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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五十七章 少爺(六)

2026-08-26 15:57:05 作者: 摩碣
  「阿生、阿生!你發達了!你——發——達了!」

  黃易升衝進營地的時候,嗓門高得都劈了音。

  廣寧礦業的臨時宿舍就在鎮國山腳下,正是陳阿生到滿剌加第一天住進去的那個像軍營似的圍場。裡頭是一排排竹編抹泥、木板拼合的高腳屋,頂上鋪著厚厚的棕櫚葉,用隔斷分出一個個逼仄的單間,便是監工和工匠們的住處。連日的雨季泡下來,底下支撐的木樁子已經漚得發黑,空氣里瀰漫著一股揮之不去的霉味。

  陳阿生正百無聊賴地躺在竹床上發呆,聽見動靜,一骨碌爬起來出門。這一下,屋裡那些被悶熱憋得煩躁的漢子們全被驚動了,紛紛探出腦袋看熱鬧。

  黃易升跑得臉色赤紅,胸口劇烈起伏,呼呼直喘。周圍的監工和工匠見了他,立刻堆起笑臉迎上來:「黃把頭!阿生遇上什麼好事了?」

  黃易升看著這些人,臉上壓抑不住的笑意幾乎要溢出來,口中卻呼哧帶喘地斥道:「什麼……呼……把頭!老子早就升管帶啦!管帶!哎,跟你們說不著這些!」

  

  他一邊抬手召喚陳阿生,一邊將胸脯挺得老高,眼神睥睨地掃過四周的監工們,如同一隻巡視領地的雄獅,滿臉紅光地宣布:「阿生啊,阿生!你要去總督府做事啦!許二公子跟礦上點名要你,讓你去做他的伴當!」

  這話一出,猶如滿剌加的毒日頭下平地響起一聲炸雷。黃管帶負手站在原地,盡情欣賞著周圍所有人臉上震驚、艷羨甚至是不敢置信的神色。

  「真的假的?阿生那錐子都扎不出血的後生仔,怎麼會攀上總督府的人?」

  轟然的議論聲如潮水般湧入黃易升的耳朵,簡直讓他飄飄欲仙。除了在安南他從把頭升任管帶的那一回,此時此刻,絕對是他黃某人這輩子最風光的第二高光時刻。

  陳阿生呆愣了,站在原地不動彈,彷佛在思考高高在上的總督府為什麼能和自己扯上關係。

  黃易升走到他身邊,將他從人群中拽出來,道:「走,快跟我走,馬尼拉來的蔣總辦還等著呢!」「馬尼拉」和「蔣總辦」再次引起人群中的驚呼,但黃易升只是向後擺了擺手,就拉著陳阿生走遠了。

  快步走出了營地大門,他才壓低聲音對陳阿生道:「好外甥,萬萬想不到,那天避雨的公子哥,就是許總督的二兒子,他相中你啦,讓你去總督府伺候!」


  陳阿生聽了,頓住了腳步。他不由自主的抓住了黃易升的衣襟,低聲道:「舅舅,我不想去,那裡規矩一定很大,我怕做不來。」

  隨後他又悶聲補了一句:「再說了,到那裡做下人,能開多少薪銀,還能高過礦里?」

  黃易升露出不出所料的神色。他停下腳步,恨鐵不成鋼地拍了拍這個便宜外甥的肩膀,嘆了口氣:「唉,你讓舅舅說你什麼好!」

  他盯著陳阿生的眼睛,沉聲道:「舅舅倒想替你去,但人家沒看上呀!知道蔣總辦為什麼親自過來辦這件事嗎?那可是總督府!」

  黃易升豎起一根手指,往陳阿生前面一划拉:「將來南洋這一片兒,都是許督爺家裡說了算!二公子就算不當整個家,半個家總能當上吧?你跟著他,手指縫裡漏點就夠你花用的,還用在乎那點薪銀?」

  他掰著指頭接著道:「你舅舅我現在是管帶,上頭還有督理,督理上面有幫辦、管營、會辦、總辦……就這麼說吧,肖管營以後見了你,都不敢站著跟你說話!」

  說到這,黃易升又壓低了嗓門:「逢年過節,他都得代表礦里孝敬你!到時候你還在乎每月那十塊錢?!」

  陳阿生聽了,長長吁出一口氣,低聲咕噥道:「十塊,不少了......年底還有十塊錢獎金呢。」

  ......

  在蔣總辦這件事上,黃易升倒沒吹牛——陳阿生真的在碼頭公事房見到了急著返回馬尼拉的蔣總辦。蔣總辦上下打量了他幾眼,吩咐旁邊人給了他一張一千元的龍頭大票,囑咐道:「到了總督府,不必占小便宜,多做事,少說話!」

  說完,蔣總辦就揮手將陳阿生打發出去。陳阿生昏頭昏腦,手裡死死攥著那張龍頭大票,出門後下意識地塞給了一直守在走廊上的黃易升,聲音裡帶著哭腔:「二舅......我......我害怕......」

  黃易升接過那張龍頭大票,展開一看:!!!

  他忙左右看了看,見走廊無人,趕緊那張票子塞進陳阿生懷裡,將他拽到旁邊問道:「蔣總辦說什麼了?」

  陳阿生小聲道:「就一句話,讓我不要占小便宜,多做事,少說話。」

  那張龍頭大票給了黃易升沉重的一擊,此時已經從外甥飛上高枝的興奮中冷靜下來了。他嘆了口氣,苦笑道:「二舅也不知道這是福是禍了......孩子,你記住,將來遇到危險的時候,你拼了命也要保護許二公子......」


  陳阿生愣住了,問道:「憑什麼?」

  黃易升苦笑道:「這一千塊,就是你的賣命錢......這張票子,算是買下了你這條命......」

  「二舅……」陳阿生的聲音都在打顫,牙齒不受控制地磕碰著,「這、這不是賞錢?」

  「賞個屁!」黃易升壓著嗓子罵了一句,眼眶卻有些發紅。他一把揪住陳阿生的衣領,將他死死拽到走廊陰暗的角落裡,雙手按著他的肩膀,力道大得彷佛要把骨頭捏碎。

  他盯著外甥的眼睛,一字一頓地道:「蔣總辦給你這筆錢,就是告訴你,從今往後,你的命就不是你自己的了!」

  他深吸了一口帶著霉味的熱風,語氣軟了下來,透出幾分長輩的苦口婆心:「阿生啊,咱們在南洋這片鬼地方刨食,靠的是什麼?不是力氣,是腦子,是貴人眼裡的那點『有用』。你不用怕總督府規矩大,記住蔣總辦說的——少說話,多做事,別亂看。許公子讓你做什麼你就做什麼,不該你說的,爛在肚子裡。記住沒有?」

  說完,他再次紅了眼圈,像是用盡了全身的力氣才把那股子恐慌咽下去。

  陳阿生低下了頭,任由黃易升拉著下了樓,往碼頭邊上的銀信局走去。

  碼頭的喧囂漸漸遠去,路盡頭隱約可見銀信局高聳的紅磚圍牆和尖頂塔樓。那塊紅底金字的招牌,在滿剌加熾烈的陽光下,顯得格外刺眼。

  黃易升走在前面,背挺得筆直,但腳步卻放慢了些,像是在等身後那個還在適應新身份的外甥。陽光毒辣,將兩人的影子映照得有些暗黑。兩個人一前一後,踩在滾燙的石板地上,一步步走向那個他們從未真正踏入過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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