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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六十章 留對

2026-08-26 15:57:07 作者: 摩碣
  在余有丁、徐貞明等人艷羨的目光中,梁夢龍留了下來。朱翊鈞見他正襟危坐,就笑道:「鳴泉先生且去更衣,朕也要松乏一刻。」說完起身,從御座後面髹漆彩繪雲龍九扇屏邊轉出去了。

  

  梁夢龍今日雖未想到朱翊鈞突然留對他,但對於總理大臣來說,宮門深遠什麼的並不存在。因為與皇帝見得多了,也沒覺得此次留對有什麼特別。

  畢竟當今算是一個勤勉的皇帝,聽說中興郡王當政時,皇帝不太愛管事。但張四維任總理大臣時,梁夢龍已經進了政事堂,他那時就觀察到皇帝的工作量與外界傳言不符,甚至比他這個總理大臣也不遑多讓。

  等張四維去職,梁夢龍接任之後,皇帝仍延續了勤政的風格,朝野大事皇帝多數都要參與——梁夢龍既要處理海量的事項,又要在幾乎每項大事上都要考慮與皇帝的互動,累得很。

  見皇帝去小憩一下,他也連忙去文淵閣的盥洗室去放鬆,防著皇帝跟他講的時間太長,導致自己一會兒君前失議。

  等放水完畢,梁夢龍邊走邊回憶皇家豪華盥洗室的排場,計劃著自己家能不能也搞一套一樣的。瓷磚和玻璃鏡子倒沒什麼,關鍵是那溫水水龍頭到底是怎麼回事,倒需要打聽打聽。

  在殿中又候了一會兒,見皇帝換了身輕便衣服從屏風後面轉出來了。梁夢龍起身行禮,皇帝擺手道:「罷了,鳴泉先生坐吧。」梁夢龍心中再次暗暗感慨道:「皇帝體恤臣下如當今的,古來罕有。」

  他謝過皇帝,卻沒坐下,要等著皇帝坐了他才能坐。皇帝卻沒在御座上坐下,走下台階,在文淵閣內踱步。

  踱了幾步,梁夢龍聽皇帝問道:「朝野之間,對朕留在南京這麼長時間,有什麼議論?」

  梁夢龍微笑回道:「南京百姓盼著皇上別回北京,北京百姓盼著皇上趕緊回去。」朱翊鈞聞言大笑。

  朱翊鈞又問道:「鳴泉先生隨朕來南京也大半年了,覺得南方如何?」

  梁夢龍低頭想了想,方回奏道:「臣此前在京師考察,自以為變法以來,天下無勝過北京之城;如今在南京住著,方知南方之富庶,遠超北方。所謂『上有天堂,下有蘇杭』,非謬讚也。」

  「何以見得?朕覺得工業大興之後,北方工場多如牛毛,民間也頗富了。」


  梁夢龍沉聲道:「中興郡王當政時,天下工商大興,北方諸省因礦多,離官辦工場近,的確占了便宜。但若除去依附於少府的各項事業,其他不免乏善可陳了。」

  梁夢龍稍作停頓,語氣變得複雜:「南方之富,不在官辦工場,而在民間百業。自海禁漸弛,江南之絲、松江之布、景德鎮之瓷,皆由民間商賈自造自運,遠銷海外。一匹生絲,自湖州織成,經蘇州染練,至廣州出海,沿途所經,機戶、染坊、牙行、船幫,無不獲利。此乃活水長流之富,非官辦工場一時之盛可比。」

  朱翊鈞踱步至窗前,負手而立,目光落在文淵閣外那幾株被新雨洗過的海棠樹上,道:「活水長流……說得好。可這活水,如今流到哪裡去了?」

  梁夢龍心中一凜,知道皇帝要切入正題了。他躬身道:「回皇上,活水雖多,入國庫者寥寥。江南士紳、海商走私頗多。」

  頓了頓,他不說話了。

  朱翊鈞接過話頭道:「朕嘗聽聞『江南被白銀浸透、脂粉薰香、繁華極盛』。又有言『蘇州城外,機坊連綿十里,歲出綢緞百萬;松江府內,布號林立,白銀流動何止千萬。』所謂『一歲之中則百萬之息』之家比比皆是——朕之前聽說江南之盛,卻只憑著想像,此番南巡,方知並非虛言。」

  梁夢龍心中微動,接話道:「昔日鳳磐先生拿出了稅改方案,皇上未置可否,臣任總理大臣之後,鳳磐先生交接時也稱,皇上有意全面稅改——如今政事堂也拿出新的方案......」

  朱翊鈞抬手打斷道:「鳴泉先生,稅改非同小可,不必操之過急。今天朕想說的是,此次南巡後,朕切膚感受到南北經濟之不同,風俗之異。所謂十里不同音,百里不同俗,固然天地造化、山川阻隔所致,然則一國分了南北,人心風俗相異......」

