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歷史軍事> 萬曆新明> 第四百六十一章 大議

第四百六十一章 大議

2026-08-26 15:57:07 作者: 摩碣
  六月的秦淮河,聒噪的蟬鳴聲中,萬曆十七年春闈取中的新進士們,焦急的等待著朝廷公布殿試開始日期。

  因皇帝南巡,本次春闈雖然會試考場設在北京,但被取中的三百五十名貢士卻需要南來,參加皇帝親自出題的殿試。

  南直隸解元朱之蕃就很折騰。去年他鄉試折桂之後,休息了一個月就離家北上,在北京過了年。參加了今年二月春闈取得貢士資格之後,又被朝廷安排返回南京參加殿試。

  返回南京家中之後,他終於可以好好休息,但隨即又陷入到另一種煩惱——此科取中的南京人裡面,他和焦竑的家庭條件最好,不免要大出血請同年們好友在秦淮河這銷金窟聚餐。

  例如馬湘蘭主理的幽蘭館這種最高端的消費場所,十人參加的聚會花費就超過二百龍元,雖然朱之蕃書畫價格高昂,但一幅書法作品的售價也只夠請同年好友去一次——朱之蕃一幅作品賣出的錢他也不能全得,連同裝裱、代售以及那些代筆吹捧的同行,層層剋扣下來,至少要拿走三成。

  當然,幽蘭館不是有錢就能預約到的。只有朱之蕃這樣的名流才能得了馬湘蘭的青眼。因此,處於馬湘蘭給面子和自身荷包大出血疊加態的朱之蕃痛並快樂著。

  本科春闈貢士焦竑、陶望齡、董其昌、袁宗道等七八人,加上朱之蕃帶著的小兄弟顧起元等在幽蘭館中圍坐,馬湘蘭請來名妓趙今燕獻舞。對於這些新科貢士們來說,他們徹底走完了痛苦的學習生涯,且尚未開始被官場毒打,正是「一日看盡長安花」的極樂狀態。

  趙今燕一曲舞罷,又清唱了兩首詞,眾貢士們已經嗨的不行,紛紛叫嚷馬湘蘭也唱一首。

  馬湘蘭已年過不惑,早過了強顏歡笑、以聲色娛人的年紀。如今她在秦淮河畔的頂尖地位,全憑其卓絕的談吐、高雅的排場與識人的眼光。此際見新科進士們起鬨,她微笑起身道:「今日諸春元桂客雅集,妾身不應掃興。」

  於是展喉唱了一曲高濂的《喜遷鶯》:禁菸時序,喜紅塵紫陌,花鮮柳軟。遷鶯學語,客燕初來,麗日暖烘人面。金馱寶勒爭馳,畫閣珠簾盡卷。最好是,芳草醉裀,桃花歌扇。相勸。載壺觴,弄水尋山,鎮日閒留戀。狂蜂浪蝶,棲香宿霧,摩弄綠嫞紅倦。況是韶光易改,那更雨愁風怨。盡今番,日日向花林,沉酣芳宴。

  眾人聽了,都叫好道:「好一個沉酣芳宴!」朱之蕃笑對眾人說道:「這首詞的作者瑞南道人如今正隱居西湖,殿試後若得閒,吾可以引薦。這道人還有一個號叫湖上桃花漁,頗為性情。」

  焦竑在一旁笑道:「都說江南人浮浪,賢弟與高鴻臚算是前浪與後浪。」朱之蕃與馬湘蘭聞言撫掌大笑。

  董其昌在一旁哂笑道:「高道人當年只是捐官鴻臚寺待選,回到江南之後,鄉人卻以高鴻臚稱之,鴻臚寺裁併前乃九卿之屬,真有些狷狂意味。」

  馬湘蘭聞言,臉色微變,看向朱之蕃。朱之蕃皺眉不語,袁宏道已經插言道:「思白兄不可以狷狂視之,此人書畫不在你與蘭嵎之下,且性情天真,文思高絕,《玉簪記》可不是一般人能寫出來的。」

  焦竑見氣氛略有尷尬,微笑道:「我等都艷羨高道人,真正的富貴閒人。」

  馬湘蘭噗嗤一聲笑道:「好一個富貴閒人。說起捐官,前日讀報,道是朝廷已經革除此政了,將來江南的富貴閒人要得官來傍身,恐只剩下科舉一途了。」

  陶望齡點頭道:「聽說中興郡王當政時,朝廷就有意取消捐官,這五六年來,每年的納捐官未超過一掌之數,多數被皇親拿了。聽說,淑妃娘家去年捐了一個奉議大夫,也沒得了實缺。」

