雄踞山巔,帶著一種睥睨天下、視世間英雄如土雞瓦犬的漠然威勢與傲然霸氣。
「對我……重要嗎?」
這瞬間爆發的、源自實力與戰績的絕對自信,形成一股無形的精神衝擊波!
金聖元臉色一白,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攥緊,呼吸都為之停滯,身體不受控制地又後退了半步!
周圍原本嘈雜的人聲也在這一瞬間詭異地安靜了下來,所有人都被這年輕身軀里迸發出的、與年齡極不相稱的磅礴氣勢所震懾。
狂妄嗎?
無數人心中下意識地想罵,但念頭剛起,就被理智死死摁住。
眼前這個少年,他的戰績不是吹出來的,是用華爾街巨頭、用國家貨幣的血肉堆砌而成的!
金融戰場上,安然帝國的崩塌,精準獵殺,全身而退;阿根廷貨幣崩盤的風暴,他如魚得水,攫取數百億美金!
每一次戰役,都是從巨鱷口中撕下血淋淋的肥肉!
實業版圖,鯨吞HY電子,甚至可能併購那個曾經的PC世界霸主艾比誒木,氣吞萬里如虎!
這樣的戰績,讓他的「重要嗎」,不是年少輕狂的口出狂言,而是立於山巔、傲視群峰的冰冷陳述。
是實力碾壓之下的,理所當然!
吳楚之的目光緩緩掃過臉色發白的金聖元,掃過周圍或震驚、或敬畏、或嫉妒的面孔,最後彷佛穿透了空間,落在一個虛無的點上。
他輕輕開口,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到每個人耳中,平淡得像在說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誰贏,對我來說,真的……無所謂的。」
他頓了頓,嘴角重新勾起那抹標誌性的、帶著一絲嘲弄的弧度,彷佛想起了什麼有趣的細節:
「不過……」
他像是剛剛記起,又像是故意提醒,目光帶著玩味落回金聖元臉上,
「如果我沒記錯的話,金記者剛才提到的這位『鄭荷范』先生……」
他故意拉長了語調,「在幾個月前,甚至幾天前……他似乎還是姓……『具』的吧?」
轟!
這句話如同在人群中投下了一顆精神炸彈!
「姓具的鄭家繼承人?」
「對!他之前是具荷范!LG具家的人!」
「他怎麼能繼承鄭家?」
巨大的譁然聲瞬間爆發!
質疑、驚愕、恍然大悟、幸災樂禍……無數情緒在人群中炸開。
吳楚之卻不再停留,嘴角那抹嘲弄的弧度定格了一瞬,隨即轉身,頭也不回地走向車隊,拉開車門,從容地坐了進去。
留下身後一片閃光燈的瘋狂閃爍和如同煮沸粥鍋般的巨大聲浪。
金聖元呆呆地望著那輛絕塵而去的使館轎車,半晌,才彷佛找回了自己的聲音。
他哼了一聲,狠狠地對著車尾燈的方向啐了一口,
「呸!虛偽!說得比唱得好聽!他分明就是怕了鄭荷范!怕那個真正的狠角色執掌鄭家!才故意這麼說!」
旁邊一位戴著眼鏡、學者模樣的中年人扶了扶眼鏡,望著遠去的車影,深深地嘆了口氣,語氣中充滿了複雜難明的遺憾,
「可惜啊……天妒英才……如果鄭荷范能真正繼承鄭家的姓氏和法統,以其能力和手段,或許……我們新羅也能誕生一個像吳楚之這樣……光芒萬丈的青年領袖……」
這嘆息,道出了不少新羅人心中那份深藏的自尊與渴望被世界承認的複雜心結——既對吳楚之的成就感到震撼與嫉妒,又無比渴望本民族能誕生同樣的英雄。
這種渴望,甚至讓他們下意識地為具荷范這個「財閥野種」披上了「新羅希望」的虛幻外衣。
……
地點:鄭家
巨大的落地窗外,是漢城永不熄滅的燈火。
巨大的液晶電視屏幕,正無聲地播放著晚間的頭條新聞。
畫面在鄭俊昊玩手機的猥瑣截圖、吳楚之蹲身與安貴玲對話的溫和側影、以及主持人神情嚴肅的解讀間反覆切換。
「吳楚之公開質疑鄭家無人!直指玄貞恩不配掌舵!」
「重磅分析:鄭家最強王牌鄭荷范早在陣中,奈何家主昏聵!」
「含冤王子還是家族叛徒?鄭荷范的悲情繼承之路引發全民關注!」
「恥辱!未來會長鄭俊昊大典之上醜態百出!財閥之恥!」
血紅的標題如同一條條鞭子,狠狠抽打在玄貞恩的神經上。
她獨自坐在空曠得能聽見自己心跳聲的客廳里,昂貴的真皮沙發也無法給她絲毫暖意。
屏幕的光慘白地映照著她毫無血色的臉,那精心維護的容顏在絕望和憤怒的煎熬下,顯出一種灰敗的憔悴。
新聞里每一個字,每一個畫面,都像淬毒的匕首,將她最後一點殘存的體面和虛妄的支撐,扎得千瘡百孔,再狠狠碾碎。
心喪如死。
一股冰冷的麻木感從心臟蔓延至四肢。她顫抖著,幾乎是憑著本能,抓起了手邊那部沉重冰冷的加密衛星電話。
手指僵硬地按下了那個早已爛熟於心、卻代表著屈辱與交易的號碼。
「吳董事長……」
電話接通,她的聲音嘶啞得如同砂紙摩擦,每一個音節都乾澀艱難以至變形,「之前…七折…HY半導體…我們…成交。」
這句話彷佛用盡了她全身的力氣。
電話那頭,陷入了短暫的沉默。
這沉默像鈍刀子割肉,拉長了絕望的時間。
終於,吳楚之那毫無溫度、沒有絲毫波瀾的聲音傳來,清晰地敲打著她的耳膜,
「玄會長,時過境遷。現在的行情,是五折。」
五折!