  朱翊鈞停下腳步,在梁夢龍詫異的目光中,慨然嘆道:「朕這些日子,想了很多。衣冠南渡時,中原故土淪於胡塵,多少本族同胞在鐵蹄下哀嚎輾轉、肝腦塗地?當年自詡風流的江南名士,可曾有過半分北伐的雄心?」

  梁夢龍聽皇帝大發此種感慨,不由得槑槑。

  朱翊鈞卻接著道:「靖康之恥,二帝北狩,南宋立國。那時中原生靈塗炭,岳武穆等忠臣良將浴血奮戰,只為收拾山河,結果鳴泉先生也知道。——南人對同胞的死活,何曾有過真正的掛懷?」


  「這些年,朝廷南征北討,地盤人口劇增——若不能改變人心,渾然一統,立起來華夏真魂,等到國勢衰頹,恐有四分五裂之禍。到那時,朕這些年的功業,反倒成了裂疆敗族的因果了。」

  梁夢龍一直低頭聽皇帝說話,此時不由得抬頭窺探皇帝。即將而立之年的皇帝腰板筆直,與臣工們不同的是,皇帝只在唇上留著鬍子,下巴卻刮的光潔,有些泛青的鬚根。

  雖然不知道皇帝因何發了這麼一通感慨,但梁夢龍能看見,皇帝的眼睛望著文淵閣的窗外,眼中彷佛有光湛然,更像在洞察未來一般,令他莫名起了一陣悚然之感。

  只是憑著本能,他湊趣接話道:「皇上說的是,臣在南京街頭,常聽見江南士紳,言必稱『北地粗鄙』,言語間頗鄙夷。京師人談及江南,也多以『銅臭熏天、奢靡敗壞』相譏。南北之間,雖同奉正朔,同沐皇恩,可這心與心之間,還真如同皇上所洞見,並無切膚同族之情。」

  朱翊鈞又走了幾步,回道御座前坐下,示意梁夢龍也坐下。隨即他說道:「朕想著,政事堂此後施政,要以凝聚國族人心為首要——稅改要考慮到此點,政改更是輕忽不得,萬不可如今時科舉,分了南、北、中卷。」

  梁夢龍聞言,心頭猛地一震。政事堂關於稅改方向,確實針對南、北、新占地分了不同的方式,從「實事求是」的角度來說,梁夢龍本覺得此方案頗能稱旨——也體現了政事堂在此事上慎重和細緻的努力。

  隨即想起進文淵閣時看到申時行一行人,他心中不免別有一番滋味。

  朱翊鈞道:「科舉分南、北、中卷,將來不免成為黨爭的濫觴。『楚黨』、『浙黨』、『齊黨』等,不過是座師與門生們的同盟。」

  梁夢龍此時心頭已是大震了,皇帝此前對朝廷官員若有若無的合縱連橫彷佛並不在意,如今卻在此際點了出來,這說明皇帝一定聽說了什麼,聯想了很多。

  雖然梁夢龍有自己的黨羽,但在朝廷中能夠壓服百僚,來自於自己勢力與羅萬化勢力的聯合——申時行到底跟皇帝說了什麼?

  心頭百轉千回,梁夢龍卻木訥道:「以臣之見,朝廷現在雖有同氣連枝的呼應,但並未出現如故宋時的『黨爭』。」

  朱翊鈞先點頭,隨即冷笑道:「此時,不過有尊大佛在御座上端坐而已。」

  「若後世子孫昏聵,黨爭必然大起。到那時,別說『實事求是』,『黨同伐異』才是常態。」

  梁夢龍完全沒料到談話滑向了這個方向,心臟都縮緊了,簡直不知道如何回話。快速思考之後,卻決定先穩一手。

  他起身跪地道:「皇上未至而立之年,正值春秋鼎盛,何必懷季孫之憂也?」

  朱翊鈞看著跪地的梁夢龍,沒有叫起。文淵閣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唯有窗外新雨滴落海棠的輕響,一下下敲在梁夢龍的心頭。

  過了好一會兒,梁夢龍忽聽到御座上傳來一聲嘆息,身子突然抖了抖,心念電轉間抬頭慨聲道:「皇上所慮,乃洪業與國運之道,非一時之治術也。臣......已經明白了。臣願為皇上做一個披荊斬棘之臣!」

  「披荊斬棘」一語,是梁夢龍拜相時與朱翊鈞奏對時的表態。如今時間已經過去了一年半,雖然這一年半中梁夢龍主要精力都在皇帝南巡這一重大事件上,但他並沒忘記當初對皇帝的承諾。

  今天的留對說明,皇帝已經不想再等了,他要梁夢龍在帝國的經濟核心,開始第二輪大變法。隨即梁夢龍終於確定——皇帝短時間內,不會返回北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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