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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4章 這世上可有神明?

2023-10-30 01:30:28 作者: 探花大人
  等待最是熬人的。

  室內的人在等,室外的人也在等。

  

  想必獄中的人,掖庭的人也都在等。

  室內的人看似陶陶然對酌,內里必是在交鋒、博弈與較量。

  小七想,上一回她與大表哥在茶室相見,也都如目下一般,一舉一動也都落在了公子的眼裡了。

  難怪他生氣。

  此時月落參橫,東方既白,這一夜竟就要過去了。

  周遭寂若無人,她看著屋檐上的積雪雨幕似的順著瓦當滴答滴答地往下淌,才覺出自己早已口乾舌燥。

  自晌午前於九重台與燕莊王共進了午膳,回蘭台後的事一茬接著一茬,她在正堂、未央台和公主客居的小樓間來回奔波,公子的酒都飲過了兩輪,她卻好似並沒有吃過什麼東西。

  雖不曾亂成一鍋粥,但到底是什麼都顧不上。

  伸手去接,不多時便接了一捧,她仰頭飲下,這春日的積雪竟有幾分甘甜。

  在這漫長又難熬的等待中,第一撥人來了。

  鄭寺人引著一個身著盔甲的人疾疾地往木廊走去,躬身稟道,「公子,中郎將來了。」

  哦,虎賁軍的中郎將,那個叫東方褚的人。

  左邊的人淺淺應了一聲,依舊不動聲色地飲著。

  東方褚抱拳稟道,「回稟公子,末將率人盤查了萬福宮上下,並不見可疑的人。末將又命人搜查闔宮上下,也不曾搜到什麼可疑的物件。」

  左邊的人手中角觴輕晃,「嚴密監守萬福宮與九重台,不得有片刻鬆懈。」

  東方褚領命匆匆退了下去,盔甲與兵器在寂靜的夜裡摩擦出蒼啷啷的聲響。

  第一撥人才走,第二撥人便來了。

  鄭寺人又引著人行色匆匆地來,「公子,萬福宮來人了。」

  不是白日見到的宮娥,是大周后身邊另兩個年紀長些的宮人,邁著細細碎碎的步子一路疾行到廊下,見了木紗門上打出來的影子,踟躕了一會兒才躬身問道,「公子在見客,可方便說話?」


  左邊的主人道,「自家人,無妨。」

  宮人應聲稟道,「醫官仔細查驗了娘娘進過的膳食、用過的杯盤、飲過的藥渣,就連殿內的擺設和焚的香都一一核查過,沒有發現用毒的跡象。」

  宮人慾言又止,「娘娘.娘娘」

  「娘娘還是頭疼,昏迷中不住地念叨著『血咒』『血咒』還念叨著自己撞上了馬車撞得頭痛欲裂」

  「娘娘今日並未出宮,連大殿都不曾出去,哪裡又能撞上什麼馬車呢「娘娘還哭,含含糊糊地說對不起姊妹敬姑姑想好好地問一問娘娘,到底是什麼事,娘娘昏迷不醒,卻也問不明白」

  「老奴和敬姑姑實在沒有法子,趕緊來稟報公子,還請公子拿個主意。」

  小七悚然一驚,涼森森的夜陡地頭皮發麻。

  難道大周后果真是中了邪嗎?

  血咒、撞上馬車、頭疼欲裂,無一不與午時小周后的獻祭一一對應起來。

  那大小薩滿緊鑼密鈴,鼓譟而進,一身的虎蛇蜥蛙,念念有詞,念得人頭昏腦眩,意亂心慌。

  那小周后鬼氣森森,猙獰可怖,一身血咒的白袍子朝馬車撞來,撞得腦門開花,血漿四濺。

  小周后悽厲的話還猶在耳畔,「我與你母親曾在阿布凱赫赫面前起了血誓,你母親忘了,我得提醒她。」

  平明的清風吹來,小七激靈一下打了個寒顫,袍袖中的雙手下意識地捏緊了,難道血咒是真,羌人信奉的阿布凱赫赫也是真嗎?

  從前公子是不信的,從前她亦是不信的。

  如今呢?

  只知道六百年前腳下這四分五裂的土地曾由殷人統治。

  殷人尊神,率民以事神,先鬼而後禮。(出自《禮記·表記》)無論事務大小,皆以甲骨占卜,問道鬼神。

  占卜之外,還要祈禳祭祀。殷人祭祀名目繁多,有報、登、御、歲等數十種,以求祈年祈壽,禳災去病,驅逐邪祟。

  諸多祭祀中,尤以人祭最為可怖。你想,用戰俘與奴隸的血肉之軀來取悅蒼天鬼神,實在殘忍血腥,令人髮指。

  殷人為此專設了從事占卜祭祀的巫師,但因巫師權力過大,甚至能與人皇平起平坐,殷商晚期開始「滅神」。


  只祭祖先,不祀神靈。

  殷人最後一代人皇帝辛更為激進,認為「我生不有命在天乎?」,不止廢除了巫師,連祖先也不再祭祀。

  自此之後,殷人的神權時代終結。

  至周一朝,開始推行禮法,敬天保民,周禮取代了墒神。

  燕國建國三百餘載,是周召公奭的後裔,真正的王室貴族,所奉自然是不信鬼神的周禮。

  因而,你說,這世上到底有沒有神明?

  若有,殷人又是因何而亡?

  主人問起了賓客,「這世上可有怪力亂神?」

  賓客笑答,「國之大事,在祀與戎。而魏人敬重神明,犧牲玉帛,弗敢加也。」(出自《左傳·成公·成公十三年》,意為祭祀和戰爭是國家大事,要靠神的保佑和支持;犧牲玉帛,弗敢加也,亦出自《左傳》,意為祭祀是大事,牛羊牲畜以及玉帛都不能缺少)

  是,賓客所答皆是真。

  魏人上事天,下事地,尊先祖而隆君師。(出自《史記·禮書》)

  若非國破家亡,大命將泛,魏宮絕不廢祭祀之禮。因而自古以來,世人所說的保家衛國,保得便是宗廟社稷。

  主人又問,「魏人的神明與北羌的天神是一回事嗎?」

  賓客搖頭,「魏人敬天法祖,信奉的是天地祖宗。據說羌人信奉阿布凱赫赫與烏布西奔媽媽,名目雖大有不同,但無非都是天地祖先罷了。」

  主人追問,「你可信當真有什麼血咒?」

  賓客答道,「聽聞是北羌獨有的古老巫術,二人在神前歃血起誓,若有違背,一人以死獻祭天神,另一人必遭血咒反噬,從而飽受折磨,疼痛不止,直至死去。」

  原來當真有血咒這種巫術。

  小七蹙額,為大周后擔憂,也為公子發愁。

  她凝眉盯著左邊的公子,心想,一個從不信鬼神的人,如今又能輕信什麼巫術嗎?

  他大抵也是苦心焦思,疑信參半。

  可已確信無人投毒,而大周后的症狀已然藥石無醫,好似也由不得公子不信了。

  她見公子微微點頭,沖門外命道,「去請羌王來蘭台飲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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