玄貞恩握著聽筒的手指猛地收緊,用力到指關節發出不堪重負的「咯咯」聲,慘白一片。
堅硬的塑料外殼彷佛要嵌進她的耳骨里,帶來一陣尖銳的刺痛。
但她的聲音,卻在這巨大的落差和羞辱面前,反常地平靜下來,像結了冰的湖面:
「好。我知道了。我再考慮考慮。」
她甚至沒有一絲情緒的起伏,平靜地說完,平靜地將電話放在了桌上。
她很清楚,談判是一個過程,吳楚之這是在和她玩心理戰。
吳楚之想趁火打劫,將價格壓到五折甚至更低。
他現在擺出五折的屠刀,不過是一場心理博弈,想把她逼到牆角,榨乾最後一滴油水罷了。
但她也清楚,吳楚之的死穴!
只要新羅那該死的《外資投資法》和《國家安全戰略產業保護法》一天不修改,他吳楚之就一天不可能不急著搶在破產程序啟動之前,完成與她的交易!
七折是個好價錢,五折,其實也不是不能接受,但她更清楚,五折,其他財閥也能接受。
所以,此刻,她反而不急了。
該著急,其實應該是吳楚之。
她甚至能想像吳楚之此刻的表情——故作高深的冷漠下,藏著對時機流逝的焦灼。
因為,一旦進入破產清算資產處置程序,新羅的政府和其他財閥,不可能也沒理由坐視一個華國人拿下新羅的命脈產業。
玄貞恩微微側過頭,目光落在坐在旁邊單人沙發里、一直沉默不語的女兒鄭熙永身上。
鄭熙永正低著頭,小口啜飲著杯中的熱茶,蒸騰的水汽模糊了她低垂的眼睫。
燈光勾勒著她年輕卻過早沉靜的側臉輪廓。
「熙永啊……」玄貞恩的聲音響起,打破了室內的沉寂。
她的語調甚至帶上了一絲奇異的輕鬆,如同暴風雨前的短暫寧靜,嘴角甚至還向上彎起了一個淺淺的的弧度。
這笑容出現在她剛剛經歷了媒體凌遲、投資巨鱷逼宮、盟友壓價的臉上,顯得格外詭異。
鄭熙永握著茶杯的手指幾不可察地微微一緊,抬起眼,看向母親。
那眼神平靜,帶著一絲慣性的順從,更深層卻像是結了冰的湖面,映不出任何波瀾。
「……你說,」
玄貞恩的眼神帶著一種近乎慈愛的審視,落在女兒身上,彷佛在欣賞一件精心雕琢的藝術品,
「媽媽什麼時候能抱上外孫?當外婆的日子……應該不遠了吧?」
她甚至抬手,輕輕拂過自己精心保養、卻難掩歲月痕跡的眼角,「人老了,就盼著點天倫之樂。」
空氣彷佛凝固了。
鄭熙永端著茶杯的手,那幾不可察的顫動終於清晰起來,杯沿輕輕磕在托碟上,發出一聲細微卻刺耳的「叮」響。
太可怕了。
母親太可怕了。
甚至她覺得,經過這幾天的狂風暴雨,母親非但沒有被擊垮,反而如同淬火後的鋼鐵,變得更加冰冷、堅硬、無所不用其極!
她越來越像一個真正的、為權力不惜一切的財閥會長!
鄭熙永垂下眼帘,長長的睫毛掩蓋住眼底翻湧的驚濤駭浪。
她將茶杯輕輕放在面前的茶几上,指腹因為用力而微微泛白。
「媽,」她的聲音很輕,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羞澀和順從,
「這種事……急不來的。」
她避開了母親灼人的視線,目光重新落回電視屏幕上,那裡面,吳楚之蹲在安貴玲面前的畫面又一次閃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