  董其昌聞言道:「朝廷拿出些散官稱號,並無實缺,將來只是墓碑上好看些,又何必蠲除?江南的富貴人錢財多的是,也算交稅了。」

  焦竑笑道:「若是有錢人用來傍身捐官還好些,若家境一般的,借貸捐官後一定要賄賂得來實缺,將來不免要苛民還本,朝廷廢除此政,大善也。」確定拿到了官身的眾貢士,一起點頭稱是。

  馬湘蘭笑道:「思白先生剛才提到交稅,妾身聽聞,政事堂正在研究稅改。此後我等商賈,稅賦要重起來了——還聽說,分了國稅和地稅兩重,都不輕。」

  袁宏道道:「大變法以來,朝廷歲入較之萬曆初年增加何止十倍?如此苛刻以求,所為何來?」

  焦竑聽了反駁道:「朝廷花錢的地方增加何止十倍?不說黃淮治理,大建海軍,就擴土西域與羅荒野這兩項,現如今每年花的銀元也像淌河一般。」

  一眾貢士默然,馬湘蘭在一旁嘆道:「都是些不毛之地,不足以富國養民,朝廷得之何用?」


  袁宏道聞言嘆道:「所謂赫赫武功,威加海內八荒之極,只恐敲骨吸髓,將有輪台罪己之嘆息。」

  ......

  袁宏道說完,氣氛有些冷場。顧起元在一旁插話道,「諸位前輩,我聽說前日政事堂邸報寫了了不得的東西,可知詳情?」

  一眾貢士聽了,臉上立即都露出笑來。紛紛道:「我等確實能看政事堂邸報。」

  見馬湘蘭一幅求知的表情,焦竑笑著對她道:「新科貢士來南京後,政事堂邸報每人都可借閱——朝廷要再次大變法,我來背誦一段給你聽聽罷。」

  接著背誦道:「本次改革要依據萬曆五年的《變法大詔》,將政、經、軍、教、法、農、工、商、文化、科舉一起統籌,一方面把大變法十餘年來積累的問題做一次集中消解,另一方面要定下此後數十年的國是——」

  馬湘蘭睜大眼睛,團扇掩口道:「二次變法?」

  焦竑微笑道:「正是。」

  董其昌點頭嘆道:「以我之見,本輪大變法較之第一次要更加深入,朝廷恐有刪改《皇明祖訓》之意,從根子上變更所有祖制!此後即便再有變法,難脫五年、十七年兩輪變法定下的窠臼了。」

  董其昌講出了他閱讀最新邸報的看法,震的席上眾人一時失語。焦竑雖然熟讀了,但想得沒有董其昌深入,聞言後臉色微變,問他道:「太祖旨意,『祖訓一字不得改易』,思白你為何這般說?」

  董其昌面色卻雲淡風輕,吐出四個字道:「國是大議。」席間眾人聞言,面面相覷。

  馬湘蘭在一旁問道:「國是大議是什麼?」

  董其昌解釋道:「邸報上說,明年秋天,要在南京召開國是大議會議。參會之人,除在京各部院堂官、各省督撫外,還邀各地大學山長、勛貴商賈、致仕老臣乃至朝廷旌表的『大國工匠』等。」

  他接著笑道:「五年變法大詔有『申民權』一章,有地方成立議政會之詔令,但十多年了,朝廷卻並未出台具體管理辦法,各地鄉賢龍蛇混雜,什麼樣子的人都有。此次國是會議,以我之見,朝廷要先定下規矩,怎麼選出『國之賢士』來議政、論政——朝廷挾『民意』來更易祖訓之意圖明晃晃,諸位看不到?」

  焦竑聞言感嘆道:「我等見識不及思白多矣!前日我讀邸報時的想頭遠沒你深入,我以為大變法肇始,其擘畫近乎全部來自中興郡王——雖屬脫胎換骨之變,且有力挽狂瀾之功,但一人之計何如天下人之大計?慮僅及此爾。」

  顧起元聞言,吐出半拉舌頭道:「朝廷要更易《皇明祖訓》,這麼刺......激嗎?不怕天下洶洶?」

  朱之蕃看了董其昌一眼,嘆道:「萬曆頭五年,江南曾有大恐怖......,諸位,這才過去十來年,沒忘了吧。」

  在座眾人都看向董其昌,董其昌先是抿起嘴唇,隨即沉聲道:「我們董家在江南奴變中吃過大虧,諸位同科皆是國之棟樑,在這滔天巨浪面前,要勸勸家族老人,最好還是順勢而為。」


上一章 書籤 目錄 下一章

關閉
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